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人类驿站

第二章 二十二人

  新来的五个人,第二天就开始干活了。   那个中年男人叫赵大壮,三十五岁,以前是个农民。种了半辈子地,什么活儿都会干。他弟弟叫赵二壮,二十八岁,也跟着哥哥种地。他爹叫赵老根,六十多了,腰有点弯,但还能帮忙。那个老人叫刘老贵,是村里的老邻居,无儿无女,赵家一路带着他走。   那个女的,也就是小雨的妈妈,叫王翠花。三十二岁,以前在村里的小学做饭。她男人——赵大壮——就是那个中年男人。   一家五口,加上一个老邻居,走了两个月,死了几十个同村的人,就剩他们五个。   小满一大早就拉着赵大壮去看菜地。   “你看,这是白菜。这是张姨种的。这是后来新种的,还没长好。”   赵大壮蹲在地边,仔细看那些菜。   看了很久,他抬起头。   “土不行。”   小满愣住了。   “土?这土可是张姨挑过的——”   “我知道。”赵大壮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但这土太硬了。得沤肥。”   “肥?什么肥?”   赵大壮想了想。   “粪。人粪,畜粪,啥都行。和土混在一起,沤一段时间,土就肥了。”   小满眨眨眼睛。   “可是……我们没有畜粪。”   “人粪也行。”   小满的表情有点复杂。   赵大壮笑了。   “咋?嫌脏?”   小满摇头。   “不是……就是……没想到。”   赵大壮拍拍他的肩膀。   “种地就这样。脏活累活,都得干。但干好了,地就报答你。”   小满看着他。   看着那双粗糙的手,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他忽然有点明白了。   这就是种地的人。   和菜一样,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天开始,矿洞里多了一项新工作。   积肥。   大刘和小赵负责在外面挖坑,做一个专门的“沤肥坑”。   赵大壮负责教大家,哪些东西能沤,哪些不能。   王翠花和周念负责收集“原料”。   张秀芬和刘燕继续种菜。   赵二壮和老孙头去挖新的地——人多了,菜地得扩大。   赵老根和刘老贵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就负责带孩子们。   四个孩子,加上新来的小雨,变成五个了。   小禾最开心。   她终于不是最小的了。   新来的小雨比她小一岁,瘦瘦小小的,说话也细声细气。小禾觉得自己一下子长大了,整天拉着她的手,带她看这看那。   “这是白菜!我起的名字叫希望!”   “这是火堆!晚上可暖和了!”   “这是陈叔!他不爱说话,但是好人!”   新来的小雨被她拉着,到处转。眼睛里全是好奇。   大一点的那个小雨——就是陈末救回来的那个——跟在后面,看着她们。   她不像小禾那么热情,只是默默地跟着。   但嘴角,有一点笑。   可可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些孩子。   五个了。   她一个一个数过去。   小满,她自己,小禾,大小雨,小小雨。   五个。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林浅的时候。   那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现在,有五个了。   她走过去,站在那群孩子旁边。   小禾抬起头。   “可可姐姐!”   可可点点头。   她蹲下来,看着新来的小雨。   “你叫什么?”   “小雨。”   “哪个小雨?”   新来的小雨愣了一下。   可可指着另一边的大小雨。   “她也是小雨。你是小小雨,她是大小雨。不然分不清。”   新来的小雨点点头。   “好。”   可可站起来。   “走吧,带你去看看地热湖。”   她伸出手。   新来的小雨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   两个孩子往里面走去。   小禾在后面喊:“我也去!”   她也跑过去,牵住可可的另一只手。   三个孩子,往地热湖那边走。   大小雨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   小满走过来。   “怎么不去?”   大小雨摇头。   小满看着她。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不是不想去。   是不敢。   怕被丢下。   怕自己不值得。   小满想了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走吧,一起去。”   大小雨抬头看他。   小满伸出手。   “我们是家人。家人要一起。”   大小雨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   两个孩子,往地热湖那边走去。   五个人,挤在地热湖边。   可可指着那汪温水。   “这是地热湖。水是温的。可以洗手,可以洗脸。但不能喝太多,要烧开才能喝。”   小小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暖的!”   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小禾也蹲下来。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这样。”   大小雨站在旁边,没说话。   但她慢慢蹲下来,也伸手摸了摸。   暖的。   从指尖传上来,一直暖到心里。   她忽然想起那个寒冷的矿洞,想起那栋小楼,想起那些被锁住的日子。   那些日子,手永远是冰的。   现在,是暖的。   她抬起头,看着那几个孩子。   他们都在看她。   小满笑了。   “怎么样?暖和吧?”   大小雨点头。   “暖和。”   她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   但小满看到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走,回去吃饭。今天刘姨做野菜汤。”   五个人,跑回洞里。   火堆旁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   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第七天,沤肥坑挖好了。   赵大壮带着大家,把收集来的“原料”倒进去,和土混在一起,盖上塑料布。   “等一个月。”他说,“一个月后,就是好肥。”   小满蹲在坑边,看着那堆东西。   表情有点复杂。   赵大壮笑了。   “咋?还嫌脏?”   小满摇头。   “不是……就是……这东西,能让白菜长得更好?”   “能。好得多。”   小满点点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那就等。”   一个月后,第一批沤肥好了。   赵大壮把它拌进新开的那片地里。   黑褐色的土,松松软软的,闻着有一股特别的味道。   不是臭。   是别的。   赵大壮说,那是“地的味道”。   小满不太懂。   但他看着那片地,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这片地,活了。   半个月后,新地里种下去的种子发芽了。   比之前快。   比之前壮。   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小满蹲在地边,看着那些嫩芽。   看着看着,他笑了。   他跑到赵大壮面前。   “赵叔!发芽了!长得可好了!”   赵大壮正在修工具,抬起头。   “是吗?”   “嗯!你去看看!”   赵大壮跟着他走到新地那边,蹲下来看。   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行。这地,养出来了。”   小满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小满转过身,看着那片新地。   看着那些绿油油的嫩芽。   忽然觉得,那一个月的等待,值了。   那天晚上,小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爬起来,走到菜地旁边。   月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那些菜上。   一片一片,绿绿的,亮亮的。   他蹲下来,看着它们。   看着看着,他忽然开口。   “你们知道吗?”   那些菜当然不会回答。   但他继续说。   “我以前,以为活着就是活着。饿不死就行。”   他顿了顿。   “现在才知道,活着,还能这样。”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   凉的。   嫩的。   活的。   “谢谢你们。”他说。   那些菜在月光下轻轻晃着。   像是在回答。   第二十天,出事了。   不是洞里的事。   是外面。   那天大刘和小赵照例出去巡逻。   走到半山腰,大刘忽然停下来。   “等等。”   小赵也停下来。   “怎么了?”   大刘指着远处。   “那边,有烟。”   小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确实有烟。   细细的,淡淡的,从山那边的方向飘起来。   “有人?”   大刘脸色凝重。   “可能。”   两个人趴在雪地里,观察了很久。   烟一直在。   不是篝火,是生火做饭的那种烟。   持续不断的。   有人在那儿。   而且,不止一个。   他们悄悄撤回去,把这事告诉了陈末。   陈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老韩,跟我去看看。”   两个人带上枪,走出矿洞。   走了两个小时,到了那个地方。   是一个山坳。   山坳里,有几间破旧的木屋。   烟,就是从木屋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陈末趴在雪地里,用望远镜观察。   有人。   很多。   进进出出的,至少十几个。   还有孩子。   他看到几个小孩在屋前跑来跑去。   老韩在旁边低声说:“什么人?”   陈末摇头。   “不知道。但不像掠夺者。”   “为什么?”   “有孩子。”   老韩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   掠夺者不会带孩子。带孩子的是普通人。   是和他们一样的人。   陈末看着那些木屋,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回去。”   “不看看?”   “看了。够了。”   两个人往回走。   走出一段路,老韩问:   “怎么办?”   陈末想了想。   “先观察几天。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从那天起,大刘和小赵每天去那个山坳附近巡逻。   观察那些人的动静。   几天后,他们摸清了情况。   一共十六个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看起来像是一家人,或者几个家庭凑在一起的。   他们每天砍柴,打猎,生火做饭。   没有出来抢劫的意思。   甚至没有往矿洞这边来过。   大刘说:“好像是好人。”   小赵说:“好人?这年头还有好人?”   大刘瞪他。   “我们不是吗?”   小赵愣住了。   然后他挠挠头。   “也是。”   陈末听完他们的报告,想了很久。   林浅走过来。   “想什么?”   陈末看着她。   “那些人。”   “想怎么办?”   陈末摇头。   “不知道。”   林浅在他身边坐下。   “你想让他们过来?”   陈末沉默了一下。   “想。但不敢。”   “为什么?”   陈末看着远处。   “万一是坏人呢?万一有诈呢?万一——”   林浅打断他。   “万一他们是好人呢?”   陈末愣住了。   林浅看着他。   “我们当初遇到老韩的时候,他也一个人在外面,不敢靠近。现在他在帮我们种菜。”   她顿了顿。   “那些人,可能和老韩一样。”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远处那个方向。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我去看看。”   林浅也站起来。   “我跟你去。”   两个人再次走向那个山坳。   这次,他们没有躲。   直接走过去。   走到木屋前,那些人看到他们,都愣住了。   一个中年男人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你们是谁?”   陈末停下来。   “过路的。”   那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来干嘛?”   陈末想了想。   “来看看你们是什么人。”   那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人?普通人。”   “从哪儿来的?”   “南边。走了三个月。”   “多少人?”   “十六个。”   陈末看着他。   那男人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末开口。   “我们是那边矿洞里的。二十二人。有孩子,有老人,有种的菜。”   那男人的眼神变了一点。   “种菜?”   “嗯。白菜。”   那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有……有吃的?”   陈末点头。   “有。”   那男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那是渴望。   那是很久没见过吃的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陈末转身,往回走。   “明天这个时候,带你们的人过来。有热粥。”   那男人愣住了。   “你——”   陈末没回头。   “来不来,随你。”   他走了。   林浅跟在后面。   走出一段路,林浅问: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陈末想了想。   “会。”   “为什么?”   陈末没回答。   但他知道为什么。   因为饿过的人,知道热粥是什么味道。   第二天,那些人来了。   十六个。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他们站在矿洞口,看着那扇铁门,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那个中年男人走在最前面。   他身后,跟着几个女人,几个老人,还有六个孩子。   最小的,还在怀里抱着。   陈末站在洞口。   “进来吧。”   那些人鱼贯而入。   走进矿洞里,他们愣住了。   火堆,床铺,锅碗,还有——   那片菜地。   绿油油的,一片一片。   一个小孩指着那些白菜,喊起来。   “妈妈!菜!菜!”   他妈妈抱着他,眼泪流下来了。   那个中年男人走到菜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些白菜。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陈末面前。   “谢谢。”   他的声音在抖。   “谢谢你们。”   陈末看着他。   “别谢。先喝粥。”   那天晚上,矿洞里挤满了人。   二十二人,加上十六人,三十八个了。   锅里的粥,煮了一锅又一锅。   孩子们吃得满嘴流油。   大人们端着碗,手都在抖。   那个中年男人叫李国强,四十五岁,以前是个木匠。   他们从河南来,走了三个月,死了二十多个人。   剩下的十六个,是运气最好的。   李国强端着碗,看着那锅粥。   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女人,那些老人。   他忽然哭了。   没声音,只是眼泪流下来,滴进碗里。   小满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叔叔,你怎么哭了?”   李国强擦了擦眼泪。   “高兴。”   “高兴还哭?”   李国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对,高兴就不该哭。”   他又喝了一口粥。   热热的,稠稠的。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矿洞。   看着那些陌生又亲切的脸。   忽然觉得,三个月的路,值了。   那天晚上,三十八个人挤在矿洞里。   床不够,就打地铺。被子不够,就挤在一起。   但没有人抱怨。   因为活着。   因为在一起。   陈末坐在洞口,看着里面那些人。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明明灭灭。   林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三十八个了。”   陈末点头。   “嗯。”   “以后会更多吗?”   陈末想了想。   “可能。”   “那怎么办?”   陈末看着外面。   月光下,雪原一片寂静。   但他知道,那寂静下面,藏着很多人。   很多和他们一样的人。   很多想活下去的人。   他转回头,看着洞里那些人。   老人,孩子,女人,男人。   都在喝粥,都在说话,都在笑。   他忽然想起老周的话。   “小陈,替我去看看,春天还在不在。”   他嘴角动了动。   “老周,”他在心里说,“春天来了。而且,越来越大了。”   ---   第三卷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