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又烧了三天。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 那颗子弹虽然穿过去了,但伤口感染了。林浅每天给他换药,把最后一点抗生素粉末撒上去,再用开水烫过的布条包扎。但那些粉末太少了,只够用两次。 两次之后,就只能用开水烫。 陈末的体温一直在三十九度上下徘徊。有时候烧得厉害了,他会说胡话。说的都是林浅听不懂的东西——老周,任务,撤退路线,还有“妹妹”。 他喊“妹妹”的时候,林浅愣了一下。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他有个妹妹。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孩子们轮流照顾他。 小满负责捡柴火。他现在已经很会找了——知道哪种废墟里能翻出木头,哪种雪下面埋着能烧的东西。他还学会了用那把枪,虽然没子弹了,但拿在手里,总能吓唬人。 可可负责烧水。她蹲在火堆旁边,盯着那个半截金属桶,一看就是一整天。水开了,她就喊林浅。 小禾负责守着陈末。她坐在陈末旁边,小手放在他额头上,一放就是几个小时。陈末烧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用雪给他擦脸,一遍一遍,很认真。 林浅负责所有别的事。 找吃的。处理伤口。守夜。还有—— 看着陈末。 看他什么时候醒。 第三天夜里,陈末醒了。 林浅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冷敷,忽然发现他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林浅的手停住了。 “醒了?” 陈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水。” 林浅把水壶递过去。 他喝了几口,又躺下。 林浅看着他。 “还烧吗?” 陈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知道。” 林浅伸手探了探。 还是烫。 但比白天好一点。 “明天,”她说,“我们得走了。” 陈末看着她。 “物资没了?” “没了。” “附近有地方吗?” 林浅摇头。 “不知道。但不能再等了。”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林浅扶着他。 他靠着墙,看着那堆快灭的火。 “孩子们呢?” “睡了。” 陈末看向那个方向。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小满在最外面,胳膊搭在可可身上。可可搂着小禾。小禾缩在最里面,小脸埋在可可怀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浅。 “这几天,你一直守着?” 林浅没说话。 陈末看着她。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脸上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手上全是冻伤的口子。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浅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烫。 但握得很紧。 “林浅。” “嗯?” “谢谢。” 林浅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句“谢谢”,比什么都重。 她没说话。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都是冰凉的。 但握着握着,就暖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陈末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都在疼。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一层虚汗,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浅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小满走在最前面,抱着那把空枪,四下张望。 可可牵着小禾,走在中间。 五个人,五个脚印。 雪原上,只有他们。 走了两个小时,小满忽然停下来。 “林姨。” 林浅走过去。 “怎么了?” 小满指着前面。 雪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很多脚印。 不是人的。 是—— 林浅的眼睛眯起来。 狼。 是狼的脚印。 而且不是一只。 是一群。 陈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至少七八只。”他说,“不久之前。” 林浅的心提起来。 狼。 在这个世界里,狼比人更可怕。 人还有理智,还能谈判。狼只有饥饿。 “绕路?”她问。 陈末看了看四周。 “绕不了。只有这一条路。” 他沉默了一下。 “走快点。天黑之前,找到能躲的地方。” 五个人加快了脚步。 但狼的脚印,一直跟着他们。 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离得很远,有时候又很近。 像是在跟着,又像是在等。 林浅的手一直攥着那把刀。 陈末把那把空枪递给小满。 “拿着。万一。” 小满接过来,手有点抖。 但他攥得很紧。 太阳慢慢西斜。 天快黑了。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轮廓。 是一栋建筑。 很大。 废弃的工厂。 有围墙,有屋顶,有能躲的地方。 五个人跑过去。 陈末跑在最前面——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跑得比谁都快。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进去!” 五个人冲进去。 里面很黑。 很空。 到处都是锈蚀的机器,倒塌的货架,散落的零件。 陈末四处扫了一眼,指着楼梯的方向。 “上楼。楼上安全。” 五个人往楼上跑。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跑到二楼,陈末停下来,往下看。 门口,几个灰黑色的影子,正在慢慢走进来。 狼。 它们跟进来了。 陈末压低声音。 “别出声。慢慢往里走。” 五个人往二楼深处走。 二楼的窗户都破了,风灌进来,冷得要命。但这里有很多倒下的货架,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躲。 他们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挤在一起。 陈末把林浅和孩子们挡在身后。 他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铁棍。 那把刀在林浅手里。 那把空枪在小满手里。 五个人,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动静。 狼在下面走动。 脚步声很轻。 偶尔有低低的呜咽声。 它们在找。 找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浅透过货架的缝隙,往下看。 楼下,几个影子还在动。 它们没走。 它们在等。 等楼上的人忍不住,自己下去。 陈末的手握紧铁棍。 他看着那些影子,眼神很静。 但林浅知道,他在想办法。 他在想,怎么让孩子们活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越升越高。 楼下,狼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开始叫。 不是那种攻击的叫声。 是别的。 是警惕的,不安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的叫声。 陈末皱起眉。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 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人的脚步声。 很多人。 楼下,狼开始撤退。 它们从门口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那个声音更近了。 有人在说话。 “就是这儿。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进去看看。” “小心点,可能有狼。”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陈末握紧铁棍。 林浅攥紧刀。 孩子们缩得更紧。 楼下,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黑暗。 “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末没回答。 光柱在楼下扫了一圈。 “楼上好像有动静。” 脚步声往楼梯这边来了。 咯吱。咯吱。咯吱。 陈末慢慢站起来。 他挡在最前面。 铁棍握在手里。 楼梯口,一个人影出现了。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照在陈末脸上。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喊: “队长!有人!活的!” 后面涌上来好几个人。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末一动不动。 林浅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孩子们缩在后面,瑟瑟发抖。 光柱移开了一点。 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些人。 是穿制服的。 军人的制服。 虽然破旧,虽然脏污,但那确实是军人的制服。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很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他看着陈末,又看着林浅,又看着那三个孩子。 然后他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 陈末没说话。 林浅也没说话。 那个男人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点。 “别怕。我们是军队的。北边基地派出来巡逻的。” 北边基地? 林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新伊甸的?”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新伊甸?你们也去新伊甸?” 林浅点头。 男人看看她,又看看陈末,又看看那三个孩子。 “从哪儿来的?” “南边。” “多远?” “新加坡。” 男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新加坡?你们走过来的?” “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 “给他们点吃的。” 一个人递过来几块压缩饼干。 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 林浅接过来,分给他们。 小满和小禾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可可却拿着饼干,走到陈末面前。 “陈叔,你吃。” 陈末低头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不饿。你吃。” 可可摇头。 “你受伤了。你吃。”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那块饼干,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可可。 “一起吃。” 可可接过来,笑了。 那个带疤的男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到陈末面前。 “你的伤,我看看。” 陈末没动。 男人也不在意,直接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 “啧。感染了。得处理。” 他回头喊:“老张,医药包。” 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跑过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医药包。 那个带疤的男人亲手给陈末处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 清创,上药,包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子弹穿过去了,运气好。”他一边包一边说,“但感染得厉害。得跟我们走,去基地养几天。” 陈末看着他。 “基地?” “嗯。北边有个基地。不是新伊甸,但比外面强。”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新伊甸,还有多远?” 男人看着他。 “你们真要去那儿?” “嗯。” 男人沉默了几秒。 “还有两百多公里。但那条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 “而且,新伊甸不一定让你们进去。” 林浅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为什么?” 男人看着她。 “因为那地方,是给‘有用的人’留的。” 他没再解释。 处理完伤口,他站起来。 “先跟我们回基地。休整几天,再决定怎么走。” 陈末看向林浅。 林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个人跟着那些军人,走出了那间废弃的工厂。 外面,天快亮了。 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 雪原上,停着几辆雪地摩托。 那个带疤的男人指了指其中一辆。 “挤一挤,能坐。” 陈末、林浅和三个孩子挤在一辆雪地摩托上。 其他人分坐另外几辆。 发动机轰鸣,雪地摩托在雪原上飞驰。 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但林浅抱着孩子们,陈末挡在最前面。 速度快了很多。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那个基地。 那是一个建在山脚下的营地。 铁丝网围着,门口有哨兵。 里面有几排板房,有发电机的轰鸣声,有灯光。 有光。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有光。 雪地摩托开进营地。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灯光,那些板房,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小禾小声问:“哥哥,这是哪里?” 小满摇头。 但他的眼睛里,也有光。 那个带疤的男人把他们带到一间板房里。 里面有床,有炉子,有热水。 “先住这儿。”他说,“晚上我来找你们。” 他走了。 五个人站在那间板房里,愣了很久。 可可第一个开口。 “林姨……这是……这是真的吗?” 林浅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不敢相信的光。 她蹲下来,抱住可可。 “真的。” 小满和小禾也挤过来。 五个人抱在一起。 陈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 他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表情。 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那天晚上,他们洗了热水澡。 那是末日以来,第一次洗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林浅站在水流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些冻伤的疤,看着瘦得皮包骨的身体。 然后她哭了。 热水混着眼泪,流了一脸。 孩子们洗完,换了干净的衣服——是从基地仓库里找的旧衣服,但比他们身上那些破烂强多了。 陈末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换了药,打了针。 那个带疤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队。 晚上,他来找他们。 坐在炉子旁边,他给他们讲了新伊甸的事。 “那地方,原本是个地热科考站。骤变之后,军方和科研机构把它改造成了避难所。” 他顿了顿。 “但资源有限。能进去的人,都有‘价值’。” “什么价值?”林浅问。 “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军人。”周队看着她,“有用的人。” 林浅沉默了一下。 “普通人呢?” 周队摇头。 “进不去。” 林浅看向陈末。 陈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们呢?”他问,“你们不是新伊甸的人?” 周队笑了笑。 “我们是北边基地的。这里收留所有人。但条件比新伊甸差远了。” 他看着那三个孩子。 “你们带着孩子,更难进新伊甸。” 林浅的心往下沉。 她低下头,看着可可。 可可正靠在她身上,半睡半醒。 小满和小禾挤在一起,也快睡着了。 三个孩子。 三张瘦削的脸。 林浅的手攥紧了。 陈末忽然开口。 “那我们就不去了。” 林浅抬头看他。 陈末看着她。 “找个地方,自己活。” 他顿了顿。 “你不是说,小满问过,能不能种东西吗?” 林浅愣住了。 小满忽然睁开眼睛。 “陈叔——你——你记得?” 陈末看着他。 “记得。”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个光,比什么都亮。 周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食堂有热粥。记得来。” 他走了。 板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五个人挤在一起。 林浅抱着可可,小满搂着小禾,陈末靠在最外面。 窗外的风声,好像没那么大了。 林浅忽然开口。 “陈末。” “嗯?” “你真的不去了?” 陈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新伊甸是给‘有用的人’留的。” 他顿了顿。 “但我想看的,不是那个。” 林浅看着他。 “那你想看什么?” 陈末想了想。 “看他们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他看着小满。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看他们能不能活。” 林浅没说话。 但她靠在他肩上。 那个肩膀,有伤,有血,有疼。 但很稳。 炉火噼啪地响。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 雪原上,风还在刮。 但在这间小小的板房里,五个人睡着了。 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天亮的时候,林浅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是粥。 热的粥。 她睁开眼,看到小满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前。 “林姨,食堂的粥。热的。” 林浅接过来。 热气扑在脸上,烫烫的,湿湿的。 她喝了一口。 米已经煮烂了,稠稠的,暖暖的。 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好吃的,就是饿的时候那一口热乎的。” 父亲说得对。 她端着那碗粥,看着三个孩子。 他们也在喝粥,喝得头都不抬。 陈末靠在墙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他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但都笑了。 很轻的笑。 但很真。 --- 第一卷完 --- 第一卷《冰与火的挽歌》终 --- 第二卷预告: 他们在北地基地休整,却意外得知新伊甸的真相。 那个传说中“恒温的庇护所”,正在向外驱逐“无用之人”。 而被驱逐的人里,有老周的女儿。 陈末和林浅带着三个孩子,再次踏上雪原。 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找春天。 是为了—— 接春天回家。 --- 第二卷《永恒的冰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