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种下去的第三天,小满开始着急了。 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那个角落,蹲下来看那个坑。 早上看,中午看,晚上看。 看了三天,什么都没看到。 第四天早上,他蹲在坑边,盯着那片土,盯了很久。 林浅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还没长出来?” 小满摇头。 “是不是死了?” 林浅伸手摸了摸土。 还是湿的,还是温的。 “没死。” “那怎么还不长?” 林浅想了想。 “种子发芽需要时间。” “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五天,可能十天,可能更久。” 小满低下头,看着那片土。 “如果一直不长呢?” 林浅没说话。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怀疑。 是害怕。 害怕这最后一点希望,也会落空。 林浅把手放在他肩上。 “那就再种一次。” 小满愣了一下。 “再种一次?” “嗯。种子没了,就再找。这次不活,就下次。下次不活,就下下次。” 她看着他的眼睛。 “只要人还在,就能一直种。” 小满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第七天早上,小禾的尖叫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哥哥!哥哥!快来看!” 林浅猛地坐起来。 小满已经冲出去了。 她也跟着跑出去。 跑到那个角落,她停下来。 坑里,冒出了一点绿。 很小的一点。 比指甲盖还小。 但确实是绿的。 小禾蹲在坑边,两只小手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 “它出来了!它真的出来了!” 小满也蹲下来,盯着那点绿。 他的手在抖。 “林姨……林姨……你看……” 林浅蹲下来,看着那点绿。 很小。 很嫩。 在阳光下,颤颤巍巍的。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陈末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他也看到了。 他没说话。 但他伸手,按了按林浅的肩膀。 那一下,很轻。 但林浅知道他想说什么。 周念和刘燕也跑过来了。 七个人,围在那个小小的坑边,盯着那点绿。 谁都没说话。 但那点绿,在阳光下,轻轻晃着。 像是在跟他们打招呼。 小禾忽然小声问:“它叫什么名字?” 小满想了想。 “叫……小绿?” 小禾摇头。 “不好听。” “那你说叫什么?” 小禾歪着脑袋,想了很久。 然后她指着那点绿。 “叫希望。”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浅低头看着她。 “为什么叫希望?” 小禾眨眨眼睛。 “因为……因为它让我们高兴。” 她说得很简单。 但林浅觉得,这是她听过最对的话。 希望,就是让人高兴的东西。 从那天起,矿洞里多了很多规矩。 第一条规矩:任何人不能碰那个坑。 这是小满定的。 他说那是“希望”,谁都不能碰。 第二条规矩:每天早晚要给它浇水。 这是可可定的。 她用那个破铁罐,从地热湖打来温水,一点一点浇在土上。 第三条规矩:太阳出来的时候,要让它晒太阳。 这是小禾定的。 她每天盯着通风井,看阳光照进来,就喊所有人来看。 第四条规矩:要跟它说话。 这是周念定的。 她说植物喜欢听人说话,听了会长得更快。 于是,每天都会有人蹲在坑边,跟那点绿说话。 小满说:“你快长,长大了给妹妹吃。” 可可说:“你要坚强,像我一样。” 小禾说:“小希望小希望,你冷不冷?我给你唱歌好不好?” 周念说:“我以前在新伊甸见过温室,那里的菜长得可好了。你要向它们学习。” 刘燕说:“我小时候在农村种过地。你要听话,好好长。” 林浅说:“慢慢长,不着急。” 陈末说得最少。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点绿,看很久。 然后站起来,去干活。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那点绿,慢慢长高了。 从一点,变成两片叶子。 从两片叶子,变成四片。 小满每天用一根小棍子量它的高度。 第一天:一厘米。 第三天:两厘米。 第七天:五厘米。 他在墙上刻了一道一道的痕迹,记录它的成长。 有一天,周念忽然说:“这好像是白菜。” 所有人都看着她。 “白菜?” “嗯。新伊甸种的那种。小小的,圆圆的,能吃的。” 小满的眼睛亮了。 “能吃?” “能。煮汤特别好喝。” 小满盯着那棵小小的白菜,眼睛更亮了。 那天晚上,他做梦都在说:“白菜……白菜……” 第十六天,又一颗种子发芽了。 第二十一天,第三颗。 第三十天,那个小小的角落,已经长出了七棵小白菜。 绿油油的,挤在一起,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小满每天都蹲在那里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数完就笑。 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有一天,刘燕忽然说:“可以吃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吃?” “嗯。再不摘,就老了。” 小满看着她,又看着那七棵白菜。 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可是……它们好不容易长出来的……” 刘燕蹲下来,看着他。 “小满,种子是干嘛的?” 小满想了想。 “种出东西的。” “种出东西干嘛的?” “吃的。” 刘燕笑了。 “对。种出来,就是为了吃。不吃,种它干嘛?” 小满看着她。 又看着那些白菜。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那七棵白菜面前。 他蹲下来,伸出手。 他的手指碰到那棵最大的白菜。 凉凉的。 嫩嫩的。 他忽然想起这三十天的每一天。 浇水,晒太阳,说话,量高度。 他想起了第一个冒出来的那点绿。 想起了小禾给它起的名字。 希望。 他的手指停在叶子上。 林浅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舍不得?” 小满点头。 林浅看着那些白菜。 “那就不摘。再等等。” 小满抬头看她。 “可是刘姨说会老——” “老了也是菜。老了也能吃。” 小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真的?” “真的。” 小满又低下头,看着那些白菜。 然后他笑了。 “那就再等等。” 第三十五天,第一场意外发生了。 那天早上,小满照例去看白菜。 走到角落,他愣住了。 坑里,少了一棵。 七棵,变成了六棵。 “林姨!林姨!” 林浅跑过来。 小满指着那个坑,声音在抖。 “少了一棵……少了一棵……” 林浅蹲下来看。 确实少了一棵。最大的那棵,不见了。 土被翻过,旁边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痕迹。 她看了看四周。 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老鼠。 灰黑色的,瘦得皮包骨头,正叼着一片白菜叶子,拼命地啃。 林浅站起来。 小满也看到了。 他冲过去,那只老鼠嗖的一下钻进了墙缝里。 小满趴在地上,往墙缝里看。 什么都看不到。 他站起来,眼眶红了。 “它……它吃了希望……” 林浅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 小满没哭。 但他站在那里,盯着那个墙缝,盯了很久。 那天晚上,陈末在墙缝那里下了一个套。 用铁丝做的,周念教的。 第二天早上,那只老鼠死在套子里。 小满看着那只死老鼠,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 但他把那只老鼠埋在了外面。 回来之后,他蹲在那六棵白菜面前。 “对不起。”他说,“我没保护好你们。” 从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守在那个角落。 抱着那把空枪,坐在白菜旁边。 谁来劝都不走。 林浅劝了三次,没用。 陈末去劝了一次。 他蹲在小满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困吗?” 小满点头。 “困就睡。我替你守着。” 小满摇头。 “你明天要干活。” “干得动。” 小满看着他。 陈末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小满站起来,走到床边,躺下了。 陈末坐在那个角落,守着那六棵白菜。 守了一夜。 第四十天,他们摘了第一棵白菜。 是最小的一棵。 刘燕把它切成丝,和最后一点罐头肉一起煮了一锅汤。 汤煮好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 每人分到一碗。 汤很少。 白菜更少。 小禾端着那碗汤,小口小口地喝。 “好喝!”她说,“真好喝!” 小满也端着碗,看着汤里那几根白菜丝。 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天前,那点刚冒出来的绿。 想起小禾给它起的名字。 希望。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 汤很热。 很香。 有一点点甜。 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 林浅在喝汤,嘴角带着笑。 陈末在喝汤,眼睛看着孩子们。 可可和小禾挤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 周念和刘燕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都在笑。 他忽然觉得,这汤真好喝。 不是因为白菜。 是因为这些人。 第四十五天,他们又摘了一棵。 第五十天,第三棵。 第五十五天,第四棵。 到第六十天的时候,只剩下两棵了。 但角落里,又多了几个坑。 新种下去的种子。 等着发芽的。 第六十天晚上,七个人又围在一起吃饭。 汤里还是白菜,但这次多了点东西——从外面挖来的野菜,周念认出来的,说能吃。 小禾吃得满脸都是。 小满一边吃一边看着那个角落。 新的坑里,又冒出了一点绿。 很小的一点。 他看着那点绿,笑了。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在想什么?” 小满想了想。 “在想,要是能一直种下去就好了。” 林浅看着他。 “能。” “真的?” “真的。只要地还在,种子还在,人还在,就能一直种下去。” 小满点点头。 他低下头,继续喝汤。 喝着喝着,他忽然说: “林姨。” “嗯?” “我不想走了。” 林浅愣了一下。 小满抬起头,看着她。 “我就想待在这儿。种东西。看着它们长。然后吃。” 他顿了顿。 “可以吗?” 林浅看着他。 那孩子的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 她想起两个月前,在那个废弃的村庄里,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抱着妹妹,躲在黑暗的地窖里,眼睛里全是恐惧。 现在,他在问,能不能留下来种地。 她笑了。 “可以。” 小满也笑了。 那天晚上,小满睡得很香。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角落长满了白菜。绿油油的,一片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蹲在菜地里,摘了一棵最大的。 然后他跑回屋里,把白菜递给林姨。 “林姨,煮汤!” 林姨接过来,笑了。 那个笑,和现在一模一样。 他醒了。 阳光从通风井照进来,落在脸上。 他坐起来,看着那个角落。 那两棵白菜还在。 那几个新坑里,又多了几颗绿芽。 他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 数了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颗。 他笑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 暖的。 真好。 --- 第二卷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