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发芽的第七十三天,矿洞里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那种。 是从通风井的缝隙里飘进来的。 很小很小的雪粒,细细的,轻轻的,在阳光里闪着光,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小禾第一个发现的。 她蹲在那个角落,看着那些小白菜,忽然觉得脸上凉凉的。 她抬头。 通风井那个小小的洞口,正往下飘着雪。 “下雪啦!”她喊起来,“里面下雪啦!” 所有人都跑过来看。 七个人仰着头,看着那些细细的雪粒从洞口飘下来,落在阳光里,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绿油油的白菜叶子上。 小满伸手接了一粒。 雪落在掌心,很快就化了。 凉凉的。 他看着那点水渍,忽然笑了。 “外面一定下得很大。” 陈末走到通风井下面,往上看了看。 洞口很小,只能看到一小块灰白色的天空。 但能看出来,雪确实很大。 那块天空,一直在往下掉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林浅。 “得出去看看。” 林浅点头。 “我也去。” 小满跑过来。 “我也去!” 陈末摇头。 “你留下。” “为什么?” “看着白菜。” 小满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头。 “好。” 陈末和林浅穿上最厚的衣服,带上那把枪和那把小刀,从矿洞口走出去。 外面,是另一个世界。 雪大得吓人。 不是那种飘飘扬扬的雪花,是那种密密麻麻的、像沙子一样的雪粒,砸在脸上,生疼。 天地之间,全是白的。 看不清十米之外的东西。 陈末往前走了几步,脚印瞬间就被雪埋了。 他回头,看着林浅。 林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这种天气,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回到矿洞里。 抖掉身上的雪,凑到火堆旁边烤手。 小满跑过来。 “外面怎么样?” 陈末想了想。 “雪很大。” “能出去吗?” “不能。” 小满点点头。 他跑到那个角落,蹲下来,看着那些白菜。 雪粒还在从通风井飘进来,落在叶子上。 他用袖子轻轻拂掉。 “别怕,”他小声说,“我保护你们。” 那天晚上,雪更大了。 风也大了。 风声从通风井灌进来,呜呜地响,像一头野兽在嚎叫。 小禾缩在可可怀里,小声问:“什么声音?” 可可搂着她。 “风。” “风为什么哭?” 可可想了想。 “因为它冷。” 小禾点点头,好像懂了。 她把自己缩得更紧了一点。 周念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火。 她的眼睛有点空。 刘燕坐在她旁边,也不说话。 林浅走过去,在她们身边坐下。 “想什么?”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 “想我爸。” 林浅没说话。 “他以前说过,下雪的时候,要给我堆雪人。”周念的声音很轻,“但他一直没时间。总说下次,下次。” 她顿了顿。 “下次,就再也没下次了。” 刘燕伸手,握住她的手。 周念看着她。 刘燕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握着握着,周念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我去看看白菜。” 她走到那个角落,蹲下来,和小满一起守着那些绿油油的小东西。 林浅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陈末说过的话。 “老周临死前,让我替他看看春天。” 春天,就是这个人。 就是这些,在末日里,还能蹲下来守护一棵白菜的人。 第五天,雪停了。 陈末和林浅再次走出去。 外面的世界,变了样。 那些废墟,那些石头,那些曾经露出一点黑色的地方,全都被雪埋住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白。 陈末踩着雪,往前走。 雪没到膝盖。 走一步,陷一步。 林浅跟在后面,踩着他踩过的脚印。 走了几百米,陈末忽然停下来。 他指着前面。 林浅看过去。 雪地里,有什么东西。 黑色的。 露在外面的。 是人。 很多人的尸体。 被雪埋了一半,露出手脚,露出脸,露出挣扎过的姿势。 林浅慢慢走过去。 那些脸,都很年轻。 有的睁着眼睛,有的张着嘴,有的保持着最后一刻的表情。 他们是从新伊甸被赶出来的。 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死在雪里。 陈末站在那些尸体旁边,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林浅走到他身边。 “走吧。” 陈末没动。 他看着那些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用手扒开一具尸体旁边的雪。 那是个年轻男人。 二十多岁,和她差不多的年纪。 他的手攥成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末掰开他的手。 里面是一张照片。 已经模糊了,看不清脸。 但能看出来,是一家三口。 男人,女人,一个孩子。 陈末把照片放回他手里,把他的拳头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往回走。 走了几步,林浅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着那些尸体。 阳光照在雪地上,照在他们身上。 白的雪,黑的身体,金的阳光。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不知道是谁说的。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但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不对。 那个人,死的时候还攥着那张照片。 那是他活着的时候,最重要的东西。 死了,也攥着。 那就是还有点什么。 不是什么都没了。 林浅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矿洞里,孩子们围上来。 “外面怎么样?”小满问。 陈末想了想。 “雪很大。暂时出不去。” 小满点点头。 他跑回那个角落,继续守着那些白菜。 林浅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里真好。 外面有死人。 里面有活人。 外面有雪。 里面有火。 外面什么都没有。 里面有白菜。 第七天,小满的白菜又少了一棵。 这次不是老鼠。 是人。 小满发现的时候,那棵最大的白菜不见了。土被挖开,叶子被扯碎,扔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碎叶子。 没说话。 但他的手,在抖。 林浅走过来。 “小满——” “谁干的?” 他的声音很轻。 但那种轻,比喊叫更吓人。 林浅没说话。 小满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 周念。刘燕。可可。小禾。陈末。林浅。 都在。 六个人。 少了一个? 他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 加上他,七个。 都在。 那—— “外面有人。”陈末忽然说。 他拿起枪,往外走。 林浅跟上。 小满也要跟。 陈末按住他。 “看着他们。” 他走出矿洞。 外面,雪已经停了。 阳光照在雪地上,刺眼。 陈末眯着眼睛,四下看。 脚印。 新的脚印。 从矿洞口一直延伸到远处。 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个。 他握紧枪,顺着脚印追过去。 追了几百米,他看到人了。 三个人。 挤在一块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两男一女。 都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冻得发紫。 他们看到陈末,吓得缩成一团。 “别……别杀我们……” 陈末看着他们。 枪口对着他们。 那三个人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恐惧。 那种恐惧,他见过太多次了。 是濒死的猎物,最后的眼神。 “白菜,是你们偷的?” 那个女的拼命点头。 “对不起……对不起……我们太饿了……好几天没吃东西了……” 陈末看着她。 她瘦得脱了相。眼睛凸出来,颧骨像刀削的。手上全是冻疮,有的已经烂了。 另外两个男人也一样。 都快死了。 陈末把枪放下。 “跟我走。” 三个人愣住了。 陈末转身往回走。 那三个人互相看看,然后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跟上。 矿洞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三个陌生人。 孩子们缩在林浅身后,眼睛睁得大大的。 周念和刘燕站在旁边,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三个人挤在洞口,不敢进来。 陈末指着火堆旁边。 “过来,烤火。” 那三个人小心翼翼地走过来,在火堆旁边坐下。 火光照在他们脸上。 他们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林浅递过去一碗热水。 那女的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她喝了一口。 又一口。 然后她哭了。 眼泪掉进碗里,混着水,一起喝下去。 另外两个男人也喝了。 喝完,他们看着林浅,看着陈末,看着那几个孩子。 那女的忽然跪下来。 “谢谢……谢谢你们……” 林浅把她扶起来。 “别跪。” 那女的站起来,还在哭。 “我们……我们是从新伊甸来的……” 陈末的眼睛眯了一下。 “被赶出来的?” 那女的点头。 “他们说……说我们没用……说我们浪费资源……” 她哭得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男人接着说: “我们走了十几天……死了好多人……就剩我们三个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 “我们看到这里……有烟……就想来看看……有没有吃的……” 他看着那个角落,那些绿油油的白菜。 “对不起……我们实在……实在太饿了……” 小满站在白菜旁边,看着他们。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手,一直护着那些白菜。 那女的看到他的动作,连忙说: “我们不吃你们的菜了……真的不吃了……别赶我们走……” 小满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们会种菜吗?” 那女的愣住了。 “种……种菜?” “嗯。像那样。”小满指着那些白菜,“把它们种大。然后吃。” 那女的看看那些白菜,又看看小满。 “我……我以前种过。在农村。种过地。” 小满的眼睛亮了一点。 “真的?” “真的。” 小满看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对林浅说: “林姨,让他们留下来吧。” 林浅愣了一下。 小满指着那个女的。 “她会种菜。能帮忙。” 他又指着那两个男人。 “他们有力气。能干活。” 他抬起头,看着林浅。 “人多了,能种更多。” 林浅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天真。 是算计。 是在末日里活下来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算计。 他想要更多人。 因为他知道,人多了,才能活得更久。 林浅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陈末点了点头。 林浅转回头,看着那三个人。 “留下来可以。” 那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但有规矩。” “您说!您说!” “第一,不能偷东西。第二,不能伤害任何人。第三,干活。” 那女的拼命点头。 “行!都行!” 另外两个男人也跟着点头。 林浅看向小满。 “你带他们去那边,找个地方住。” 小满点头。 他走到那三个人面前。 “跟我来。” 那三个人站起来,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那个角落,小满停下来,指着那些白菜。 “这是希望。不能碰。” 那女的连忙点头。 “不碰不碰。” 小满看着她。 “你说你会种菜?” “会。真的会。” “那明天,教我怎么种更多。” 那女的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末日里很少见的笑。 是真的在笑。 “好。” 那天晚上,矿洞里多了三个人。 十个人了。 火堆烧得更旺了。 锅里的粥,煮得更稠了。 孩子们挤在一起,小声说着话。 那三个新人缩在角落里,烤着火,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陈末坐在洞口,守着外面。 林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 陈末看着外面。 “想老周。” 林浅没说话。 “他要是看到这么多人,”陈末说,“一定很高兴。” 林浅靠在他肩上。 “嗯。” “他总说,人多好。人多热闹。人多能活。” 林浅没说话。 只是靠着他。 靠了很久。 那个会种菜的女人,叫张秀芬。 四十五岁,河北人,以前在老家种过地。后来去城里打工,再后来末日来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两个男人,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赵。 都是三十出头,一个干过建筑,一个当过保安。 第二天早上,张秀芬就去看那些白菜。 她蹲在那个角落,仔细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对林浅说: “土不行。” 林浅愣了一下。 “土?” “嗯。太少了。太薄了。长不了多少。” 她指了指那个角落。 “要挖大一点。多弄点土。最好能弄到外面的土,混着这里的。” 林浅看着她。 “你会弄?” 张秀芬点头。 “会。我以前种大棚的。知道怎么弄。” 林浅想了想。 “需要什么?” “需要人。需要工具。需要时间。” 林浅站起来。 “好。” 那天开始,矿洞里多了一项新工作。 挖土。 大刘和小赵负责去外面挖。 外面还是雪,但雪下面有土。挖开雪,挖出土,一筐一筐背回来。 张秀芬负责挑土。 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好的留下,不好的扔掉。 周念和刘燕负责运土。 从洞口到那个角落,一趟一趟,把土倒进去。 小满负责和土。 把新土和旧土混在一起,把石头挑出来,把土块捏碎。 可可和小禾负责浇水。 一人一个小铁罐,从地热湖打水,一趟一趟浇在土上。 林浅负责统筹。 谁该干嘛,谁累了换谁,谁饿了先吃。 陈末负责安全。 守着洞口,守着外面,守着所有人。 七天后,那个角落变了样。 原来只有几平米的小地方,变成了十几平米的大菜地。 土是黑褐色的,松软软的,厚厚的一层。 张秀芬蹲在地边,抓了一把土,闻了闻。 “好土。”她说,“能种好多。” 小满站在她旁边,眼睛亮亮的。 “能种多少?” 张秀芬看了看那些白菜,又看了看那片地。 “这一片,能种几十棵。” 小满的嘴张大了。 “几十棵?” “嗯。以后还能更多。” 小满看着她。 然后他跑到那片地中间,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土。 “几十棵……”他喃喃。 他站起来,跑回屋里。 翻出那个铁盒子,把剩下的种子全拿出来了。 他捧着那些种子,跑到张秀芬面前。 “这些,都能种吗?” 张秀芬接过来,看了看。 “能。” 小满笑了。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那天下午,他们开始种新的种子。 张秀芬在前面挖坑。 小满在后面放种子。 可可在后面浇水。 小禾在后面喊加油。 周念和刘燕在旁边看着,笑着。 林浅和陈末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 阳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 黑黑的土,绿绿的苗,亮亮的阳光。 还有那几个孩子,蹲在地里,忙忙碌碌。 陈末忽然开口。 “林浅。” “嗯?” “这就是新伊甸吧。” 林浅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那片地。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里,有东西。 那种东西,叫满足。 她笑了。 “嗯。”她说,“这就是。”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片地,一天一天变绿。 新种下去的种子,开始发芽了。 先是几颗,然后是十几颗,然后是几十颗。 小满每天蹲在地边数。 数了一遍又一遍。 数到后来,数不清了。 他就笑。 笑得嘴都合不上。 有一天,张秀芬对他说: “小满,你知道种地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小满想了想。 “浇水?” “不对。” “晒太阳?” “也不对。” “那是什么?” 张秀芬指着那片地。 “是耐心。” 小满看着她。 “种子不会因为你着急就长得快。它有自己的节奏。你要做的,就是等。” 小满点点头。 他蹲下来,看着那些小小的绿芽。 “那我就等。” 他说。 那天晚上,又下雪了。 还是从通风井飘进来的。 细细的,轻轻的,在火光里闪着光。 小禾伸出手,接了一粒。 “雪又来了。” 小满也接了一粒。 他看着那粒雪在掌心融化。 然后他笑了。 “没事。”他说,“白菜不怕雪。”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地旁边,蹲下来。 那些小小的绿芽,在雪里轻轻晃着。 他用袖子拂掉叶子上的雪。 “别怕,”他小声说,“我保护你们。” 雪还在下。 风还在刮。 但在这小小的矿洞里,十个人围在一起。 有一片地。 有几十棵绿芽。 有火。 有光。 有希望。 这就是末日里,最好的日子。 --- 第二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