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兔子让他们多撑了两天。 两天后,食物再次见底。 小满又去看了那个兔子洞,但里面已经空了。也许是那两只冻死的兔子就是最后一批住户,也许还有别的幸存者发现了这里。 总之,什么都没有了。 五个人继续走。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风景永远是一样的——白色的天,白色的地,偶尔露出一角黑色的废墟。风永远在刮,有时大,有时小,但从来没停过。 脚永远在疼。 林浅的脚趾早就没知觉了。她知道这是冻伤的前兆,但她不敢脱鞋看——怕看到之后,就不敢再走了。 陈末的手更糟了。 那两根切掉指尖的手指,伤口一直没好利索。纱布换了一次又一次,每次揭开都能看到里面发黑的组织。他在白天走路的时候把手揣在怀里,晚上生火之后把手凑到火边烤,烤得滋滋响,像是在烤一块肉。 他从来不喊疼。 但林浅能看到他的眉头,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皱起来。 孩子们更沉默。 小满不再问“能种东西吗”了。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偶尔回头看看妹妹还在不在。 小禾走不动的时候,陈末就背她。她趴在陈末背上,常常一趴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动,只是偶尔把脸贴在陈末的后脑勺上,像是在取暖。 可可走在林浅身边,攥着她的衣角。她也不说话了,只是走,偶尔抬头看看天,又低下头。 七天了。 七天没有遇到任何人。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只剩下他们五个。 第七天傍晚,陈末忽然停下脚步。 林浅差点撞上他。 “怎么了?” 陈末没说话,只是盯着前方。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雪原上,有烟。 很细的一缕,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格外显眼。 “有人。”陈末说。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 在这个世界里,有人意味着两件事—— 补给,或者危险。 陈末回头看她。 “去看看?” 林浅想了想。 “去。但要小心。” 他们继续往前走。 烟越来越近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上。楼很旧了,墙皮剥落,窗户黑洞洞的,但屋顶的烟囱里,确实有烟冒出来。 有人在里面生火。 陈末打了个手势,让林浅和孩子们留在远处,自己先过去看看。 林浅摇头。 “一起。” “太危险。” “所以才要一起。” 陈末看着她。 林浅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末点了点头。 “好。但孩子们——” “留在这里。”林浅蹲下来,看着三个孩子,“你们在这儿等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声。明白吗?” 小满点头。 可可点头。 小禾眨眨眼睛,也点了点头。 林浅把那把小刀递给小满。 “拿着。如果有人来,就躲起来。只有确认是我们,才能出来。” 小满攥着那把刀,手有点抖,但他点头。 “知道了。” 林浅站起来,和陈末一起往前走。 两个人猫着腰,慢慢靠近那栋楼。 近了。 更近了。 透过破碎的窗户,能看到里面有火光在跳动。但看不清里面的人——只能看到影子,在墙上晃动。 陈末贴到墙根下,听了一会儿。 “一个人。”他低声说。 “能确定?” “呼吸声。” 林浅看着他。 这个人,耳朵真好。 陈末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从另一边包抄,他自己从正门进去。 林浅点头。 她绕到楼的侧面,找到一扇破窗,钻进去。 里面是一间卧室,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塌了的床。她贴着墙,慢慢往有火光的地方移动。 走到门口,她听到了声音。 是人的声音。 很低,很哑,像是在自言自语。 “……冷……真冷……妈的……怎么这么冷……” 林浅探头看出去。 堂屋里,一堆火烧得很旺。 火堆旁边,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来岁,满脸胡茬,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军大衣。他正缩在火边,两只手伸向火焰,一边烤一边骂骂咧咧。 他的身边,扔着一个大包袱。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但林浅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把枪。 就放在他手边,随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她的呼吸紧了紧。 就在这时,正门那边传来声音。 陈末走进来了。 那个男人猛地跳起来,一把抓起枪。 “谁?!” 陈末站在门口,双手摊开。 “过路的。” 男人盯着他,枪口对准他的胸口。 “一个人?” “还有一个。” 林浅从侧门走出来。 男人的枪口来回移动,在他们俩之间晃来晃去。 “你们是干嘛的?” “说了,过路的。”陈末的声音很平静,“看到烟,过来看看。” 男人盯着他们。 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枪口往下移了一点。 “还有别人吗?” 林浅摇头。 “就我俩。” 男人沉默了一下。 “外面那么冷,进来烤火吧。” 陈末和林浅对视了一眼。 他们慢慢走过去,在火堆另一边坐下。 男人重新蹲下来,把枪搁在膝盖上,枪口还是对着他们。 “从哪儿来的?” “南边。”陈末说。 “南边哪儿?” “新加坡。” 男人愣了一下。 “新加坡?那多远?你们走过来的?” “嗯。” 男人看看陈末,又看看林浅。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你们俩有病吧”的笑。 “牛逼。”他说,“真牛逼。” 他把枪放下一点,从包袱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肉干。 他咬了一口,嚼着,含糊不清地说: “往北走?去新伊甸?” 林浅的心跳漏了一拍。 新伊甸。 这个人知道新伊甸。 陈末的表情没变,但林浅能看到他的眼神动了动。 “你知道那个地方?”陈末问。 男人又笑了。 “谁不知道?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地下城市,恒温的,有吃有喝,不用受冻。好多人都往那边去。” 他嚼着肉干,眼睛在他们脸上转来转去。 “你们也去?” “看看。”陈末说。 男人点点头,又咬了一口肉干。 林浅盯着那块肉干。 很干,很硬,但确实是肉。 她咽了口唾沫。 男人看到了。 他嘿嘿一笑,从包袱里又掏出一块,扔给她。 “吃吧。看你饿的。” 林浅接过来。 但她没吃。 她看着那块肉干,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男人注意到她的表情。 “咋?怕有毒?” 林浅抬头看他。 “没。” 她把肉干收起来。 男人也不在意,继续吃自己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们路上,见到过人吗?” 陈末摇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林浅的心又提起来。 她给陈末使了个眼色。 陈末微微点头,表示知道了。 又坐了一会儿,陈末站起来。 “谢谢你的火。我们该走了。” 男人抬头看他。 “走?外面天都黑了。住一宿呗。” “不用了。” 陈末转身往外走。 林浅跟在后面。 刚走到门口,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你们是不是带着孩子?” 林浅的脚步停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 男人已经站起来了。 枪口对着他们。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笑。 “我刚才看到脚印了。你们俩的脚印,还有小的。三个小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孩子在哪儿?” 林浅的手攥紧了。 陈末挡在她身前。 “没孩子。” “你骗谁呢?”男人笑出声来,“三个小孩的脚印,当我瞎?” 他的枪口往上抬了抬。 “交出来。我就不杀你们。” 林浅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三个孩子,藏在几十米外的废墟里。 这个男人有枪。 他们有刀。 距离—— 男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快点。我没耐心。” 陈末忽然开口。 “你要孩子干嘛?” 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干嘛?你说干嘛?” 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个大包袱。 “你们以为那里面是什么?” 林浅盯着那个包袱。 忽然,她明白了。 那个包袱的形状—— 太规整了。 太—— 她胃里一阵翻涌。 “你——” 男人笑嘻嘻的,“有什么稀奇的。这年头,人都快死绝了,不吃,等着饿死?” 他没说完。 因为陈末动了。 陈末扑上去的速度,快得像一头豹子。 男人来不及开枪,只能用手肘去挡。 砰的一声闷响。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林浅冲上去,想要帮忙—— 但男人的枪响了。 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震得耳朵嗡嗡响。 林浅看到一个身影倒下去。 是陈末。 他的肩膀中枪了,血涌出来,染红了那件紧绷绷的速干衣。 但他没停。 他死死攥着男人的手腕,不让枪口对准林浅。 男人在挣扎,在骂,在用另一只手砸陈末的脑袋。 陈末的脸全是血,但他没松手。 “林浅——”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跑——带孩子跑——” 林浅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跑? 跑哪儿去?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原。 三个孩子在等着。 这个男人有枪。 陈末快死了。 她看着陈末。 他趴在地上,死死抓着男人的手腕。肩膀上的血淌了一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冒着热气。 他的眼睛看着她。 那眼神,和那天在冰洞里一模一样—— 别过来。 跑。 林浅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老郑。 老郑把最后那管水给她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 她跑了。 老郑死了。 现在,又是这样。 她的脚动了。 但不是往后。 是往前。 她从腰间拔出那把一直藏着的小刀——老郑给她的那把。 男人看到她冲过来,骂了一声,抬脚踹过来。 她躲开了。 她扑上去,一刀扎进男人的大腿。 男人惨叫,枪口乱晃。 砰! 又是一枪。 打空了。 陈末借着这个机会,一把夺过枪。 他用枪托砸在男人脑袋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男人软下去,倒在血泊里。 陈末喘着粗气,跪在地上。 他的肩膀还在冒血。他的脸惨白。他的手在发抖。 但他还活着。 林浅跪到他身边。 “陈末——陈末——” 陈末看着她。 那眼神,不再是“别过来”。 是别的。 他说不出话。 只是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动了动。 “你……没跑。” 林浅的眼泪下来了。 那是末日以来,她第一次哭。 她抱着他,手忙脚乱地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涌出来,热的,红的,活着的。 “你闭嘴,”她喊,声音在抖,“你别说话,你别死——” 陈末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林浅一辈子都忘不了。 三个孩子被林浅找回来的时候,陈末已经被她拖到火堆旁边了。 她用那男人的衣服堵住伤口,用剩下的纱布死死缠住。血还在渗,但比刚才慢了。 那男人还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小满看到那摊血,脸都白了。 可可捂住小禾的眼睛,自己却在发抖。 林浅抬起头,看着他们。 “过来帮忙。” 小满跑过来。 “要做什么?” “把他的衣服脱了。”林浅指着那个男人,“全脱。” 小满愣了一下,但还是动手了。 两个人把男人的军大衣、棉袄、毛衣全扒下来。 林浅把那些衣服扔给可可。 “穿上。你们三个,都穿上。” 可可接过来,手在抖。 但她一件一件,套在自己和小禾身上。 小满穿上那件毛衣,整个人都裹进去了,袖子长出一大截。 但他的脸色好了一点。 林浅又翻那男人的包袱。 里面的东西,她不想看第二眼。 但除了那些,还有别的—— 几包压缩饼干,一壶水,一盒火柴,一捆绳子,一把匕首,还有一小瓶—— 她拿起来看了看。 抗生素。 还没开封的抗生素。 林浅的手在抖。 她跪到陈末身边,把药瓶打开。 两颗。 就两颗。 她掰开他的嘴,把一颗塞进去,又灌了一口水。 陈末呛了一下,但咽下去了。 林浅把那颗收好。 然后她开始处理他的伤口。 子弹从肩膀穿过去了。 没留在里面。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血已经流了太多。 他的脸白得像纸。 他的呼吸很弱。 林浅把伤口包扎好,然后抱着他,坐在火堆旁边。 孩子们围在他们身边。 没人说话。 火在烧。 夜在深。 外面,风在吼。 过了很久,很久。 陈末忽然动了一下。 林浅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睁开了。 很慢,很艰难,但睁开了。 他看着林浅。 嘴唇动了动。 林浅凑过去听。 “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哭着笑的。 “冷就对了,”她说,“活着的人才觉得冷。” 陈末看着她。 嘴角动了动。 又闭上了眼睛。 但这次,他的呼吸平稳了一点。 林浅抱着他,继续坐在火堆旁边。 孩子们挤在她身边。 小满忽然开口。 “林姨。” “嗯?” “那个坏人……死了吗?” 林浅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男人。 他还在呼吸。 很弱,但还在呼吸。 她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小满没再问。 又过了一会儿,可可忽然说: “林姨。” “嗯?” “陈叔会好吗?” 林浅低头看着怀里的陈末。 他的脸还是白的。呼吸还是弱的。血还在渗。 但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那个字。 冷。 他说冷。 她记得老郑说过,人快死的时候,是不觉得冷的。 所以他还不想死。 “会好的。”她说。 可可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林浅想了想。 “因为他答应过别人,要去看春天。” 可可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小声说: “我也想去看。” 小满也说: “我也想。” 小禾缩在可可怀里,迷迷糊糊地跟着说: “禾禾也想……” 林浅看着他们。 三个孩子,一个受伤的男人,一堆快灭的火。 外面是零下四十度的雪原。 前面还有几百公里的路。 但她忽然觉得,没那么难了。 因为有人要去看春天。 她低下头,看着陈末。 他的眉头皱着,像在做梦。 她在心里说: 你得活。 你得带我们去看春天。 天亮了。 林浅睁开眼。 火早就灭了。但怀里还是暖的——陈末还活着,呼吸虽然弱,但一直没断。 她抬头看了一圈。 孩子们还在。 小满守在她旁边,眼睛红红的,但一直睁着。 “他没死。”小满说。 林浅点头。 “我知道。” 她看向那个男人的方向。 空的。 只有一滩血。 人没了。 枪也没了。 林浅的心一紧。 “他——” “半夜爬走的。”小满说,“我看到了。但我不敢动。” 林浅沉默了一下。 爬走了。 带着枪。 在这片雪原上,受了那么重的伤,能走多远? 不知道。 但有一点她很清楚—— 他没死。 他会回来。 林浅站起来。 “叫醒他们。走。” 小满去摇可可和小禾。 林浅蹲下来,看着陈末。 他的脸色比昨晚还差。 但她必须叫醒他。 “陈末。” 他动了动。 “陈末,醒醒。”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还是很安静。 “该走了。”林浅说。 陈末看着她。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崩开了,血又渗出来。 但他咬着牙,站了起来。 林浅扶着他。 五个人,走出那间屋子。 外面,雪还在下。 风还在刮。 冷,还是那么冷。 但他们在走。 一步一步,往北。 走出很远之后,林浅回头看了一眼。 那栋小楼,已经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但她知道,那个男人在某个地方。 活着。 带着枪。 等着他们。 她回过头,继续走。 陈末在她旁边,一步一步。 孩子们在后面,踩着他们的脚印。 五个人,五个影子。 在雪地上,拖得很长。 很长。 ---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