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人类驿站

第十章 向北

  陈末又烧了三天。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凶。   那颗子弹虽然穿过去了,但伤口感染了。林浅每天给他换药,把最后一点抗生素粉末撒上去,再用开水烫过的布条包扎。但那些粉末太少了,只够用两次。   两次之后,就只能用开水烫。   陈末的体温一直在三十九度上下徘徊。有时候烧得厉害了,他会说胡话。说的都是林浅听不懂的东西——老周,任务,撤退路线,还有“妹妹”。   他喊“妹妹”的时候,林浅愣了一下。   她想起他以前说过,他有个妹妹。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孩子们轮流照顾他。   小满负责捡柴火。他现在已经很会找了——知道哪种废墟里能翻出木头,哪种雪下面埋着能烧的东西。他还学会了用那把枪,虽然没子弹了,但拿在手里,总能吓唬人。   可可负责烧水。她蹲在火堆旁边,盯着那个半截金属桶,一看就是一整天。水开了,她就喊林浅。   小禾负责守着陈末。她坐在陈末旁边,小手放在他额头上,一放就是几个小时。陈末烧得厉害的时候,她就用雪给他擦脸,一遍一遍,很认真。   林浅负责所有别的事。   找吃的。处理伤口。守夜。还有——   看着陈末。   看他什么时候醒。   第三天夜里,陈末醒了。   林浅正在给他换额头上的冷敷,忽然发现他的眼睛睁着。   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林浅的手停住了。   “醒了?”   陈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水。”   林浅把水壶递过去。   他喝了几口,又躺下。   林浅看着他。   “还烧吗?”   陈末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不知道。”   林浅伸手探了探。   还是烫。   但比白天好一点。   “明天,”她说,“我们得走了。”   陈末看着她。   “物资没了?”   “没了。”   “附近有地方吗?”   林浅摇头。   “不知道。但不能再等了。”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林浅扶着他。   他靠着墙,看着那堆快灭的火。   “孩子们呢?”   “睡了。”   陈末看向那个方向。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小满在最外面,胳膊搭在可可身上。可可搂着小禾。小禾缩在最里面,小脸埋在可可怀里。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浅。   “这几天,你一直守着?”   林浅没说话。   陈末看着她。   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脸上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手上全是冻伤的口子。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   林浅愣了一下。   他的手很烫。   但握得很紧。   “林浅。”   “嗯?”   “谢谢。”   林浅看着他。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她忽然觉得,这一句“谢谢”,比什么都重。   她没说话。   只是反握住他的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都是冰凉的。   但握着握着,就暖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他们出发了。   陈末走得很慢。   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都在疼。他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一层虚汗,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林浅走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   小满走在最前面,抱着那把空枪,四下张望。   可可牵着小禾,走在中间。   五个人,五个脚印。   雪原上,只有他们。   走了两个小时,小满忽然停下来。   “林姨。”   林浅走过去。   “怎么了?”   小满指着前面。   雪地上,有东西。   是脚印。   很多脚印。   不是人的。   是——   林浅的眼睛眯起来。   狼。   是狼的脚印。   而且不是一只。   是一群。   陈末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至少七八只。”他说,“不久之前。”   林浅的心提起来。   狼。   在这个世界里,狼比人更可怕。   人还有理智,还能谈判。狼只有饥饿。   “绕路?”她问。   陈末看了看四周。   “绕不了。只有这一条路。”   他沉默了一下。   “走快点。天黑之前,找到能躲的地方。”   五个人加快了脚步。   但狼的脚印,一直跟着他们。   有时候在左边,有时候在右边。有时候离得很远,有时候又很近。   像是在跟着,又像是在等。   林浅的手一直攥着那把刀。   陈末把那把空枪递给小满。   “拿着。万一。”   小满接过来,手有点抖。   但他攥得很紧。   太阳慢慢西斜。   天快黑了。   远处,终于出现了一个轮廓。   是一栋建筑。   很大。   废弃的工厂。   有围墙,有屋顶,有能躲的地方。   五个人跑过去。   陈末跑在最前面——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跑得比谁都快。   跑到门口,他停下来,四下看了看。   “进去!”   五个人冲进去。   里面很黑。   很空。   到处都是锈蚀的机器,倒塌的货架,散落的零件。   陈末四处扫了一眼,指着楼梯的方向。   “上楼。楼上安全。”   五个人往楼上跑。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跑到二楼,陈末停下来,往下看。   门口,几个灰黑色的影子,正在慢慢走进来。   狼。   它们跟进来了。   陈末压低声音。   “别出声。慢慢往里走。”   五个人往二楼深处走。   二楼的窗户都破了,风灌进来,冷得要命。但这里有很多倒下的货架,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躲。   他们缩在最里面的角落,挤在一起。   陈末把林浅和孩子们挡在身后。   他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起的铁棍。   那把刀在林浅手里。   那把空枪在小满手里。   五个人,屏住呼吸,听着楼下的动静。   狼在下面走动。   脚步声很轻。   偶尔有低低的呜咽声。   它们在找。   找了很久。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   月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浅透过货架的缝隙,往下看。   楼下,几个影子还在动。   它们没走。   它们在等。   等楼上的人忍不住,自己下去。   陈末的手握紧铁棍。   他看着那些影子,眼神很静。   但林浅知道,他在想办法。   他在想,怎么让孩子们活下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月亮越升越高。   楼下,狼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开始叫。   不是那种攻击的叫声。   是别的。   是警惕的,不安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更可怕的东西的叫声。   陈末皱起眉。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   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人的脚步声。   很多人。   楼下,狼开始撤退。   它们从门口冲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那个声音更近了。   有人在说话。   “就是这儿。脚印到这儿就没了。”   “进去看看。”   “小心点,可能有狼。”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陈末握紧铁棍。   林浅攥紧刀。   孩子们缩得更紧。   楼下,手电筒的光柱切开了黑暗。   “有人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   陈末没回答。   光柱在楼下扫了一圈。   “楼上好像有动静。”   脚步声往楼梯这边来了。   咯吱。咯吱。咯吱。   陈末慢慢站起来。   他挡在最前面。   铁棍握在手里。   楼梯口,一个人影出现了。   手电筒的光照过来,照在陈末脸上。   那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喊:   “队长!有人!活的!”   后面涌上来好几个人。   手电筒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陈末一动不动。   林浅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   孩子们缩在后面,瑟瑟发抖。   光柱移开了一点。   他们终于看清了那些人。   是穿制服的。   军人的制服。   虽然破旧,虽然脏污,但那确实是军人的制服。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有道很长的疤,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   他看着陈末,又看着林浅,又看着那三个孩子。   然后他开口。   “你们是什么人?”   陈末没说话。   林浅也没说话。   那个男人又开口,语气缓和了一点。   “别怕。我们是军队的。北边基地派出来巡逻的。”   北边基地?   林浅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们……是新伊甸的?”   那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新伊甸?你们也去新伊甸?”   林浅点头。   男人看看她,又看看陈末,又看看那三个孩子。   “从哪儿来的?”   “南边。”   “多远?”   “新加坡。”   男人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新加坡?你们走过来的?”   “嗯。”   男人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   “给他们点吃的。”   一个人递过来几块压缩饼干。   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   林浅接过来,分给他们。   小满和小禾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可可却拿着饼干,走到陈末面前。   “陈叔,你吃。”   陈末低头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不饿。你吃。”   可可摇头。   “你受伤了。你吃。”   陈末愣了一下。   然后他接过那块饼干,掰成两半。   一半递给可可。   “一起吃。”   可可接过来,笑了。   那个带疤的男人看着这一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到陈末面前。   “你的伤,我看看。”   陈末没动。   男人也不在意,直接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   “啧。感染了。得处理。”   他回头喊:“老张,医药包。”   一个背着大包的年轻人跑过来,从包里翻出一个医药包。   那个带疤的男人亲手给陈末处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   清创,上药,包扎。   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子弹穿过去了,运气好。”他一边包一边说,“但感染得厉害。得跟我们走,去基地养几天。”   陈末看着他。   “基地?”   “嗯。北边有个基地。不是新伊甸,但比外面强。”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新伊甸,还有多远?”   男人看着他。   “你们真要去那儿?”   “嗯。”   男人沉默了几秒。   “还有两百多公里。但那条路不好走。”   他顿了顿。   “而且,新伊甸不一定让你们进去。”   林浅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为什么?”   男人看着她。   “因为那地方,是给‘有用的人’留的。”   他没再解释。   处理完伤口,他站起来。   “先跟我们回基地。休整几天,再决定怎么走。”   陈末看向林浅。   林浅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个人跟着那些军人,走出了那间废弃的工厂。   外面,天快亮了。   月亮还挂在天边,淡淡的。   雪原上,停着几辆雪地摩托。   那个带疤的男人指了指其中一辆。   “挤一挤,能坐。”   陈末、林浅和三个孩子挤在一辆雪地摩托上。   其他人分坐另外几辆。   发动机轰鸣,雪地摩托在雪原上飞驰。   风刮在脸上,刀割一样疼。   但林浅抱着孩子们,陈末挡在最前面。   速度快了很多。   三个小时后,他们到了那个基地。   那是一个建在山脚下的营地。   铁丝网围着,门口有哨兵。   里面有几排板房,有发电机的轰鸣声,有灯光。   有光。   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有光。   雪地摩托开进营地。   孩子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灯光,那些板房,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小禾小声问:“哥哥,这是哪里?”   小满摇头。   但他的眼睛里,也有光。   那个带疤的男人把他们带到一间板房里。   里面有床,有炉子,有热水。   “先住这儿。”他说,“晚上我来找你们。”   他走了。   五个人站在那间板房里,愣了很久。   可可第一个开口。   “林姨……这是……这是真的吗?”   林浅看着她。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不敢相信的光。   她蹲下来,抱住可可。   “真的。”   小满和小禾也挤过来。   五个人抱在一起。   陈末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   他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表情。   但这一次,是真的在笑。   那天晚上,他们洗了热水澡。   那是末日以来,第一次洗澡。   热水从头顶冲下来的时候,林浅站在水流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自己身上的伤口,看着那些冻伤的疤,看着瘦得皮包骨的身体。   然后她哭了。   热水混着眼泪,流了一脸。   孩子们洗完,换了干净的衣服——是从基地仓库里找的旧衣服,但比他们身上那些破烂强多了。   陈末的伤口重新包扎过,换了药,打了针。   那个带疤的男人姓周,大家都叫他周队。   晚上,他来找他们。   坐在炉子旁边,他给他们讲了新伊甸的事。   “那地方,原本是个地热科考站。骤变之后,军方和科研机构把它改造成了避难所。”   他顿了顿。   “但资源有限。能进去的人,都有‘价值’。”   “什么价值?”林浅问。   “科学家,工程师,医生,军人。”周队看着她,“有用的人。”   林浅沉默了一下。   “普通人呢?”   周队摇头。   “进不去。”   林浅看向陈末。   陈末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你们呢?”他问,“你们不是新伊甸的人?”   周队笑了笑。   “我们是北边基地的。这里收留所有人。但条件比新伊甸差远了。”   他看着那三个孩子。   “你们带着孩子,更难进新伊甸。”   林浅的心往下沉。   她低下头,看着可可。   可可正靠在她身上,半睡半醒。   小满和小禾挤在一起,也快睡着了。   三个孩子。   三张瘦削的脸。   林浅的手攥紧了。   陈末忽然开口。   “那我们就不去了。”   林浅抬头看他。   陈末看着她。   “找个地方,自己活。”   他顿了顿。   “你不是说,小满问过,能不能种东西吗?”   林浅愣住了。   小满忽然睁开眼睛。   “陈叔——你——你记得?”   陈末看着他。   “记得。”   小满的眼睛亮了。   那个光,比什么都亮。   周队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你们先休息。明天再说。”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明天食堂有热粥。记得来。”   他走了。   板房里,炉火烧得正旺。   五个人挤在一起。   林浅抱着可可,小满搂着小禾,陈末靠在最外面。   窗外的风声,好像没那么大了。   林浅忽然开口。   “陈末。”   “嗯?”   “你真的不去了?”   陈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   “新伊甸是给‘有用的人’留的。”   他顿了顿。   “但我想看的,不是那个。”   林浅看着他。   “那你想看什么?”   陈末想了想。   “看他们能不能种出东西来。”   他看着小满。   那孩子已经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看他们能不能活。”   林浅没说话。   但她靠在他肩上。   那个肩膀,有伤,有血,有疼。   但很稳。   炉火噼啪地响。   窗外,月亮挂在天边。   雪原上,风还在刮。   但在这间小小的板房里,五个人睡着了。   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沉。   天亮的时候,林浅被一阵香味弄醒了。   是粥。   热的粥。   她睁开眼,看到小满端着一碗粥,站在床前。   “林姨,食堂的粥。热的。”   林浅接过来。   热气扑在脸上,烫烫的,湿湿的。   她喝了一口。   米已经煮烂了,稠稠的,暖暖的。   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这世上最好吃的,就是饿的时候那一口热乎的。”   父亲说得对。   她端着那碗粥,看着三个孩子。   他们也在喝粥,喝得头都不抬。   陈末靠在墙上,端着一碗粥,慢慢喝。   他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谁都没说话。   但都笑了。   很轻的笑。   但很真。   ---   第一卷完   ---   第一卷《冰与火的挽歌》终   ---   第二卷预告:   他们在北地基地休整,却意外得知新伊甸的真相。   那个传说中“恒温的庇护所”,正在向外驱逐“无用之人”。   而被驱逐的人里,有老周的女儿。   陈末和林浅带着三个孩子,再次踏上雪原。   这一次,不是为了寻找春天。   是为了——   接春天回家。   ---   第二卷《永恒的冰原》,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