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第三十七天,矿洞里来了陌生人。 那天早上,小满照例带着小雨出去挖野菜。春天来了之后,这成了他们每天的功课。张秀芬说,野菜能补充营养,还能省下白菜,留着冬天吃。 两个孩子沿着山脚走,一边走一边找。 荠菜,蒲公英,车前草。小满已经认得清清楚楚。小雨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一个小篮子,看到能吃的就喊:“小满哥哥,这个是不是?” 小满跑过去看。 “是。挖吧。” 两个人蹲在地上,挖得正起劲。 忽然,小雨停下来。 “小满哥哥。” “嗯?” “那边有人。” 小满抬起头。 顺着小雨指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山脚下,有几个黑点。 在动。 是人的形状。 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拉着小雨,趴在一块石头后面。 “别出声。” 两个小孩缩在石头后面,从缝隙里偷偷往外看。 那些人越来越近了。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五个人。 走得很慢,踉踉跄跄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瘦得皮包骨头。她背着一个孩子,那孩子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后面跟着两个男人,一个年轻,一个中年。都瘦得脱了相,脸上全是灰,眼睛凹进去。 最后面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棍子,一步一步地挪。 小满盯着那些人,大气都不敢出。 那些人走到离矿洞不远的地方,忽然停下来了。 那个女人把孩子放下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 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在哭。 那两个男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老人走过来,拍了拍那个女人的肩膀。 说什么,听不清。 但那个动作,小满看懂了。 是在安慰。 小满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小雨拉住他。 “小满哥哥,你要干嘛?” 小满回头看着她。 “他们有个孩子。” “可是……可是陈叔说,不能随便相信陌生人……” 小满沉默了一下。 他又看了看那些人。 那个女人还在哭。 那个孩子,很小,和小禾差不多大。 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和小禾,第一次遇到林浅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也这样。 又冷又饿,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他深吸一口气。 “你们等着。我去叫陈叔。” 他跑回矿洞里。 陈末正在和老韩说话,看到小满跑进来,脸色不对,立刻站起来。 “怎么了?” “外面有人。”小满喘着气,“五个人。有个孩子,好像快死了。” 陈末愣了一下。 他看向老韩。 老韩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陈末拿起枪,往外走。 林浅跟上去。 老韩也跟上去。 三个人走到外面,小满带路,来到那块石头后面。 那五个人还在原地。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两个男人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老人蹲在他们旁边,手放在那个女人肩上。 陈末走过去。 那两个男人看到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 那个中年男人挡在前面,手伸向腰间——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陈末停下来。 “别怕。我们不伤害你们。” 那男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警惕。 “你们是谁?” “住在这儿的。”陈末指了指身后的矿洞,“那边。” 那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看到矿洞口,看到那扇铁门,看到门口站着的林浅和老韩。 他的眼神变了一点。 不是警惕了。 是别的。 是—— 是渴望。 陈末看着那个女人。 “孩子怎么了?” 那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 满脸的泪痕,眼睛红得不像样。 “她……她三天没吃东西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一直在发烧……快不行了……” 陈末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个孩子。 是个女孩。 五六岁的样子,瘦得像一把柴。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浅。 他伸手探了探额头。 烫。 很烫。 他站起来。 “抱进来。” 那女人愣住了。 陈末转身往回走。 “抱进来。有药。” 那女人抱着孩子,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另外四个人互相看看,也跟上。 矿洞里,所有人都在等着。 看到那些人进来,孩子们缩到大人身后,好奇又警惕地看着。 张秀芬迎上去。 “孩子怎么了?” 那女人把孩子的脸给她看。 张秀芬只看了一眼,就喊起来。 “快!放床上!周念,拿药!刘燕,烧热水!” 洞里一下子忙起来。 那女人被让到一张床边,把孩子放上去。 张秀芬开始检查。 发烧,脱水,营养不良,可能还有感染。 她一边检查一边问:“多久了?” 那女人声音发抖:“烧了三天了……没吃过东西……就喝了一点雪水……” 张秀芬的眉头皱紧了。 周念把药拿过来。 是上次从掠夺者那里缴获的抗生素,还剩几颗。 张秀芬掰开一小半,用水化开,一点一点喂进孩子嘴里。 那孩子咽不下去,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那女人慌了。 “怎么办?她咽不下去——” 张秀芬没说话,继续喂。 一点一点。 终于,咽下去一口。 那女人的眼泪又下来了。 “谢谢……谢谢你们……” 张秀芬头也不抬。 “先别谢。还不知道能不能挺过来。” 那天下午,整个矿洞里的人都在围着那个孩子转。 张秀芬和周念轮流守着。 刘燕熬了稀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 赵秀英和李桂芬烧热水,一遍一遍给孩子擦身子降温。 那女人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一动不动。 眼睛一直盯着孩子的脸。 盯着每一丝变化。 另外四个陌生人,被安排在角落里的床铺上。 老韩给他们端来热水和吃的。 那个中年男人接过来,手抖得厉害。 他喝了一口水,忽然捂着脸,哭了。 没声音。 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年轻男人低着头,不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拍了拍中年男人的背。 “行了,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陈末走过去,在他们旁边蹲下来。 “从哪儿来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 “南边。走了快两个月了。” “去哪儿?” “不知道。”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听说北边有能活的地方,就往北走。” 他顿了顿。 “一路上,死了好多人。我们村的,几十个人,就剩我们五个了。” 陈末看着他。 “你们村的?” “嗯。一个村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旁边的人,“这是我兄弟,这是我爹,这是老刘叔,那个是我媳妇。” 他看向那张床。 “那个是我闺女。” 陈末沉默了一下。 “叫什么?” “小雨。” 陈末愣了一下。 “什么?” “小雨。我闺女叫小雨。” 陈末看向那个孩子。 又看向洞口的方向。 那边,他们的小雨正在和小满一起蹲在菜地旁边,不知道在说什么。 两个小雨。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真小。 天黑了。 孩子还没醒。 那女人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 张秀芬让她去休息一会儿,她摇头。 “我不困。” “你几天没睡了?” 那女人没说话。 张秀芬叹了口气。 “你这样,孩子醒了,你倒了。有什么用?” 那女人愣了一下。 周念在旁边说:“去睡一会儿吧。我们替你守着。孩子醒了叫你。” 那女人看看她,又看看孩子。 终于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她要是醒了——” “叫你。一定叫你。” 那女人被带到另一张床上,躺下。 不到一分钟,就睡着了。 她太累了。 周念看着她,忽然有点心酸。 “这些人,真不容易。” 张秀芬点头。 “谁容易呢?” 夜里,孩子醒了。 不是自己醒的,是被烧醒的。 她忽然哭起来,很小声,像小猫叫。 张秀芬立刻扑过去。 那孩子睁着眼睛,看着周围陌生的地方,眼睛里全是恐惧。 “妈妈……妈妈……” 张秀芬轻轻按住她。 “乖,妈妈在睡觉。你别动,阿姨给你擦擦。” 那孩子不听,一直喊妈妈。 那个女人从床上跳起来,冲过来。 “小雨!小雨!妈妈在这儿!” 她把孩子抱在怀里。 那孩子抓着她的衣服,脸埋在她胸口,哭得一抖一抖的。 那女人也哭了。 抱着她,一边哭一边说:“乖,不怕,妈妈在,妈妈在……” 张秀芬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 她转过身,去熬粥了。 第二天早上,孩子好了一点。 烧退了,也能喝点粥了。 那女人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她抱着孩子,一个一个地感谢。 “谢谢……谢谢你们……” 走到陈末面前的时候,她忽然愣住了。 因为陈末旁边,站着一个小女孩。 和她女儿一样的名字。 小雨。 两个小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末的小雨先开口。 “你叫什么?” 那个小雨缩在妈妈怀里,小声说:“小雨。” “我也叫小雨。” 那个小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 陈末的小雨也伸出手。 两只小手,握在一起。 那个小雨的妈妈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 但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别的。 陈末看着那两个孩子。 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小雨的时候。 她握着他不放,怕他跑了。 现在,她在握别人的手。 他嘴角动了动。 林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 陈末想了想。 “想老周。” “又想他?” “嗯。他要是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林浅笑了。 “那就替他多看几眼。” 陈末点头。 “好。” 那五个人留下来了。 不是陈末留的,是小满留的。 那天下午,小满跑到陈末面前。 “陈叔,他们能留下来吗?” 陈末看着他。 “为什么?” 小满想了想。 “因为他们有小雨。” 他指着那两个正在一起玩的孩子。 “小雨有朋友了。” 陈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两个孩子,蹲在菜地旁边,一起看着那些白菜。 陈末的小雨指着白菜,说着什么。 那个小雨听着,点点头。 两个小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陈末转回头,看着小满。 “还有呢?” 小满又想了想。 “那个叔叔,他弟弟,那个爷爷,那个老爷爷。他们能干活。” 他看着陈末。 “人多了,能干更多活。能种更多菜。” 陈末看着他。 这孩子,又在算计了。 但他说得对。 人多了,能活得更久。 陈末点点头。 “好。让他们留下。” 小满笑了。 他跑过去,跑到那个中年男人面前。 “叔叔,陈叔说你们可以留下!” 那个中年男人愣住了。 他看着小满,眼眶慢慢红了。 “谢……谢谢……” 小满摆摆手。 “不用谢。你们会干活吧?” 中年男人点头。 “会。什么都会。” “会种菜吗?” “会。我种过地。” 小满的眼睛亮了。 “太好了!走,我带你们去看菜地!” 他拉着那个中年男人,往菜地那边跑。 那个男人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着。 但他脸上,带着笑。 那是很久没见过的笑。 那天晚上,矿洞里又热闹了。 二十二个人了。 小禾跑来跑去,一个一个数。 “一、二、三、四……二十一、二十二!” 她数完了,跑到林浅面前。 “林姨!二十二个人!” 林浅笑了。 “数得对吗?” 小禾用力点头。 “对!我数了好几遍!” 林浅摸摸她的头。 “好,二十二个。” 小禾又跑开了,去找小雨们玩。 现在有两个小雨了。 一个大一点,一个小一点。 小禾管她们叫“大小雨”和“小小雨”。 大人们听了都笑。 陈末坐在洞口,看着里面那一屋子人。 火堆烧得旺旺的。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 孩子们跑来跑去,笑声不断。 大人们围在一起说话,做饭,干活。 二十二个人。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林浅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笑什么?” 陈末想了想。 “笑老周。” “笑他什么?” “笑他让我找春天。”陈末说,“我找到了,他还不知道。” 林浅靠在他肩上。 “他知道的。” 陈末转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林浅指着洞里那些孩子。 “他要是不知道,这些人从哪儿来的?”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也是。” 两个人坐在洞口,看着里面。 看着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脸。 看着那些活着的人。 春天来了。 他们都在。 --- 第三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