刀落董亡

第八十八章 云长威震华夏

  建安二十四年,秋七月。   成都,汉中王府。   这日清晨,诸葛亮正在府中处理政务,忽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抬起头,见一名传令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卷帛书,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军师!荆州急报!关将军……关将军在襄樊大破曹军!斩庞德,擒于禁,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诸葛亮霍然起身,接过帛书,快速浏览。   帛书上的字迹是关平的,一笔一划都透着兴奋:   “父帅率军攻樊城,曹操遣于禁、庞德率七军来援。时值秋雨连绵,汉水暴涨,父帅料敌机先,决堤放水,水淹七军。于禁穷迫降,庞德力战被擒,不屈而死。曹军死者无数,俘获三万余人。樊城震动,曹操议欲迁都以避其锋。儿平谨报。”   诸葛亮读完,久久不语。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惊喜,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   三万俘虏,震动华夏。   这是何等的战功!   这是何等的威名!   自赤壁之战后,曹军从未遭受如此惨败。关羽这一战,打出了蜀汉的威风,也打出了自己的赫赫威名。   “好!”他重重拍案,“云长真虎将也!”   传令兵壮着胆子问:“军师,要不要立刻禀报汉中王?”   诸葛亮点头:“速去!”   传令兵飞奔而去。   诸葛亮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襄樊的位置。   那里,是荆州北部门户,也是通往中原的咽喉。关羽若能拿下襄樊,便可直逼宛、洛,震动中原。   这正是他隆中对策中设想的——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   如今,这一步,终于迈出了。   可他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于禁降了,庞德死了,曹军大败。曹操会善罢甘休吗?他一定会疯狂反扑。孙权呢?他在江东,会坐视关羽坐大吗?   还有……   他想起关羽的性格——刚而自矜,傲上而不忍下。   这样的人,打胜仗时,最容易轻敌。   “来人!”   “在!”   “速派细作,密切关注江东动向。尤其是陆口,吕蒙有何异动,立刻来报!”   “诺!”   ---   与此同时,成都宫中,刘备正在与法正议事。   听说关羽大捷的消息,刘备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云长!云长果然不负我!”他激动得站起来,来回踱步,“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好!好啊!”   法正也笑道:“恭喜大王!关将军此战,威震华夏,曹操胆寒。若能乘胜夺取襄樊,则中原震动,大王可率益州之众出秦川,两路夹击,天下可定!”   刘备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忽见诸葛亮匆匆进来。   “孔明!你也知道了?”刘备迎上去,“云长大捷!太好了!”   诸葛亮点头,脸上却没有笑容。   刘备察觉有异:“孔明,你怎么了?”   诸葛亮沉吟道:“大王,云长此战,固然是大捷。但亮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曹操反扑,担心孙权异动。”诸葛亮指着地图,“襄樊是中原门户,曹操必不会坐视。他一定会倾尽全力来救。孙权在江东,素来觊觎荆州。如今云长威震华夏,孙权岂能安坐?”   刘备的笑容渐渐凝固。   “孔明之意是……”   “需早作准备。”诸葛亮道,“大王当速派援军,增援荆州。同时遣使往江东,重申盟约,稳住孙权。”   刘备点头:“好。谁可去江东?”   诸葛亮想了想:“马良可去。他与鲁肃有旧,能说得上话。”   刘备当即下令,命马良为使,星夜赶往江东。   又命张飞、赵云整军待命,随时准备增援荆州。   ---   江东,建业。   孙权接到关羽大捷的消息时,正与陆逊对弈。   他手中的棋子停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他喃喃道,“关羽,关羽……此人竟如此厉害?”   陆逊放下棋子,轻声道:“主公,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孙权抬头:“讲。”   陆逊道:“关羽此战,威震华夏,天下皆知。刘备在益州,得此强援,必生骄心。关羽在荆州,得此大胜,必生傲气。骄兵必败,此乃古训。主公若欲取荆州,此时正是良机。”   孙权眼睛一亮:“伯言之意是……”   “吕蒙都督在陆口,日夜操练,枕戈待旦。只需主公一道令下,便可奇袭荆州。”   孙权沉吟。   他当然想取荆州。那是他父亲孙坚、兄长孙策的遗志,也是他日夜所思的目标。   可刘备是盟友,关羽是英雄。若背盟偷袭,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陆逊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道:   “主公可是顾虑背盟之名?”   孙权点头。   陆逊微微一笑。   “主公,当年楚汉相争,刘邦与项羽约为兄弟,共分天下。后来刘邦背约,攻项羽于垓下,天下人可曾骂他?成王败寇,自古皆然。刘备名为汉室宗亲,实为枭雄。今日不除,他日必为江东大患。”   孙权沉默良久,缓缓道:   “此事,容孤三思。”   陆逊不再多言,只是深深一揖。   ---   当夜,孙权召吕蒙密议。   吕蒙早已得到消息,一见面便道:   “主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关羽北伐,荆州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   孙权道:“可关羽在襄樊,若闻荆州有失,必回师来救。届时如何?”   吕蒙笑道:“主公放心。臣已有计。”   “何计?”   “臣可称病回建业,以陆逊代守陆口。陆逊年少无名,关羽必不以为意。待其放松警惕,臣便率军白衣渡江,奇袭荆州。关羽回救不及,荆州必为我有。”   孙权眼睛一亮。   此计,确实精妙。   “可陆逊……他愿意吗?”   吕蒙道:“陆伯言深明大义,必愿为主公效力。”   孙权沉吟片刻,终于点头。   “好!就依子明!”   ---   数日后,陆口。   吕蒙“病重”的消息传遍军营。士兵们窃窃私语,不知都督得了什么病,竟卧床不起。   随后,一道命令传来:吕蒙回建业养病,陆逊暂代都督之职。   陆逊到任那天,关羽派来的使者正好到达。   使者奉上书信,言辞傲慢,大意是:关将军在襄樊大捷,特来告知。希望江东恪守盟约,不要轻举妄动。   陆逊看完信,微微一笑,对使者道:   “请回复关将军:陆逊年少无知,蒙将军不弃,代为都督。日后若有不到之处,还望将军多多指教。至于盟约,逊必恪守,请将军放心。”   使者满意而归。   陆逊望着使者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冷峻。   “来人。”   “在!”   “传令各营:白日偃旗息鼓,夜间加紧操练。对外就说……就说本督新到,整顿军务,暂停操练。”   “诺!”   ---   襄阳,关羽大营。   关羽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忽报江东使者到。   他接过陆逊的书信,扫了一眼,随手扔在案上。   “陆逊?无名小卒耳。”他不屑道,“吕蒙病重,换了个黄口小儿来守陆口。江东无人矣!”   马良在旁,皱眉道:“将军不可大意。陆逊此人,虽年少,然深藏不露。昔日在孙权帐下,多献奇策。将军当小心提防。”   关羽摆手:“季常多虑了。陆逊乳臭未干,能有什么作为?待我拿下襄樊,再收拾他不迟。”   马良还想再劝,见关羽一脸不耐,只得闭嘴。   王甫进言道:“将军,糜芳、士仁守江陵、公安,此二人皆贪鄙之徒,不可信任。需多派心腹,以防不测。”   关羽点头:“我知道了。待拿下樊城,自会处置。”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樊城二字上。   “传令:继续攻城!三日之内,必破樊城!”   “诺!”   ---   樊城城下,血战正酣。   曹仁站在城头,望着城下潮水般的蜀军,面色凝重。   他已经守了两个月了。   两个月来,蜀军日夜攻城,云梯、冲车、箭楼,无所不用其极。城头数次告急,他都亲冒矢石,率军死战,才勉强守住。   可这一次,他真的有些撑不住了。   于禁七军覆没,庞德战死,曹操的援军还不知何时能到。城中的箭矢快用完了,粮草也所剩无几。士兵们疲惫不堪,士气低落。   “将军,”副将满宠低声道,“不如……不如弃城吧。”   曹仁摇头。   “不能弃。樊城若失,中原门户洞开。到时候,你我都是千古罪人。”   满宠急道:“可守不住了!关羽水淹七军,士气正盛。我军疲惫,粮草将尽,如何守?”   曹仁沉默。   他知道满宠说得对。   可他就是不甘心。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曹仁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无数旌旗出现在地平线上。   “援军!是援军!”有士兵惊喜大喊。   曹仁定睛一看,那旌旗上,分明写着一个大大的“徐”字。   徐晃!徐公明来了!   城下,关羽也看到了那支军队。   他眉头一皱,对关平道:“徐晃来了。传令:暂停攻城,列阵迎敌!”   徐晃率军抵达樊城城下,与关羽军对峙。   两军阵前,徐晃策马出阵,拱手道:   “云长兄,别来无恙!”   关羽也策马上前,抚髯道:   “公明,你我昔日同在曹公帐下,也算故人。今日战场相逢,当真令人感慨。”   徐晃叹道:“云长兄,晃有一言相劝。”   “讲。”   “曹操待兄不薄,兄却背之而去。今日又犯我疆土,屠我将士。兄于心何忍?”   关羽冷冷道:“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关某奉刘皇叔之命,讨伐国贼,何错之有?”   徐晃摇头:“云长兄执迷不悟,晃也无话可说。既如此,便请赐教!”   他退后数步,挥手道:“擂鼓!进攻!”   两军交锋,杀声震天。   徐晃也是名将,用兵稳健,不贪功,不冒进。他率军步步为营,稳扎稳打,与关羽鏖战数日,不分胜负。   关羽心中焦急。   他知道,徐晃拖得起,他拖不起。襄樊久攻不下,粮草消耗巨大,士气也在下降。更要命的是,后方传来消息,江东似乎有异动。   他隐隐感到不安。   可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   江陵,糜芳府中。   糜芳正在饮酒,忽报有客来访。   来者是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自称姓虞名翻,字仲翔,是江东来的商人,想与糜将军做一笔买卖。   糜芳本不想见,但听说此人带了大批丝绸珠宝,便动了心。   “让他进来。”   虞翻进来,行礼如仪,然后奉上礼单。   糜芳接过一看,眼睛顿时亮了——黄金千两,明珠百颗,丝绸五百匹。这可不是小数目!   “虞先生,你这是……”   虞翻笑道:“小人久闻将军威名,特来结交。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若将军不弃,小人愿与将军长期往来。”   糜芳大喜,连连点头。   他哪里知道,这个虞翻,是吕蒙派来的细作。   他更不知道,此刻江陵城外,已经有一支军队在悄悄集结。   那支军队的士兵,都穿着白衣,扮作商人模样。他们三三两两,分散而行,看似互不相干,实则在约定地点集结。   白衣渡江。   吕蒙的奇袭,已经开始了。   ---   襄阳城外,关羽大营。   这夜,关羽正在帐中议事,忽见关平匆匆进来,面色惨白。   “父亲!大事不好!”   关羽抬头:“何事惊慌?”   关平颤抖着声音道:“江陵……江陵失守了!”   关羽霍然站起,一把抓住关平的衣领:“你说什么?”   “江陵失守了!吕蒙白衣渡江,糜芳投降。公安的士仁也降了!荆州……荆州丢了!”   关羽呆立当场,久久不语。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良久,关羽缓缓松开关平,跌坐回榻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糜芳……士仁……”他喃喃道,“他们……他们竟敢……”   他忽然站起来,拔出佩剑,就要往外冲。   “父亲!”关平死死抱住他,“您要去哪?”   “我去杀了那两个叛徒!”关羽嘶声道,“我去夺回江陵!”   “父亲!”关平哭道,“吕蒙大军已入江陵,我们腹背受敌,如何夺回?当务之急,是……是撤退啊!”   撤退。   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关羽头上。   他一生征战,从未撤退。   可如今,不得不撤。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如破锣,“撤军。”   ---   次日,关羽率军南撤。   沿途不断有坏消息传来:江陵已失,公安已降,荆州各郡纷纷倒向江东。百姓听说吕蒙秋毫无犯,纷纷归附。   最让关羽痛心的是,他的士兵,也开始逃亡了。   他们的家眷都在江陵,都在荆州。听说吕蒙善待俘虏,厚待家眷,谁还愿意跟着他亡命天涯?   一夜之间,三万大军,逃得只剩数百骑。   关羽带着关平、周仓等寥寥数人,且战且退,向益州方向逃去。   走到临沮,天色已晚,他们在山中一处废弃的茅屋中歇息。   关羽坐在门槛上,望着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   关平端来一碗水,轻声道:“父亲,喝口水吧。”   关羽接过,却没有喝。   他望着那碗水,忽然笑了。   笑得苦涩,笑得悲凉。   “平儿,”他低声道,“你恨为父吗?”   关平一怔:“父亲何出此言?”   “若不是为父骄傲轻敌,不听劝告,何至于此?”关羽惨然道,“马良劝我,王甫劝我,我都不听。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以为江东鼠辈不足为惧。结果……结果……”   他说不下去了。   关平跪下,流泪道:“父亲,这不怪您。是糜芳、士仁那两个叛徒!是他们害了您!”   关羽摇头。   “不怪他们。是为父看错了人,用错了人。为父……为父对不起大哥,对不起三弟,对不起那些战死的将士。”   他站起身,望着益州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大哥,有他的三弟,有他一生最珍视的人。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因为他知道,追兵很快就会到。   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逃了。   “平儿,”他轻声道,“你走吧。带着周仓,往益州方向逃。找到你大伯,告诉他……告诉他……”   他说不下去了。   关平哭道:“父亲,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关羽摇头。   “为父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他坐回门槛上,将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闭上眼睛。   “你们走吧。让为父……静一静。”   关平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周仓也跪下了。   关羽睁开眼,看着他们,眼中闪过一丝温暖。   “起来吧。”他轻声道,“你们都是好样的。可惜……可惜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他站起身,将关平拉起来,又将周仓拉起来。   “走吧。活下去。替我……替我照顾你大伯。”   关平还想再说什么,被周仓拉走了。   两人消失在夜色中。   关羽独坐门槛上,望着那轮残缺的月亮。   他想起许多年前,桃园中,与刘备、张飞结义的情景。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意气风发。三人对天起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如今,他要先走一步了。   “大哥,”他低声道,“云长……对不起你。”   “三弟,”他又道,“来世……来世再做兄弟。”   他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释然,有遗憾,也有骄傲。   他关羽,一生征战,未尝一败。   最后这一败,败得惨烈,败得悲壮。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为兄弟而死,为信义而死。   这就够了。   ---   黎明时分,追兵赶到。   为首的是潘璋部将马忠。他见茅屋前坐着一个人,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双目微阖,仿佛睡着了一般。   马忠心中一惊,下意识勒住马。   “关……关羽?”   关羽睁开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来者何人?”   马忠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道:“我乃潘璋将军麾下,马忠!”   关羽点点头。   “马忠。无名小卒。”   他站起身,提起青龙刀。   马忠和身后的士兵齐齐后退一步。   关羽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不必害怕。关某不杀无名之辈。”   他将青龙刀插在地上,负手而立。   “来吧。”   马忠怔住了。   他没想到,关羽会束手就擒。   “你……你不反抗?”   关羽淡淡道:“关某一生,杀人无数。今日死于无名小卒之手,也算报应。动手吧。”   马忠犹豫片刻,一挥手。   士兵们一拥而上,将关羽捆了起来。   关羽没有挣扎,只是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益州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大哥,他的三弟,他的兄弟。   “大哥,”他低声道,“云长……先走一步了。”   ---   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   临沮,孙权大营。   关羽被押到孙权面前时,依然昂然而立,绝不跪拜。   孙权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人,是英雄。   是他从小便听说的英雄。   斩颜良,诛文丑,过五关斩六将,水淹七军,威震华夏。   这样的人,本该是他的盟友,他的朋友。   可如今,却成了他的阶下囚。   “关羽,”孙权缓缓道,“你降不降?”   关羽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孙权又道:“你若肯降,孤保你不死,仍以上将待之。”   关羽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轻蔑。   “孙权,你背盟偷袭,夺我荆州,杀我将士,还有脸劝我投降?”   孙权面色一变。   关羽继续道:“我关羽生是汉臣,死是汉鬼。岂肯降你这背信弃义之徒?”   孙权大怒,正要发作,一旁的吕蒙连忙劝道:   “主公息怒。关羽刚烈,不可强逼。不如……不如暂押大牢,从长计议。”   孙权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押下去!”   关羽被押出大帐,至死没有回头。   ---   当夜,孙权独坐帐中,久久不语。   吕蒙进来,轻声道:“主公,关羽不肯降,如何处置?”   孙权沉默良久,缓缓道:   “子明,你说,该不该杀?”   吕蒙沉吟道:“关羽虎将也,若纵之归蜀,必为后患。杀之,可绝后患。但……”   “但什么?”   “但刘备与关羽,情同手足。若杀关羽,刘备必倾国来攻。届时,我江东危矣。”   孙权沉默。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   杀,则招来刘备的疯狂报复。   不杀,则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进退两难。   这时,帐外传来通报:“主公,诸葛亮遣使求见!”   孙权一怔,随即道:“让他进来。”   来者是马良。   他一进帐,便跪地叩首,痛哭流涕。   “吴王!马良求您……求您饶关将军一命!”   孙权看着他,目光复杂。   “马良,你起来说话。”   马良不起,只是叩首。   “吴王,关将军与汉中王结义生死,情同手足。若杀关将军,汉中王必倾国来攻。届时两家相争,曹操得利。吴王英明,岂能不知?”   孙权沉默。   马良又道:“吴王若肯放关将军回蜀,汉中王必感吴王大德,两家永结盟好,共拒曹操。此乃两全之策,望吴王三思!”   孙权看向吕蒙。   吕蒙微微摇头。   孙权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马良,你回去吧。告诉刘备,关羽……孤不能放。”   马良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孙权挥手,示意士兵将他拖出去。   马良被拖出大帐,犹自嘶声大喊:   “吴王!吴王三思啊!”   声音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夜色中。   孙权独坐帐中,望着摇曳的烛火,久久不动。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刘备,便是死敌。   再无转圜的余地。   ---   次日,临沮刑场。   天阴沉沉的,飘着零星的雪花。寒风呼啸,吹得刑场四周的旌旗猎猎作响。   关羽被押上刑场,依然昂然而立,绝不低头。   监斩官是潘璋。他看着关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关羽,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关羽望着北方,那里是益州的方向,是他兄弟的方向。   “大哥,”他低声道,“云长先走一步了。来世……来世再做兄弟。”   他又望向西方,那里是成都的方向,是诸葛亮的方向。   “孔明,拜托了。”   潘璋挥手。   刽子手举起大刀。   刀光闪过,鲜血飞溅。   建安二十四年,冬十二月。   关羽,壮烈殉难。   时年五十八岁。   ---   成都,汉中王府。   刘备正在与诸葛亮议事,忽见张飞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泪痕,嘶声大喊:   “大哥!大哥!二哥他……二哥他……”   刘备霍然站起:“翼德!云长怎么了?”   张飞扑通跪倒,放声痛哭。   “二哥……二哥被孙权杀了!”   刘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不可能……云长他……他怎么可能会……”   他话没说完,忽然一口鲜血喷出,仰面倒下。   “大王!”诸葛亮大惊,连忙扶住他。   刘备双眼紧闭,面色如纸,已经昏了过去。   ---   刘备醒来时,已是三日后。   他躺在榻上,形容枯槁,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榻前跪满了人:诸葛亮、张飞、赵云、马超、黄忠、魏延……所有人都满脸悲戚,默默流泪。   “云长……”他喃喃道,“云长……”   张飞扑到榻前,哭道:“大哥!你要为二哥报仇啊!俺要去江东,杀了孙权那狗贼!”   刘备抓住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翼德……翼德……”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流泪。   诸葛亮跪在榻前,郑重道:   “大王,关将军之死,亮也有责任。亮未能及时提醒关将军,未能及时派兵增援,以致……”   刘备摇头,声音沙哑如破锣。   “不怪你。是备……是备害了云长。”   他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云长临死前,可有什么话?”   帐中一片沉默。   良久,马良轻声道:   “大王,臣在临沮时,听人说……听人说关将军临刑前,望着北方说:‘大哥,云长先走一步了。来世再做兄弟。’”   刘备浑身一震,随即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闻者落泪。   整个成都城,都笼罩在一片悲云之中。   ---   数日后,刘备召集众将议事。   他面色冷峻,目光如电,与数日前那个垂泪的老人判若两人。   “诸位,”他沉声道,“孙权背盟,偷袭荆州,杀我兄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备欲起倾国之兵,讨伐江东,为云长报仇!”   众将齐声应诺。   诸葛亮出列,拱手道:   “大王,亮有一言。”   刘备看着他:“孔明请讲。”   诸葛亮道:“关将军之死,亮亦悲愤。但大王若此时伐吴,有两不利。”   “哪两不利?”   “其一,曹操在北,虎视眈眈。大王若倾国东征,曹操必乘虚来攻。届时两线作战,危矣。”   “其二,孙权新胜,士气正盛。我军虽众,然远来疲惫,未必能胜。若久战不下,师老兵疲,进退两难。”   他顿了顿,郑重道:   “大王,小不忍则乱大谋。望大王三思。”   刘备沉默。   张飞跳起来,怒道:   “孔明!你说的什么话?二哥被孙权杀了,你不让大哥报仇,难道要让二哥白死吗?”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平静。   “翼德将军,亮非不让大王报仇。只是报仇需待时机,不可轻举妄动。待曹操死后,北方有变,大王再率军东征,可一举而定。”   张飞还要争辩,被赵云拉住。   刘备看着诸葛亮,久久不语。   他知道,诸葛亮说得对。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云长与他结义三十年,同生共死,情同手足。   如今云长被害,他岂能安坐?   “孔明,”他缓缓道,“你的话,备都明白。但备心意已决。云长之仇,非报不可。你……你不要再劝了。”   诸葛亮看着他,心中涌起无尽的悲哀。   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   可他也知道,拦不住。   “大王,”他轻声道,“亮愿随大王东征。”   刘备摇头。   “不。你留下。益州需要你。备若……备若有个万一,你也好……也好替我守着这份基业。”   诸葛亮跪倒,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刘备扶起他,握着他的手,郑重道:   “孔明,备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三顾茅庐,请出了你。云长走了,翼德跟备去。你……你替备看好家。”   诸葛亮含泪点头。   ---   建安二十五年,春正月。   刘备起兵七万,号称十五万,亲征江东。   张飞为先锋,赵云、马超、黄忠、魏延等将随行。   大军浩浩荡荡,顺流而下。   诸葛亮送至江边,久久不肯离去。   刘备握着他的手,轻声道:   “孔明,回去吧。”   诸葛亮跪下,郑重道:   “大王,亮有一言相赠。”   “讲。”   “此去江东,需步步为营,不可轻敌。陆逊此人,深不可测,大王务必小心。”   刘备点头。   “还有,大王若胜,则乘胜追击,不可给孙权喘息之机;大王若……若有不测,亮必竭力辅佐太子,兴复汉室。”   刘备眼眶微红,用力点头。   他翻身上马,最后望了一眼诸葛亮,望了一眼成都城。   然后他策马,向东而去。   身后,江水呜咽,风声如泣。   诸葛亮站在江边,望着那支大军渐行渐远,久久不动。   直到那船队消失在天际,他才缓缓转身。   “大王,”他低声道,“亮……等你回来。”   ---   建安二十五年,夏六月。   夷陵。   刘备大军与陆逊对峙,已逾三月。   陆逊坚守不出,任凭蜀军如何挑战,只是闭门不战。刘备求战不得,粮草日耗,士气渐衰。   这日,刘备正在帐中议事,忽报张飞遇害。   他霍然站起,一把抓住传令兵的衣领:   “你说什么?翼德怎么了?”   传令兵颤抖着声音道:   “张将军……张将军在阆中,被……被部将范疆、张达刺杀。二人携张将军首级,投奔孙权去了!”   刘备呆立当场,久久不语。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敢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良久,刘备缓缓松开手,跌坐回榻上。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颤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翼德……翼德也走了……”   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如破锣。   忽然,他一口鲜血喷出,仰面倒下。   “大王!”众将大惊,连忙上前扶住。   刘备紧闭双眼,面色如纸,气若游丝。   赵云急道:“快!快传医官!”   医官赶来,诊脉后,面色凝重。   “大王急火攻心,气血两亏……需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了。”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当夜,刘备醒来。   他躺在榻上,望着帐顶,久久不语。   赵云守在榻前,轻声道:   “大王,您醒了?”   刘备没有看他,只是喃喃道:   “云长走了,翼德也走了……都走了……”   赵云流泪道:“大王,您要保重身体啊!您若有个好歹,关将军和张将军的仇,谁来报?”   刘备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子龙,你说……备这辈子,到底做错了什么?”   赵云不知如何回答。   刘备惨然一笑。   “当年在桃园,备与云长、翼德结义,对天起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如今,他们先走了,备却还活着。备……备对不起他们。”   赵云握住他的手,哽咽道:   “大王,您别这么说。关将军和张将军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您如此。”   刘备摇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帐顶,望着那片虚无的黑暗。   仿佛在那黑暗中,他看到了两双熟悉的眼睛。   一双凤目丹凤,一双环眼圆睁。   那是他的兄弟。   他的手足。   他这辈子最亲的人。   “云长,翼德,”他低声道,“你们等着。备……很快就来陪你们了。”   ---   次日,陆逊发起总攻。   他用火攻之计,火烧连营七百里。蜀军大败,死伤无数。   刘备在赵云的保护下,拼死杀出重围,退守白帝城。   七万大军,生还者不足万人。   辎重粮草,尽数丢弃。   这一战,刘备输得比赤壁之战还惨。   惨到,再也没有翻身的力气。   ---   白帝城,永安宫。   刘备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   他望着守在榻前的诸葛亮,轻声道:   “孔明,你来了。”   诸葛亮跪在榻前,含泪道:   “大王,亮来了。”   刘备握着他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孔明,备……备不行了。”   诸葛亮摇头,泪水滚滚而下。   “大王别说这样的话。大王吉人天相,定能康复。”   刘备笑了,笑得苦涩,笑得悲凉。   “孔明,你不要安慰备了。备自己知道,大限已到。”   他顿了顿,望着诸葛亮,目光真挚而深邃。   “孔明,备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三顾茅庐,请出了你。没有你,备到不了益州,成不了汉中王。没有你,备早就死在当阳了。”   诸葛亮流泪道:“大王言重了。亮不过尽己所能。”   刘备摇头,声音越来越弱。   “孔明,备有一事相托。”   “大王请讲。”   “阿斗……阿斗年幼,才具不足。备死后,你……你辅佐他。若他可辅,则辅之;若不可辅,君可自取。”   诸葛亮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大王!亮怎敢……”   刘备握紧他的手,郑重道:   “孔明,备信你。这天下,只有你……只有你值得备托付。”   诸葛亮跪倒,以额触地,泣不成声。   “亮……亮必竭尽全力,辅佐太子,兴复汉室。如有二心,天地不容!”   刘备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云长,翼德,”他轻声道,“备……来陪你们了。”   他闭上眼睛,气息渐弱。   建安二十五年,夏六月。   刘备,崩于白帝城,年六十三。   ---   诸葛亮跪在榻前,久久不起。   他的眼泪已经流干,只剩下无声的颤抖。   良久,他站起身,走出殿外。   外面,月明星稀,江风呜咽。   他望着北方,那是益州的方向,是成都的方向,也是他三顾茅庐的地方。   他想起当年在隆中,刘备对他说的话:   “孔明,备得先生,如鱼得水。”   他想起赤壁那夜,刘备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了他。   他想起益州城下,刘备握着他的手说:“孔明,你思虑周全,备无忧矣。”   如今,那个人不在了。   他的大哥,他的主公,他的知己,不在了。   “大王,”他低声道,“你放心。这条路,亮会替你走下去。”   他转身,大步走回殿中。   身后,月光如水,洒在白帝城的城楼上。   洒在那条他必须独自走下去的路上。   (第八十八章完)   章末注:以“云长威震华夏”为核心,完整呈现了关羽水淹七军、威震华夏的辉煌,以及随后大意失荆州、败走麦城、壮烈殉难的悲剧。通过关羽擒于禁斩庞德、陆逊白衣渡江、糜芳士仁叛变、关羽撤退遇害、刘备悲痛欲绝、张飞遇害、夷陵惨败、白帝托孤等场景,深刻刻画了关羽的骄傲与忠义、陆逊的深谋远虑、刘备的兄弟情深与复仇之痛,以及诸葛亮在接连失去挚友与主公后的孤独与坚韧。章末以刘备白帝托孤、诸葛亮独自承担重任作结,为全书的最后高潮——“诸葛亮鞠躬尽瘁”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