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走了三天,烧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能自己走。虽然慢,虽然每一步都要咬着牙,但至少脚在往前迈。 第二天,他开始晃。 走着走着,身子就往一边歪。林浅得一直扶着他,才能让他不倒下去。他的脸烧得发红,眼睛却越来越暗淡,看人的时候要愣一会儿才能聚焦。 第三天早上,他起不来了。 林浅把手指伸到他鼻子下面——还有气。很弱,很浅,但还有。 孩子们围在旁边,谁也不说话。 小禾的眼睛红红的,但她没哭。可可攥着林浅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小满站在最前面,盯着陈末,眉头皱得紧紧的。 林浅蹲在那里,看着陈末。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呼吸的时候,胸口起伏得很轻,很慢。肩膀上的伤口又渗血了,纱布红了一片。 她把手放在他额头上。 烫。 烫得吓人。 “陈末。”她喊。 没反应。 “陈末!” 他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林浅从怀里掏出那最后一颗抗生素。 那是从那个男人身上搜出来的两颗,给陈末吃了一颗,还剩这一颗。 她掰开他的嘴,把药塞进去,又灌了一口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看着四周。 白茫茫一片。 没有遮蔽,没有火光,什么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陈末。 又看着三个孩子。 小满迎上她的目光。 “林姨,怎么办?” 林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蹲下来,把陈末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走。” 小满跑过来,把陈末另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两个人一起用力,把陈末架起来。 陈末的身体很重。他比林浅高出一头,比小满高出更多。两个人架着他,他的脚在地上拖着,在雪里犁出两道深沟。 可可牵着小禾,跟在后面。 走了不到一百米,林浅的腿就开始抖。 不是累。 是那种用尽全力的、身体在报警的抖。 但她没停。 小满也没停。 那孩子咬着牙,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但他没喊累,没让停,只是一步一步,往前挪。 又走了一百米。 林浅的眼前开始发黑。 那是体力透支到极限的征兆。 她咬着舌尖,用疼痛让自己清醒。 继续走。 又走了几步。 脚下一软,她整个人往前栽。 陈末从她肩上滑下去,倒在雪地里。 林浅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小满也跪下了,趴在那里,像一条脱水的鱼。 可可跑过来,抱住林浅。 “林姨——林姨——” 林浅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爬到陈末身边,低头看他。 他的脸埋在雪里,一动不动。 她把他的脸翻过来。 还是那张脸。惨白的,烧得发红的,干裂的。 但还有呼吸。 还有。 林浅跪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她抬起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白茫茫一片。 但那声音又来了。 是人的声音。 林浅的心猛地缩紧。 她想起那个男人。 那个被她扎了一刀、爬走了的男人。 她爬起来,四下张望。 远处,有几个黑点。 正在朝这边移动。 不是一个人。 是几个。 林浅的呼吸停了。 她回头看着陈末,看着三个孩子。 跑? 跑不动了。 躲? 没处躲。 打? 她有一把小刀,那个男人还有一把枪。 她攥紧拳头。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三个孩子。 “听着。” 可可看着她。 小满看着她。 小禾也看着她。 “有人来了。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 她的声音很稳。 “你们三个,躲到那边去。” 她指着不远处一块凸起的雪包——那下面可能是一块石头,或者一丛灌木,总之能挡住三个小小的身体。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小满摇头。 “林姨——” “小满。”林浅打断他,盯着他的眼睛,“你是哥哥。你要照顾妹妹和可可。” 小满的嘴唇在抖。 但他点头了。 他拉起可可和小禾的手,往那个雪包跑过去。 三个小小的身影,趴在雪包后面,消失了。 林浅转回身,跪在陈末身边。 她把那把小刀握在手里,藏在袖子里。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点。 一个。 两个。 三个。 四个。 四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根棍子。 第二个,是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第三个—— 林浅的眼睛眯起来。 第三个,是那个男人。 大腿上缠着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确实是他。 第四个,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手里拿着一把——枪。 那把枪,就是昨晚被陈末夺走、又被那个男人爬走时带走的枪。 四个人停在她面前十米的地方。 那个瘸腿的男人盯着她,眼睛里全是恨意。 “就是她,”他说,“还有那个男的。差点弄死我。” 瘦高个打量着她。 “就你一个?” 林浅没说话。 瘸腿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她身边的陈末。 “那不就是那个男的?妈的,弄死他——” “等等。”瘦高个拦住他。 他慢慢走过来,围着林浅转了一圈。 林浅一动不动。 眼睛盯着地面。 瘦高个蹲下来,看着她的脸。 “长得还行。”他说。 他伸手,想捏她的下巴。 林浅的手攥紧了刀。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响起。 “别碰她。” 很轻。很弱。但很清晰。 林浅猛地转头。 陈末睁着眼睛。 他醒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但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醒了?”他站起来,走到陈末身边,低头看着他,“醒了正好。省得我们对尸体说话。” 陈末看着他。 他的脸惨白,嘴唇干裂,眼神涣散。 但他还是在看着他。 “放她走。”他说。 瘦高个又笑了。 “放她走?凭什么?” 陈末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动了动,伸向怀里。 瘦高个的枪口立刻对准他。 “别动!” 陈末没动。 但他的手指着怀里的方向。 “有……东西。”他说,“给你们。换她走。” 瘦高个和胖子对视了一眼。 “什么东西?” 陈末的手还在抖,但他慢慢把东西掏出来了。 是一张纸。 叠得整整齐齐的,边角已经磨破了。 他把它递给瘦高个。 瘦高个接过来,打开。 他看了几秒,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什么?” “地图。”陈末说,“去新伊甸的地图。” 瘦高个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真的假的?” “真的。” “你怎么证明?” 陈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 瘦高个又看了看,然后把图叠起来,揣进自己怀里。 “行。”他说,“东西我收了。人——” 他看了看林浅,又看了看陈末。 “人,我带走。” 陈末的眼睛收缩了一下。 “你说过放她走——” “我说的是‘换她走’,”瘦高个笑了,“又没说放她走。她得跟我们走。” 陈末挣扎着要起来。 但他一动,那个年轻人的枪口就抵在他脑袋上。 “别动。”年轻人说,“再动就崩了你。” 陈末不动了。 但他看着林浅。 那眼神,和那天在冰洞里一模一样。 别过来。 林浅看着他。 然后她慢慢站起来。 瘦高个走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走吧。” 林浅被他拖着往前走。 走出几步,她回头。 陈末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孩子们躲在雪包后面,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回过头,跟着那些人走了。 走了很远。 远到看不见陈末,看不见孩子们,看不见那个雪包。 瘦高个一直拽着她,走得很快。 瘸腿男人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 胖子气喘吁吁,一直在问还有多远。 年轻人拿着枪,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林浅一句话都没说。 她在数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她在记方向。 太阳在左边,往北走…… 她在等机会。 那把小刀还在袖子里。 他们还没搜身。 天快黑了。 瘦高个停下来,看了看四周。 “就在这儿过夜。”他说。 那是一片废墟。不知道是什么建筑留下的,只剩几堵断墙,围成一个勉强能挡风的圈。 胖子去捡柴火。 年轻人去放哨。 瘸腿男人蹲下来,揉着自己的腿。 瘦高个把林浅推到墙角,用绳子把她手腕捆起来。 “老实待着。”他说。 林浅没动。 她靠着墙,看着他们。 柴火捡回来了。火生起来了。 四个人围坐在火边,开始吃东西。 肉干。饼干。还有一壶水。 瘸腿男人一边吃一边盯着林浅,眼睛里全是那种让人恶心的东西。 “老大,”他说,“那女的——” 瘦高个看了他一眼。 “急什么?明天再说。” 瘸腿男人咽了口唾沫,又看了林浅一眼。 林浅低着头,看着地面。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夜深了。 胖子先睡着了,鼾声如雷。 年轻人靠在墙上,抱着枪,半睡半醒。 瘸腿男人缩在火边,也睡了。 瘦高个坐在最外面,背对着林浅,看着外面的黑暗。 林浅的手在背后慢慢动着。 那根绳子捆得很紧,但没打死结。 她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摸索,一点一点地扯。 手腕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但她没停。 一个结松了。 两个结松了。 第三个—— 年轻人忽然动了一下。 林浅的手停住。 年轻人换了个姿势,又不动了。 她继续。 第三个结松了。 绳子从手腕上滑下去。 林浅攥着那把刀,慢慢站起来。 瘦高个还在看着外面。 年轻人的枪抱在怀里,睡着了。 瘸腿男人翻了个身,脸朝着她。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沉。 林浅盯着他。 大腿上缠着的绷带,在火光下隐约可见。 她想起那包袱里的东西。 想起他说的话。 “小孩的肉最嫩。” 她握紧刀。 一步一步,走过去。 瘸腿男人还在睡。 林浅站在他面前。 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然后她蹲下来。 刀尖抵在他的脖子上。 瘸腿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想喊—— 但刀尖往下一压,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别出声。”林浅说。 瘸腿男人瞪着她,眼睛里全是恐惧。 “你那包袱里的东西,”林浅的声音很轻,“是从哪儿来的?” 瘸腿男人的嘴唇在抖。 “说。” “是……是……” 刀尖又往下压了一点,血渗出来。 “是你们杀的人?还是你们吃的人?” 瘸腿男人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往瘦高个的方向瞟了一眼。 林浅懂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瘦高个。 他还坐在那里,背对着这边。 她慢慢走过去。 走到他身后。 瘦高个忽然开口。 “我就知道你会过来。” 他转过身。 手里握着那把枪。 枪口对着林浅。 林浅停住了。 瘦高个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笑。 “你以为我没醒?我一直在等你动。” 他站起来,枪口稳稳地指着她的胸口。 “那小子给你地图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一般人不会那么冷静。”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我还是把你带来了。” 又一步。 “因为你比地图值钱。” 枪口抵在林浅额头上。 凉的。 硬的。 瘦高个凑近她,压低声音说: “那包袱里的东西,是我的。那些人,也是我杀的。怎么,你想报仇?” 林浅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东西—— 数数。 她在数。 数他身后,那个慢慢站起来的影子。 瘦高个看到她的眼神,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 是从他身后传来的。 他想回头。 但来不及了。 一根木棍砸在他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瘦高个的身体晃了晃,转过身去。 他看到一张脸。 惨白的,烧得发红的,满是血丝的眼睛。 陈末。 陈末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根木棍。 他的肩膀在渗血。他的腿在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他站在这里。 瘦高个举起枪。 陈末又一棍砸下来。 枪响了。 砰! 陈末的肩膀炸开一团血雾。 但他没停。 又一棍。 再一棍。 再一棍。 瘦高个倒下去。 枪掉在地上。 陈末跪在那里,大口喘气。 血从他的肩膀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 林浅扑过去。 “陈末——陈末——” 陈末看着她。 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发白,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嘴角动了动。 “没……没死。” 林浅的眼泪下来了。 她抱着他,抱得紧紧的。 “你怎么来的?你怎么——” “孩子们……在那边。”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他们让我来……” “你怎么走过来的?” 陈末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安静。 但林浅看懂了。 因为你在。 所以我就来了。 远处传来脚步声。 小满跑过来,后面跟着可可和小禾。 三个孩子都来了。 他们看到倒在地上的瘦高个,看到浑身是血的陈末,都愣住了。 小满第一个跑过来。 “陈叔——” 陈末看了他一眼。 “把枪……捡起来。” 小满跑去把枪捡起来,抱在怀里。 他的手在抖,但他抱得很紧。 林浅扶着陈末,让他靠在墙上。 她撕开他的衣服,看那个新伤口。 子弹打在旧伤旁边,又穿过去了。 但血流得更多了。 她用剩下的纱布死死按住。 陈末靠在墙上,看着她。 他的嘴唇动了动。 “地图……被他拿走了。” 林浅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瘦高个。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爬过去,在他怀里翻找。 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还在。 她拿回来,塞进陈末手里。 “在。” 陈末攥着那张图,闭上眼睛。 嘴角动了动。 又是那种末日里最接近笑的表情。 天亮了。 火早就灭了。 四个人围成一圈,守着陈末。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呼吸很弱。 但还有。 林浅的手一直按在他的伤口上。 按了一夜。 她的手已经麻了,但她没松开。 小满坐在她旁边,抱着那把枪。 他一夜没睡,一直盯着周围。 可可和小禾挤在一起,也一夜没睡。 太阳升起来。 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他们身上。 陈末的眼皮动了动。 他睁开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林浅。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和灰。 但她看到他醒了,嘴角动了动。 “醒了?” 陈末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没死。” 林浅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哭着笑的。 “你也没死。” 陈末的嘴角动了动。 “亏了。” “什么?” “亏了。”他说,“一张地图,换你一条命。亏了。” 林浅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一点光。 很淡,但很亮。 她也笑了。 “那你换不换?” 陈末想了想。 “换。” 他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 三个孩子挤在旁边。 废墟里,五个人,一堆冷透的灰。 但他们还活着。 一起活着。 远处,雪原无边无际。 北边,是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 但他们在走。 一直在走。 ---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