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人类驿站

第八章 雪夜来客

  那只兔子让他们多撑了两天。   两天后,食物再次见底。   小满又去看了那个兔子洞,但里面已经空了。也许是那两只冻死的兔子就是最后一批住户,也许还有别的幸存者发现了这里。   总之,什么都没有了。   五个人继续走。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风景永远是一样的——白色的天,白色的地,偶尔露出一角黑色的废墟。风永远在刮,有时大,有时小,但从来没停过。   脚永远在疼。   林浅的脚趾早就没知觉了。她知道这是冻伤的前兆,但她不敢脱鞋看——怕看到之后,就不敢再走了。   陈末的手更糟了。   那两根切掉指尖的手指,伤口一直没好利索。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揭开都能看到里面发黑的组织。他在白天走路的时候把手揣在怀里,晚上生火之后把手凑到火边烤,烤得滋滋响,像是在烤一块肉。   他从来不喊疼。   但林浅能看到他的眉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皱起来。   孩子们更沉默。   小满不再问“能种东西吗”了。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偶尔回头看看妹妹还在不在。   小禾走不动的时候,陈末就背她。她趴在陈末背上,常常一趴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偶尔把脸贴在陈末的后脑勺上,像是在取暖。   可可走在林浅身边,攥着她的衣角。她也不说话了,只是走,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   七天了。   七天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们五个。   第七天傍晚,陈末忽然停下脚步。   林浅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陈末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雪原上,有烟。   很细的一缕,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格外显眼。   “有人。”陈末说。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   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意味着两件事——   补给,或者危险。   陈末回头看她。   “去看看?”   林浅想了想。   “去。但要小心。”   他们继续往前走。   烟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楼很旧了,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但屋顶的烟囱里,确实有烟冒出来。   有人在里面生火。   陈末打了个手势,让林浅和孩子们留在远处,自己先过去看看。   林浅摇头。   “一起。”   “太危险。”   “所以才要一起。”   陈末看着她。   林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末点了点头。   “好。但孩子们——”   “留在这里。”林浅蹲下来,看着三个孩子,“你们在这儿等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明白吗?”   小满点头。   可可点头。   小禾眨眨眼睛,也点了点头。   林浅把那把小刀递给小满。   “拿着。如果有人来,就躲起来。只有确认是我们,才能出来。”   小满攥着那把刀,手有点抖,但他点头。   “知道了。”   林浅站起来,和陈末一起往前走。   两个人猫着腰,慢慢靠近那栋楼。   近了。   更近了。   透过破碎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有火光在跳动。但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子,在墙上晃动。   陈末贴到墙根下,听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低声说。   “能确定?”   “呼吸声。”   林浅看着他。   这个人,耳朵真好。   陈末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从另一边包抄,他自己从正门进去。   林浅点头。   她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破窗,钻进去。   里面是一间卧室,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塌了的床。她贴着墙,慢慢往有火光的地方移动。   走到门口,她听到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冷……真冷……妈的……怎么这么冷……”   林浅探头看出去。   堂屋里,一堆火烧得很旺。   火堆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他正缩在火边,两只手伸向火焰,一边烤一边骂骂咧咧。   他的身边,扔着一个大包袱。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但林浅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把枪。   就放在他手边,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的呼吸紧了紧。   就在这时,正门那边传来声音。   陈末走进来了。   那个男人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起枪。   “谁?!”   陈末站在门口,双手摊开。   “过路的。”   男人盯着他,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一个人?”   “还有一个。”   林浅从侧门走出来。   男人的枪口来回移动,在他们俩之间晃来晃去。   “你们是干嘛的?”   “说了,过路的。”陈末的声音很平静,“看到烟,过来看看。”   男人盯着他们。   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枪口往下移了一点。   “还有别人吗?”   林浅摇头。   “就我俩。”   男人沉默了一下。   “外面那么冷,进来烤火吧。”   陈末和林浅对视了一眼。   他们慢慢走过去,在火堆另一边坐下。   男人重新蹲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枪口还是对着他们。   “从哪儿来的?”   “南边。”陈末说。   “南边哪儿?”   “新加坡。”   男人愣了一下。   “新加坡?那多远?你们走过来的?”   “嗯。”   男人看看陈末,又看看林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你们俩有病吧”的笑。   “牛逼。”他说,“真牛逼。”   他把枪放下一点,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肉干。   他咬了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往北走?去新伊甸?”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伊甸。   这个人知道新伊甸。   陈末的表情没变,但林浅能看到他的眼神动了动。   “你知道那个地方?”陈末问。   男人又笑了。   “谁不知道?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地下城市,恒温的,有吃有喝,不用受冻。好多人都往那边去。”   他嚼着肉干,眼睛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   “你们也去?”   “看看。”陈末说。   男人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肉干。   林浅盯着那块肉干。   很干,很硬,但确实是肉。   她咽了口唾沫。   男人看到了。   他嘿嘿一笑,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块,扔给她。   “吃吧。看你饿的。”   林浅接过来。   但她没吃。   她看着那块肉干,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男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咋?怕有毒?”   林浅抬头看他。   “没。”   她把肉干收起来。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们路上,见到过人吗?”   陈末摇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林浅的心又提起来。   她给陈末使了个眼色。   陈末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坐了一会儿,陈末站起来。   “谢谢你的火。我们该走了。”   男人抬头看他。   “走?外面天都黑了。住一宿呗。”   “不用了。”   陈末转身往外走。   林浅跟在后面。   刚走到门口,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是不是带着孩子?”   林浅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男人已经站起来了。   枪口对着他们。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笑。   “我刚才看到脚印了。你们俩的脚印,还有小的。三个小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在哪儿?”   林浅的手攥紧了。   陈末挡在她身前。   “没孩子。”   “你骗谁呢?”男人笑出声来,“三个小孩的脚印,当我瞎?”   他的枪口往上抬了抬。   “交出来。我就不杀你们。”   林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个孩子,藏在几十米外的废墟里。   这个男人有枪。   他们有刀。   距离——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快点。我没耐心。”   陈末忽然开口。   “你要孩子干嘛?”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干嘛?你说干嘛?”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大包袱。   “你们以为那里面是什么?”   林浅盯着那个包袱。   忽然,她明白了。   那个包袱的形状——   太规整了。   太——   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   男人笑嘻嘻的,“有什么稀奇的。这年头,人都快死绝了,不吃,等着饿死?”   他没说完。   因为陈末动了。   陈末扑上去的速度,快得像一头豹子。   男人来不及开枪,只能用手肘去挡。   砰的一声闷响。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林浅冲上去,想要帮忙——   但男人的枪响了。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林浅看到一个身影倒下去。   是陈末。   他的肩膀中枪了,血涌出来,染红了那件紧绷绷的速干衣。   但他没停。   他死死攥着男人的手腕,不让枪口对准林浅。   男人在挣扎,在骂,在用另一只手砸陈末的脑袋。   陈末的脸全是血,但他没松手。   “林浅——”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跑——带孩子跑——”   林浅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跑?   跑哪儿去?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原。   三个孩子在等着。   这个男人有枪。   陈末快死了。   她看着陈末。   他趴在地上,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肩膀上的血淌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冒着热气。   他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和那天在冰洞里一模一样——   别过来。   跑。   林浅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老郑。   老郑把最后那管水给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她跑了。   老郑死了。   现在,又是这样。   她的脚动了。   但不是往后。   是往前。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一直藏着的小刀——老郑给她的那把。   男人看到她冲过来,骂了一声,抬脚踹过来。   她躲开了。   她扑上去,一刀扎进男人的大腿。   男人惨叫,枪口乱晃。   砰!   又是一枪。   打空了。   陈末借着这个机会,一把夺过枪。   他用枪托砸在男人脑袋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男人软下去,倒在血泊里。   陈末喘着粗气,跪在地上。   他的肩膀还在冒血。他的脸惨白。他的手在发抖。   但他还活着。   林浅跪到他身边。   “陈末——陈末——”   陈末看着她。   那眼神,不再是“别过来”。   是别的。   他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你……没跑。”   林浅的眼泪下来了。   那是末日以来,她第一次哭。   她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的,红的,活着的。   “你闭嘴,”她喊,声音在抖,“你别说话,你别死——”   陈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林浅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个孩子被林浅找回来的时候,陈末已经被她拖到火堆旁边了。   她用那男人的衣服堵住伤口,用剩下的纱布死死缠住。血还在渗,但比刚才慢了。   那男人还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小满看到那摊血,脸都白了。   可可捂住小禾的眼睛,自己却在发抖。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们。   “过来帮忙。”   小满跑过来。   “要做什么?”   “把他的衣服脱了。”林浅指着那个男人,“全脱。”   小满愣了一下,但还是动手了。   两个人把男人的军大衣、棉袄、毛衣全扒下来。   林浅把那些衣服扔给可可。   “穿上。你们三个,都穿上。”   可可接过来,手在抖。   但她一件一件,套在自己和小禾身上。   小满穿上那件毛衣,整个人都裹进去了,袖子长出一大截。   但他的脸色好了一点。   林浅又翻那男人的包袱。   里面的东西,她不想看第二眼。   但除了那些,还有别的——   几包压缩饼干,一壶水,一盒火柴,一捆绳子,一把匕首,还有一小瓶——   她拿起来看了看。   抗生素。   还没开封的抗生素。   林浅的手在抖。   她跪到陈末身边,把药瓶打开。   两颗。   就两颗。   她掰开他的嘴,把一颗塞进去,又灌了一口水。   陈末呛了一下,但咽下去了。   林浅把那颗收好。   然后她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子弹从肩膀穿过去了。   没留在里面。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血已经流了太多。   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呼吸很弱。   林浅把伤口包扎好,然后抱着他,坐在火堆旁边。   孩子们围在他们身边。   没人说话。   火在烧。   夜在深。   外面,风在吼。   过了很久,很久。   陈末忽然动了一下。   林浅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睁开了。   很慢,很艰难,但睁开了。   他看着林浅。   嘴唇动了动。   林浅凑过去听。   “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哭着笑的。   “冷就对了,”她说,“活着的人才觉得冷。”   陈末看着她。   嘴角动了动。   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他的呼吸平稳了一点。   林浅抱着他,继续坐在火堆旁边。   孩子们挤在她身边。   小满忽然开口。   “林姨。”   “嗯?”   “那个坏人……死了吗?”   林浅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还在呼吸。   很弱,但还在呼吸。   她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小满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可忽然说:   “林姨。”   “嗯?”   “陈叔会好吗?”   林浅低头看着怀里的陈末。   他的脸还是白的。呼吸还是弱的。血还在渗。   但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字。   冷。   他说冷。   她记得老郑说过,人快死的时候,是不觉得冷的。   所以他还不想死。   “会好的。”她说。   可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别人,要去看春天。”   可可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   “我也想去看。”   小满也说:   “我也想。”   小禾缩在可可怀里,迷迷糊糊地跟着说:   “禾禾也想……”   林浅看着他们。   三个孩子,一个受伤的男人,一堆快灭的火。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原。   前面还有几百公里的路。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了。   因为有人要去看春天。   她低下头,看着陈末。   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梦。   她在心里说:   你得活。   你得带我们去看春天。   天亮了。   林浅睁开眼。   火早就灭了。但怀里还是暖的——陈末还活着,呼吸虽然弱,但一直没断。   她抬头看了一圈。   孩子们还在。   小满守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睁着。   “他没死。”小满说。   林浅点头。   “我知道。”   她看向那个男人的方向。   空的。   只有一滩血。   人没了。   枪也没了。   林浅的心一紧。   “他——”   “半夜爬走的。”小满说,“我看到了。但我不敢动。”   林浅沉默了一下。   爬走了。   带着枪。   在这片雪原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能走多远?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他没死。   他会回来。   林浅站起来。   “叫醒他们。走。”   小满去摇可可和小禾。   林浅蹲下来,看着陈末。   他的脸色比昨晚还差。   但她必须叫醒他。   “陈末。”   他动了动。   “陈末,醒醒。”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很安静。   “该走了。”林浅说。   陈末看着她。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崩开了,血又渗出来。   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   林浅扶着他。   五个人,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雪还在下。   风还在刮。   冷,还是那么冷。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往北。   走出很远之后,林浅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小楼,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在某个地方。   活着。   带着枪。   等着他们。   她回过头,继续走。   陈末在她旁边,一步一步。   孩子们在后面,踩着他们的脚印。   五个人,五个影子。   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很长。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