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救赎

第六章 暗涌

  第二卷许你一世长安   第六章暗涌   一   念恩八岁那年的秋天,林念开始觉得身体不太对。   起初只是一些小毛病。容易累,腰酸,偶尔头晕。她没当回事,以为是工作太累了,或者最近没睡好。   沈书言倒是很紧张,每次她说哪里不舒服,他就催她去医院检查。林念总是说“没事,过两天就好了”,然后继续忙。   十月的某个下午,她在单位整理档案,忽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李姐扶住她,吓了一跳。   “念念,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林念扶着桌子,缓了缓。   “没事,可能低血糖。”   李姐不信。   “你这样不行,赶紧去医院看看。”   林念想推脱,李姐已经拿起电话,给她叫了车。   “去查查,没事最好,有事早治。”李姐说,“你这样回去,书言也得担心。”   林念想想也是,就去了医院。   二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林念一个人坐在诊室里。   医生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很严肃。她看着手里的报告单,沉默了很久。   林念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医生,”她开口,“有什么问题吗?”   医生抬起头,看着她。   “你家人来了吗?”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我一个人来的。”她说,“您直接说吧。”   医生又沉默了一下,然后把报告单推到她面前。   “林女士,你身体里发现了一个肿瘤。”   林念愣住了。   “肿瘤?”   “嗯。”医生说,“位置不太好,需要进一步检查确定性质。但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念看着那张报告单,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什么性质?”   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忍。   “从目前的情况看,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林念的耳边嗡的一声。   她听不见医生后面说的话了。   只听见那几个字——   恶性。   肿瘤。   三   林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有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停下来看她一眼,有人匆匆忙忙赶路。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手机响了。   是沈书言。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手抖得厉害。   “念念?你在哪儿?”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李姐说你去医院了,怎么了?”   林念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念念?”沈书言的声音急了,“你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不用。”林念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没事,就是低血糖。已经好了,马上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真的没事?”   “真的。”林念说,“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下来。   四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家,沈书言已经在做饭了。   厨房里飘出香味,念恩在客厅里写作业,看见她回来,扑过来抱住她。   “妈妈!你回来啦!”   林念蹲下来,抱着她。   “嗯,回来了。”   念恩抬头看她,忽然皱起眉头。   “妈妈,你怎么哭了?”   林念愣了一下,赶紧擦擦眼睛。   “没哭,外面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念恩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但还是信了。   “那我去写作业了。”   林念点点头,看着她跑开的背影,眼泪差点又涌出来。   沈书言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走过来。   “回来了?饭快好了。”   林念看着他,努力笑了笑。   “好。”   沈书言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林念摇摇头。   “没事,就是有点累。”   沈书言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烧。先吃饭吧,吃完早点休息。”   林念点点头。   五   那天夜里,林念躺在床上,睡不着。   沈书言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念恩在隔壁房间,偶尔翻个身。   林念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医生的话。   “恶性的可能性比较大。”   “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她想起念恩。八岁,刚上二年级。每天放学回来写作业,写完作业缠着她讲故事。睡觉前要亲一下,说“妈妈晚安”。   她想起沈书言。等了她九年,娶了她八年。每天早上给她做早饭,晚上给她揉脚。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她想起那个铁皮盒子。那些她丢了又被捡回来的东西,那些他们互相等待的岁月,那些以为永远不会到来的幸福。   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她以为可以看着念恩长大,可以和他一起变老。   可是现在——   林念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洇进枕头里。   六   第二天,她没告诉沈书言。   第三天,也没说。   第四天,她去做了进一步检查。   结果出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听着医生说的话。   “确诊了,是恶性肿瘤。”医生说,“晚期。”   林念的手攥紧了包带。   “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   “可以治疗,但……治愈的可能性不大。我建议你做好心理准备。”   林念看着医生,声音很平静。   “我还有多久?”   医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不忍。   “如果治疗,可能一年左右。如果不治疗……”   林念点点头。   “我明白了。”   七   从医院出来,林念在街上走了很久。   秋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凉。树叶开始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铺了满地。   她走过他们常去的那家面馆,透过玻璃窗,看见里面坐满了人。她想起那些年,他们坐在这里吃面,热气腾腾的,他看着她笑。   她走过河边,走过那条步道,走过那排柳树。柳枝已经开始秃了,在风里摇晃。她想起那年他们刚在一起,在这里散步,他第一次牵她的手。   她走过一中的门口,站在那棵梧桐树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笑声远远传来。她想起那些年,她坐在这里看他打球,不知道他也在看她。   她走了很久,走累了,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   夕阳西沉,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来来往往的人,匆匆忙忙的,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林念坐在那里,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能让沈书言知道。   不能让他知道她病了,不能让他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不能让他陪着她等死。   他等了她九年,好不容易等到她,好不容易有了念恩,好不容易有了这个小家。   她不能让他再经历一次失去。   林念擦干眼泪,站起来。   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八   那天晚上,林念回到家,沈书言正在陪念恩写作业。   念恩看见她,扑过来。   “妈妈!我今天得了一朵小红花!”   林念蹲下来,抱着她。   “念念真棒。”   念恩得意地笑。   沈书言走过来,看着她。   “怎么这么晚?”   林念笑了笑。   “单位有点事,加班。”   沈书言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   林念摇摇头。   “没事,就是累了。”   沈书言没再说什么,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先吃饭吧。”   林念点点头。   九   那天夜里,沈书言睡着之后,林念悄悄起床。   她走到客厅,打开灯,从柜子里拿出那个铁皮盒子。   锈迹斑斑的,还是那个老样子。   她打开盒盖,看着里面的东西。   头绳,糖纸,照片,日记本,信,念恩的画,他们的结婚证复印件。   九年,八年,一辈子。   都在这个盒子里。   林念拿起那张结婚证复印件,看着上面两个人的照片。   她笑得很开心,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那是八年前。   那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   林念把复印件放回去,又从旁边拿起一张照片。   是念恩画的画。上面有三个人,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妈妈和我”。   她看着这张画,眼泪流下来。   念念。   她的念念。   她多想看着她长大,看着她上学,看着她结婚生子。   可是她看不到了。   林念把照片贴在胸口,无声地哭。   十   第二天,林念开始准备。   她请了假,说回老家看父母。沈书言要陪她去,她不让,说他工作忙,念恩也要人照顾。   她回了趟娘家,陪妈妈说了很久的话。临走的时候,抱着妈妈,哭了很久。妈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想妈了。   她去了一趟沈家,陪沈妈妈吃了顿饭。沈妈妈问她和书言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沈妈妈又问念恩怎么样,她说念恩可乖了,成绩也好。沈妈妈笑着点头。   她去了一趟念恩的学校,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下课出来。念恩看见她,惊喜地跑过来。   “妈妈!你怎么来了?”   林念蹲下来,抱着她。   “想你了,来看看你。”   念恩抱着她的脖子,亲了她一下。   “妈妈最好了。”   林念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忍住了,笑着松开她。   “快回去上课吧。”   念恩点点头,跑回教室。   林念站在校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十一   最后,她录了一段视频。   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对着手机镜头,努力笑了笑。   “书言,念念,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视频,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控制着。   “书言,对不起,没告诉你。不是不想告诉你,是不敢。怕你难过,怕你受不了,怕你又要等我。”   “你等我等了九年,好不容易等到我,我又要走。这对你不公平。可是没办法,老天爷就是这么安排的。”   “书言,谢谢你。谢谢你这八年,对我这么好。谢谢你给我念恩,谢谢你把我们照顾得这么好。谢谢你,让我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以后,你要好好的。念恩就交给你了。你一个人带她,会很辛苦,但我知道你行的。你是沈书言,你什么都能做到。”   “念念,妈妈的小宝贝。妈妈多想看着你长大,可是看不到了。你要乖,听爸爸的话,好好学习,好好长大。”   “妈妈爱你。爸爸也爱你。我们都很爱你。”   “书言,念念,再见了。”   林念按下停止键,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然后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这个她和他一起生活了八年的家。   这个有他,有念恩,有所有幸福记忆的家。   她转身,轻轻关上门。   十二   林念去了那个山洞。   就是他们以前去过的那座山,那个他们一起看夕阳的山洞。   她坐在里面,看着外面的天慢慢暗下去。   包里有一瓶安眠药。   她拿出来,握在手里。   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球滚到她脚边,他跑过来捡。   想起新婚夜,他拿出那个铁皮盒子,说“我等了你十年”。   想起念恩出生的那天,他握着她的手,说“你最重要”。   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等你,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   林念笑了。   “等你,也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好的事。”她轻轻说。   外面的天彻底黑了。   她把药瓶打开,倒出药片。   一颗,一颗,放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她想起那首诗。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我是檐下听风客,听了一夜又一夜。   听了九年,等到了风。   现在,风要停了。   林念闭上眼睛。   最后一颗药咽下去的时候,她轻轻说:   “书言,念念,我爱你们。”   (第二卷第六章完)   ---   「作家的话」   第二卷到这里,终于迎来了那个一直铺垫的转折。   林念选择了隐瞒,选择了独自离开。不是因为不爱,恰恰是因为太爱。她不忍心让沈书言看着她受苦,不忍心让念恩看着妈妈一天天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