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他们遇到了一座村庄。 说是村庄,其实只是几排低矮的房屋,蜷缩在山坳里,被雪掩埋了大半。远远看去,只能看到几个黑色的屋顶,像沉入白色海洋的礁石。 陈末停下脚步,观察了很久。 “有人吗?”林浅问。 “不知道。” 可可缩在林浅身后,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这几天走过来,她已经习惯了这么攥着。林浅的衣角就是她的安全带,只要攥着,就不会丢。 陈末从怀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就是之前给过林浅、后来又收回来的那把。 “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 林浅拉住他。 “一起。” 陈末回头看她。 “如果里面有人,”林浅说,“三个人比一个人安全。” 陈末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三个人慢慢靠近村庄。 走近了,才看清那些房屋的模样。 是北方农村常见的那种砖瓦房,红砖墙,灰瓦顶,有的还贴着白色的瓷砖。但现在,所有的颜色都被雪盖住了,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陈末打头,走到第一户人家的院门前。 院门是木头的,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锁没锁上,只是挂着,像是主人出门时随手一搭,再也没回来。 陈末推开门。 院子里是一片白。雪把一切都埋了——菜地、水缸、晾衣绳上忘了收的衣服。只有一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丫上挂着一串串冻成冰坨的红枣,在风里轻轻摇晃。 林浅看着那些红枣,喉头滚动了一下。 “能吃吗?” 陈末摘下一颗,捏了捏。 硬得像石头。 “冻住了。化了可以。” 他把那串枣子整个扯下来,塞进包袱里。 三个人继续往里走。 堂屋的门没锁。 推开的一瞬间,一股霉味混合着什么东西腐烂的味道扑面而来。 林浅捂住口鼻,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很暗,窗户被雪糊住了,只有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光柱里,灰尘在缓慢地飘动。 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凳子,摔碎的碗,一件棉袄扔在地上,袖口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主人脱到一半就匆匆离开了。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用木框镶着。照片里是一对老夫妻,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拘谨地笑着。 林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人呢?”可可小声问。 没人回答。 陈末走进里屋。 林浅跟进去。 里屋更暗。但能看清炕上的情形——被子掀开一半,枕头歪着,炕沿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的水早就冻成了冰。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起床,只是去上了个厕所,马上就会回来。 但主人不会回来了。 林浅忽然想起老郑说过的一句话。 “末日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那些空荡荡的地方。每一处都在问你:他们去哪了?” 他们去哪了? 不知道。 只知道肯定不是去了好地方。 陈末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两样东西——半袋已经冻硬的白菜,和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东西。 “盐。”他打开油纸给林浅看,“够吃一阵子。” 林浅的眼睛亮了一下。 盐。在这个世界里,盐比黄金还值钱。缺盐的人会浑身无力,会抽筋,会死。 这是这几天来,最大的收获。 “再看看别家。”她说。 他们走出这户人家,走进隔壁。 隔壁的门也开着。 但刚走到门口,陈末就停住了。 林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门槛上,有血。 已经冻成黑色的血,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里。 陈末握紧刀,慢慢走进去。 林浅把可可挡在身后,跟着进去。 屋里,有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尸体。 是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穿着棉袄棉裤,蜷缩在墙角。他的脸朝向门口,眼睛睁得很大,嘴也张着,像是在临死前喊着什么。 他的胸口,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不是冻死的。 是被杀死的。 陈末蹲下来,看了看那伤口。 “刀。”他说,“很利。” 林浅的呼吸重了。 “掠夺者?” “可能。” 他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屋里被翻得很乱——柜门开着,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被褥被掀开,炕席都被揭了一半。 “在找东西。”陈末说。 林浅攥紧拳头。 可可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那个老人,又缩回去。 她没出声。但攥着林浅衣角的手,更紧了。 三个人退出那间屋子。 陈末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另外几户人家。 “还看吗?” 林浅沉默了一下。 “看。”她说,“但要快。” 他们快速搜查了剩下的几户。 有的人家空了,什么都没留下。有的人家也有尸体——有的是老人,有的是中年人,有一个还抱着孩子。孩子的脸埋在母亲怀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每一具尸体的死法都不一样。 有的被砍死,有的被勒死,有一个是被掐死的。 但有一个共同点—— 所有人家都被翻过。 掠夺者来过这里。 而且,没多久。 陈末蹲在最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用手指拨了拨地上的雪。 “脚印。”他说。 林浅走过去看。 雪下面,确实有脚印。很浅,快被新雪盖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是鞋印,不是动物的。 而且不止一个人。 “至少五个。”陈末说,“三四天前。” 林浅的心往下沉。 三四天前。 那就是说,那伙人可能还在附近。 “走。”她说,“现在就走。” 陈末站起来。 但可可忽然拽了拽林浅的衣角。 “林姨。” “嗯?” 可可指着院子角落的柴火堆。 “那里……好像有东西。” 林浅看过去。 柴火堆很普通——一堆劈好的木头,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一层雪。 但仔细看,柴火堆的后面,好像有一块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 陈末走过去,扒开柴火。 后面是一扇门。 很小的门,只能容一个人爬进去。门是木头的,从外面闩着。 他把门闩抽开。 门里面,黑洞洞的。 “有人吗?”他问。 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快没电的手电筒,打开,往里照。 光柱切开黑暗。 里面是一个地窖。 很小,很矮,只能蹲着。 地窖的角落里,蜷缩着两个人。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大一点,可能十二三岁。女孩小一点,和可可差不多大,甚至更瘦。 两个孩子抱在一起,缩在最里面的角落。 光照过去的时候,他们猛地缩紧,用手挡住脸。 “别过来!”男孩喊,声音又尖又哑,“别过来!” 陈末关掉手电。 “我们不伤害你们。”他说。 男孩不听。他把女孩护在身后,眼睛瞪得大大的,在黑暗里闪着光。 那眼神,林浅太熟悉了。 那是濒死的猎物,最后的挣扎。 她蹲下来,让自己和地窖口平齐。 “我们不是那伙人。”她说,“我们只是路过。” 男孩盯着她。 “你骗人。” “没骗。” 她从背包里翻出最后那点压缩饼干——那半块饼干,她一直没舍得吃完,还剩一小角。 她把它递过去。 “饿了吧?吃。” 男孩看着那块饼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接。 “你吃,”他说,“我看着你吃。” 林浅愣了一下。 这句话,太熟悉了。 几天前,可可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咬了一小口饼干,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把剩下的递过去。 “看到了?能吃的。” 男孩盯着那块饼干,盯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伸出手。 他的手很脏,全是泥。指甲缝里黑黑的,手背上有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他接过饼干,没有自己吃。 而是转身,塞进那个小女孩手里。 “妹妹,吃。” 小女孩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咬着。 男孩看着她吃,喉结一直在动。 但他没要一口。 林浅看着他。 “你呢?” “我不饿。” 可可忽然从林浅身后站出来。 她看着那个男孩,又看着那个小女孩。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她一直藏着的,从岗亭出来之后就一直没舍得吃的,林浅分给她的最后一点饼干渣。 她走到地窖口,伸出手。 “给你。” 男孩看着她。 可可没说话,只是把手伸着。 男孩接过那点饼干渣,塞进嘴里,嚼都没嚼就咽下去了。 可可看着他,忽然问: “你们,一个人多久了?”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 “不知道。很久。” 可可点点头。 “我也很久。” 两个小孩隔着地窖口,互相看着。 林浅和陈末对视了一眼。 陈末开口问: “那伙人,什么时候来的?” 男孩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三四天前。” “他们做什么了?” 男孩的嘴唇抖了抖。 “他们……杀了好多人。爷爷奶奶,隔壁的王奶奶,村头的李爷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和妹妹躲在这里,没敢出声。他们找了很久,没找到。” 林浅的呼吸重了。 “你们一直躲到现在?” 男孩点头。 “没吃东西?” “地窖里有几颗土豆。生的,快吃完了。”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瘦得皮包骨头,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嘴唇干裂,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那个小女孩更瘦,抱着一小块饼干,啃得像只小老鼠。 她想起可可。 想起可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多久,才遇到他们。 她转头看向陈末。 陈末也看着她。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陈末开口。 “你们想跟我们走吗?” 男孩愣住了。 他看看陈末,又看看林浅,再看看可可。 “去哪?” “北边。” “北边有什么?” 陈末想了想。 “不知道。但总比这里好。” 男孩盯着他,盯了很久。 “你们……不是坏人?” 陈末摇头。 “不是。” 男孩又看向林浅。 林浅摇头。 “不是。” 男孩最后看向可可。 可可没说话。但她伸出手。 “走吧。”她说,“一起走。” 男孩看着那只手。 他妹妹已经吃完了饼干,从后面探出脑袋,看着可可。 两个小孩的目光碰在一起。 然后男孩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可可的。 他爬出地窖。 然后把妹妹抱出来。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互相看着。 男孩很瘦,但比可可高半个头。他的眼睛很大,眼窝很深,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女孩更小,可能五六岁,缩在哥哥身后,攥着他的衣角。 那个动作,和可可一模一样。 林浅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疼。 是别的。 她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 “你叫什么?” 小女孩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男孩替她回答:“她叫小禾。禾苗的禾。” “你呢?” “小满。” 林浅点点头。 “小满,小禾。”她说,“好听的名字。” 小满看着她,眼睛里还有警惕。 “你们真的……能带我们走?” “能。” “走多远?” “不知道。走到能活的地方。” 小满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问:“我妹妹太小,走不动怎么办?” 林浅看着他。 这孩子,自己都瘦成一把骨头了,想的还是妹妹。 “走不动,”她说,“我们背。” 小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好久没见过的东西。 希望。 陈末走过来,蹲在小禾面前。 小禾往后缩,但没缩动——陈末太高了,蹲下来也像个巨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颗红枣。从村口那棵枣树上摘的,一直揣着。 他把红枣递给小禾。 小禾看着那颗枣,又看着陈末。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接过来。 很小很小地咬了一口。 陈末嘴角动了动。 “走吧。”他站起来。 五个人走出院子。 小满牵着小禾,小禾攥着哥哥的衣角。 可可走在小满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 林浅走在最后,看着这三个孩子的背影。 忽然,小满停下来。 他回头,看向村子的方向。 那排房屋安静地立在雪里,屋顶上的烟囱像一只只沉默的手,伸向灰白的天空。 “爷爷奶奶……”他喃喃。 林浅走到他身边。 “他们……还在里面。”小满的声音很轻,“我没能……没能把他们埋起来。” 林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小满。” “嗯?” “你活下来了。你妹妹也活下来了。” 她顿了顿。 “这就是他们想要的。” 小满看着她。 眼眶慢慢红了。 但他没哭。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走吧。”他说。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雪地里,脚印从三个变成五个。 一大,四小。 不。 林浅看了看。 是两大,三小。 她和陈末是大的。 小满、小禾、可可是小的。 两大三小。 五个人。 她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好像有了点不一样的意思。 走了没多久,小禾就走不动了。 她太小了。那双小短腿在雪地里根本迈不开,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走了不到一公里,她就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 小满想背她。 但他自己也快走不动了。 陈末走过去,蹲下来。 “上来。” 小禾看着他,不敢动。 小满犹豫了一下,把妹妹抱到陈末背上。 陈末站起来,背着她,继续走。 小禾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她的脸贴着他的后脑勺,不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她睡着了。 小满跟在后面,看着陈末的背影。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叔叔,你累吗?” 陈末头也不回。 “累。” “那为什么不放下来?” 陈末想了想。 “因为她走不动。” 小满没说话。 但走路的步子,好像更有力了一点。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一处能过夜的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拖拉机站。几间平房,一圈围墙,院子里还停着几台锈成废铁的机器。 陈末把每间房都检查了一遍。 空的。 都空的。 但有一间房的屋顶还完整,窗户也还在,只是玻璃碎了,用木板钉着。 他选了那间。 五个人挤进去。 陈末把那块塑料布挂在窗户上,挡住风。 林浅清点剩下的物资。 情况不太好。 压缩饼干彻底没了。从村里带出来的白菜冻成了冰疙瘩,根本咬不动。红枣还有一小串,但那是生的,冻硬的,只能化开吃。盐还有,但没东西可以腌。 水也不多了。那几根塑料管里的水早就喝完,这几天都是靠融雪在撑。 但融雪喝多了,人会没力气。 林浅看着那堆东西,眉头皱起来。 陈末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还有多少?” “两天的量。省着吃,能撑三天。” 陈末沉默了一下。 “明天得找吃的。” “嗯。” 两个人没再说话。 孩子们挤在角落里。小满和小禾靠在一起,可可挨着林浅。三个孩子都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林浅看着他们。 小禾睡着的时候还在吧唧嘴,像是在梦里吃东西。小满睡得很沉,但眉头皱着,手一直攥着妹妹的衣角。可可睡在中间,小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林浅忽然开口。 “陈末。” “嗯?” “我们会不会死?” 陈末转过头,看着她。 火光里,他的眼睛很深。 “会。” 林浅愣了一下。 “但不会是现在。”他继续说,“不会是明天。” “你怎么知道?” 陈末想了想。 “因为老周让我去看春天。因为你说要一起走。因为这三个孩子。” 他顿了顿。 “这么多人想活,死不了。” 林浅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光很淡,但很稳。 像那晚风雪里的手电筒。 她忽然笑了。 很轻很轻的笑。 “陈末。” “嗯?” “你这个人,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确定,但就是能让人相信。” 陈末看着她。 “那你信吗?” 林浅想了想。 “信。” 她说。 窗外,风在呼啸。 屋里,火在跳动。 五个人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天亮的时候,林浅被可可摇醒。 “林姨!林姨!” 她猛地睁开眼。 “怎么了?” 可可指着门口。 “小满不见了。” 林浅一下子清醒了。 她跳起来,冲出门。 陈末已经在外面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地上的脚印。 那些脚印很小,歪歪扭扭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 林浅跑到他身边。 “小满?” 陈末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不知道。天没亮。” 林浅的心往下沉。 这孩子,为什么走? 她正要追出去,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林姨。” 她回头。 小满站在院子门口,怀里抱着一团东西。 他的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冰霜,嘴唇发紫。但他抱着那团东西,一步一步走过来。 走到林浅面前,他把那团东西递给她。 是一只兔子。 死的。冻硬的。但确实是兔子。 林浅愣住了。 “你——” “昨天路过那边的时候,”小满指了指远处的山坡,“我看到那里有洞。爷爷以前教过我,冬天兔子会躲在洞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冷。 “今天早上去看了看。真的有。冻死了两只。我带回来一只。” 他看着林浅,眼睛里有一点光。 “够吃吗?” 林浅盯着那只兔子,盯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一把抱住他。 小满愣住了。 林浅抱着他,抱得很紧。 那孩子瘦得像一把骨头,硌得人生疼。但他抱着那只兔子,就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够。”林浅的声音有点哑,“很够。” 小满被她抱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 “林姨,我是不是做错了?” 林浅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你做得很好。” 小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被肯定的、被接纳的、被需要的感觉。 陈末走过来,接过那只兔子。 “会剥皮吗?” 小满摇头。 “我教你。” 他蹲下来,掏出那把折叠刀。 小满蹲在他旁边,认真地看着。 林浅站在一边,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男孩。 一只冻硬的兔子,一把刀。 雪地里,他们在认真地学习怎么活下去。 屋里,小禾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哥哥——” 小满回头。 “小禾!我们有肉吃了!” 小禾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蹲在小满旁边,盯着那只兔子。 可可也跑出来。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盯着那只兔子,眼睛都在发光。 林浅看着他们。 忽然觉得,这只兔子,比什么新伊甸都实在。 晚上,他们吃了一顿真正的肉。 兔肉被切成小块,在那半截金属桶里煮。没有调料,只有一点盐。但那股香味飘出来的时候,三个孩子的眼睛都直了。 肉煮好了。 陈末先盛了一碗,递给最小的禾苗。 然后是可可。 然后是小满。 然后是林浅。 最后是他自己。 林浅端着碗,看着里面的肉。 很小的一块,汤里飘着油花。 她忽然想起老郑。 想起那半管水。 想起他说“我刚喝过”。 她低下头,开始吃。 肉很香。 汤很暖。 三个孩子吃得头都不抬,小禾连碗都舔干净了。 吃完,五个人挤在那个小屋里。 外面风在刮,雪在下。 但屋里是暖的。 小满忽然开口。 “林姨。” “嗯?” “你们要去的地方,真的有吗?” 林浅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不知道。” 小满看着她。 “那为什么还要去?” 林浅想了想。 “因为,”她说,“不去的话,就只能在原地等死。” 小满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那个地方,能种东西吗?” 林浅愣了一下。 “种东西?” “嗯。我爷爷说,有地就能种东西。种了东西,就有吃的。有吃的,就能活。” 他看着林浅,眼睛里有光。 “如果能种东西,我们就一直待在那里。不走了。” 林浅看着那孩子。 看着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比希望更结实的东西—— 是计划。 是一个孩子对未来的、最朴素的想象。 “好。”她说,“如果能种,我们就待着。” 小满笑了。 那是林浅第一次看到他笑。 很淡,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夜里,林浅没睡着。 她看着那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 小满睡在最外面,身体弓着,像一堵墙,把妹妹和可可挡在里面。 陈末睡在门口的位置,那是风最大的地方。 她自己靠在墙上,守着一堆快灭的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天前,她在雪地里,快要死了。 然后她看到一道光。 五天后的现在,她身边有四个人。 一个男人,三个孩子。 他们叫她林姨。 他们会问她:够吃吗?能种东西吗?那个地方真的有吗? 他们等着她回答。 林浅看着那堆火,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 但她知道,这是末日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不是因为有什么好事。 是因为—— 是因为她终于有了活着之外的理由。 天亮的时候,五个人继续往前走。 小满走在最前面,学着陈末的样子,一步一个脚印。 小禾走累了,陈末就背她。 可可牵着小满的手。 林浅走在最后,看着他们。 雪原无边无际。 风还在刮。 冷还是那么冷。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今天的太阳,好像比昨天暖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那三个孩子。 也许是因为那只兔子。 也许是因为—— 她看着陈末的背影。 他背着小禾,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像是这条路,他一定要走下去。 林浅加快脚步,跟上去。 五个人,五个脚印,排成一串。 往北。 往那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地方。 往前。 ---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