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所有人心里。 掠夺者。 七八个人。 有枪。 离这里不远。 那天晚上,陈末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火堆烧得很旺,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情况就是这样。”陈末说,“有一伙人在这附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现这里。” 大刘的脸色发白:“那……那我们怎么办?” 小赵更慌:“跑吧!趁他们还没来,赶紧跑!” 张秀芬瞪了他一眼:“跑?往哪跑?外面零下四十度,跑出去就是死。” “那留下也是死啊!” “别吵。”林浅开口。 两个人都闭上嘴。 陈末看着老韩。 “那群人,你见过几次?” 老韩想了想。 “三四次。他们好像有个据点,在东南方向的一个废弃小镇里。每隔几天就出来转一圈,找吃的。” “找吃的?”周念皱眉,“这鬼地方,有什么吃的?” 老韩沉默了一下。 “人。” 屋里安静了。 只能听到火堆噼啪的声音。 小满的手攥紧了。可可把小禾搂得更紧。小禾不懂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不对,缩在可可怀里,不敢出声。 林浅看向陈末。 陈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在动,在思考。 过了很久,他开口。 “不能跑。跑不掉的。” 他看着所有人。 “但也不能等死。得做准备。” “什么准备?”大刘问。 陈末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看。 月光很亮。雪原上一片寂静。 他转回身。 “首先,洞口要封一部分。只留一个小门,能进能出,但不容易发现。” “其次,要挖地道。从里面通到外面,万一被围了,能有退路。” “最后,”他看着老韩,“你得带我去看看那个据点。” 老韩愣住了。 “你疯了?那是送死!” “不是去送死。是去看看。”陈末说,“看看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枪,怎么活动。知己知彼。” 林浅站起来。 “我也去。” 陈末摇头。 “你留下。孩子们需要你。” 林浅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林浅知道,他说的对。 但她心里,还是揪了一下。 第二天开始,所有人都在忙。 大刘和小赵负责封洞口。 他们从仓库里翻出那些锈迹斑斑的铁板,一块一块搬到洞口,用铁丝绑起来。只留下一个窄窄的小门,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张秀芬和周念负责挖地道。 选的地方在菜地后面,最隐蔽的角落。从那里往下挖,一直挖到矿洞外面,挖出一条能爬出去的通道。 刘燕负责带孩子和做饭。 三个孩子帮不上大忙,但也没闲着。小满负责给所有人送水,可可负责看着小禾,小禾负责—— 小禾负责给大家打气。 “大刘叔叔加油!” “赵叔叔最棒!” “张阿姨好厉害!” 她那小嘴,一天到晚不停。 老韩看着那些孩子,眼睛一直亮亮的。 他也帮忙。他力气大,又有经验,挖地道的主力就是他。 第五天晚上,地道挖通了。 从菜地后面,弯弯曲曲地通向外面,出口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很隐蔽。 陈末检查了一遍,点了点头。 “行了。万一出事,就从这儿走。” 大刘松了口气。 小赵也松了口气。 但陈末的脸色,还是那么凝重。 因为他知道,这只是退路。 真正的威胁,还在外面。 第七天,陈末和老韩出发了。 天刚蒙蒙亮,两个人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那把枪,走出矿洞。 林浅送到洞口。 “小心。” 陈末点头。 “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进雪原。 林浅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色的世界里。 她在洞口站了很久。 小满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林姨,陈叔会回来吗?” 林浅低头看他。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点担忧。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 “会。”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 “答应谁?” “很多人。” 她站起来,看着那个方向。 “所以他一定会回来。” 陈末和老韩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那个废弃的小镇。 那是个很小的镇子,只有几十间房子,大部分都塌了。只有镇中心的那几栋,还勉强立着。 老韩指着其中一栋。 “就是那儿。”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以前可能是超市或者饭馆。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但能看到里面有光透出来。 陈末趴在雪地里,用望远镜观察。 他数了数。 门口有两个人在放哨。楼顶也有一个。 里面有光,说明有人活动。烟囱在冒烟,说明他们在生火。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到一个女人走出来,端着一盆水,泼在雪地上。 那女人很瘦,衣服破破烂烂的。 她泼完水,没有马上回去,而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看了很久。 然后有人从里面喊她,她转身回去了。 陈末的眉头皱起来。 “怎么了?”老韩问。 陈末没说话。 他总觉得,那女人的眼神不太对。 不像那些掠夺者的眼神。 像…… 像被关住的人。 天黑了。 陈末和老韩趴在雪地里,继续观察。 夜里,那栋楼里的动静多了起来。 有笑声。有骂声。有哭声。 哭声很短,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陈末的手攥紧了。 老韩在旁边低声说:“看到了吧?那些不是他们的人。” 陈末点头。 “是抓来的。” “抓来干嘛?” 老韩沉默了一下。 “干活。做饭。还有……” 他没说完。 但陈末知道。 还有,当食物。 陈末看着那栋楼。 灯光从缝隙里透出来,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他忽然想起那个泼水的女人。 想起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见过。 在可可的眼睛里见过。 在小满的眼睛里见过。 在被困在地窖里、不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的孩子眼睛里见过。 那是猎物的眼神。 陈末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睁开眼,对老韩说: “走。回去。” 两个人悄悄撤回去。 走出一段路,老韩问: “你想救他们?” 陈末没说话。 “那是送死。” 陈末还是没说话。 但他走得很快。 第二天早上,陈末回到矿洞里。 林浅看到他,松了口气。 但她看到他的表情,心又提起来。 “怎么了?” 陈末把看到的说了一遍。 所有人听完,都沉默了。 大刘小声说:“那……那不关我们的事吧?” 小赵附和:“就是。我们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张秀芬瞪他们。 “你们两个,有没有点良心?” “良心?良心能当饭吃吗?”小赵急了,“那是七八个人,有枪!我们拿什么救?” “你——” “别吵。”林浅打断他们。 她看着陈末。 “你想救?” 陈末点头。 “有几个人?” “至少五个。都是被抓去的。” 林浅沉默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那个角落。 菜地里的白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生机。 小满蹲在那里,正在浇水。小禾在旁边帮忙,一边浇水一边和白菜说话。 可可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那三个孩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的人。 如果有一天,他们也被抓走了—— 她不敢想。 她转回头,看着陈末。 “你想怎么做?” 陈末想了想。 “还没想好。但得先知道他们的情况。” 他看向老韩。 “你能再带我去几次吗?” 老韩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能。” 从那天起,陈末和老韩每隔两天就去一次那个小镇。 趴在雪地里,观察。 看他们怎么换岗,怎么活动,怎么对待那些被抓的人。 看了半个月。 他们摸清了规律。 白天,那些人会出去找吃的。一般是四个人,留三个人看家。 晚上,所有人都回去。喝酒,吃东西,闹到很晚才睡。 被抓的人有五个。三女两男。被关在一楼的角落里,用铁链锁着。 其中有一个女孩,很小。 和可可差不多大。 陈末第一次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手攥紧了。 老韩在旁边,叹了口气。 “我女儿,也差不多那么大。” 陈末没说话。 他趴在雪地里,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第二十一天,他回去之后,把所有人叫到一起。 “我想好了。” 屋里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他。 “不能强攻。我们人太少,枪也只有一把。” 他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 “但他们有弱点。每天晚上都喝酒,喝得很醉。凌晨两三点,是他们睡得最死的时候。” 他指着图上的一点。 “那时候,我可以摸进去,解开那些人的锁。让她们从后门跑。” “然后呢?”林浅问。 “然后我和老韩在外面接应。跑到那个小树林里,再绕路回来。” 大刘问:“要是被发现呢?” 陈末沉默了一下。 “那就打。” 大刘的脸色变了。 “就一把枪,怎么打?” 陈末看着他。 “不一定打。但得准备好打。” 他站起来。 “愿意跟我去的,举手。” 屋里安静了几秒。 老韩举手。 林浅举手。 周念举手。 刘燕犹豫了一下,也举手。 张秀芬举手。 大刘和小赵互相看看。 最后,两个人都举手了。 陈末看着这些人。 十一个人。 加上他,十一个。 他点了点头。 “好。三天后动手。” 三天。 三天里,所有人都在准备。 张秀芬和周念连夜做干粮,路上吃的。 大刘和小赵准备退路,在地道里多放了些柴火和水。 刘燕带着三个孩子,把白菜地重新整理了一遍——万一回不来,这些菜还能让他们多活几天。 林浅一直在陈末身边。 晚上,两个人坐在洞口,看着月亮。 “怕吗?”林浅问。 陈末想了想。 “有一点。” “那还去?” 陈末看着远处。 “那个女孩,和可可一样大。” 林浅没说话。 “老韩的女儿,也是那么大。” 他顿了顿。 “我没能救老韩的女儿。但那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浅靠在他肩上。 “那我陪你。” 陈末低头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柔柔的。 “你不怕?” 林浅笑了。 “怕。但怕也得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你不是说过吗?总得试试。” 陈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嗯。试试。” 第三天夜里。 凌晨两点。 陈末、林浅、老韩、大刘、小赵,五个人出发了。 其他人留在矿洞里,守着孩子,准备接应。 五个人穿着最黑的衣服,在雪地里慢慢摸向那个小镇。 月亮很亮。 雪很白。 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一个小时后,到了。 那栋楼里,已经安静了。 陈末打了个手势。 五个人分成两组。 陈末和老韩从侧面摸进去。 林浅带着大刘和小赵在外面接应。 陈末和老韩贴着墙根,慢慢移动到那扇后门。 门是木头的,没锁,只是从里面闩着。 老韩掏出刀,从门缝里伸进去,一点一点拨动那个门闩。 咔哒。 开了。 两个人悄悄进去。 里面很黑。 只有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 陈末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他看到墙角,有五个人缩在一起,用铁链锁着。 他摸过去。 那些人醒了,看到黑影,想叫。 陈末捂住最前面那个女人的嘴。 “别出声。来救你们的。” 那女人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 陈末用刀撬开锁链。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 都解开了。 他打了个手势,让她们往后门走。 那五个人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门跑。 最小的那个女孩跑得最慢。 陈末一把抱起她,跟在后面。 就在这时候—— 有人醒了。 “谁?!” 楼上传来喊声。 接着是脚步声,骂声。 “有人跑了!” “追!” 陈末抱着那个女孩,冲向后门。 老韩在后面掩护。 砰! 枪响了。 是老韩开的。 “快跑!” 陈末冲出后门。 林浅在外面接应,接过那个女孩。 “快!这边!” 五个人,加上那五个被抓的人,拼命往小树林跑。 身后,追来了。 枪声,喊声,骂声。 “站住!” “打死他们!” 陈末回头看了一眼。 三四个人追出来,手里有枪。 他停下来,对林浅喊: “你们先走!” 林浅愣住了。 “陈末——” “快走!” 他转身,举起枪。 砰! 一个人倒下。 砰! 又一个人倒下。 但后面还有。 陈末打完最后一颗子弹,扔掉枪。 他从腰间拔出刀。 剩下的两个人冲上来。 他迎上去。 刀光闪过。 一个人倒下。 另一个人一棍砸在他肩膀上。 他踉跄了一下,反手一刀。 那个人也倒了。 陈末跪在雪地里,大口喘气。 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血涌出来。 但他还活着。 他抬头,看着小树林的方向。 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他们跑了。 都跑了。 他嘴角动了动。 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腿一软,跪下去。 又站起来。 又跪下去。 再站起来。 一步一步,往小树林挪。 身后,那栋楼里,更多的人在喊,在追。 但他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看到,前面有光。 手电筒的光。 林浅的光。 她跑回来了。 她跑到他面前,一把扶住他。 “陈末!陈末!” 陈末看着她。 那张脸,在黑暗里,很亮。 “你……怎么回来了?” 林浅的眼泪下来了。 “你他妈还敢问?” 她架起他,拼命往小树林跑。 身后,枪声又响了。 子弹从耳边飞过。 但他们没停。 跑。 跑。 跑。 终于,跑进了小树林。 老韩在前面接应。 “这边!快!” 一群人,在黑暗里拼命跑。 跑了一个多小时。 终于,甩掉了追兵。 天快亮了。 他们停下来休息。 十二个人,挤在一个废弃的涵洞里。 陈末靠在墙上,脸色惨白。 肩膀上的血,还在流。 林浅用衣服死死按住。 那个被救出来的小女孩,蹲在陈末旁边。 她看着陈末,眼睛睁得大大的。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陈末的手指。 很小。很凉。 陈末低头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和可可一样亮。 他嘴角动了动。 “没事了。” 小女孩点点头。 但她没松手。 一直握着。 天亮了。 阳光从涵洞口照进来。 林浅处理完陈末的伤口,抬起头。 十二个人,都在看她。 老韩笑了。 “我们活着回来了。” 大刘和小赵互相看看,也笑了。 那五个被救的人,抱在一起,哭着笑着。 最小的那个女孩,还握着陈末的手指。 陈末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但他嘴角,有一点笑。 林浅靠在他旁边。 看着他。 看着这些人。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暖的。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的。 “人活着,总要有点念想。” 她的念想,就是这些人。 这些,一起活下来的人。 --- 第二卷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