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你是无意穿堂风 第四章信 一 周六上午,林念在家里坐立不安。 妈妈说她在客厅里转了十几圈了,问她是不是屁股上长了刺。她说没有,然后继续转。 手机就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她走过去看一眼,没有消息。走回来,坐下。过了两分钟,又走过去看一眼,还是没有。 妈妈看不下去了:“你到底在等什么?” 林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在等什么? 等沈书言的消息。他说今天带她去个地方,但没说什么时间,她也不好意思问。 从早上八点等到现在十点,手机安静得像块砖头。 林念拿起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晚安”,她回了个“晚安”的表情包,然后就没了。 她想发消息问他几点,又怕显得太急。 想打电话,更不敢。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这么怂。 十点半,手机终于震了。 林念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 “起床了吗?” 她盯着这三个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起了。” “那下来吧,我在楼下。” 林念愣了一下,跑到窗边往下看。 沈书言的车真的停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正仰着头往上看。 看见窗户里露出的脑袋,他笑了一下,朝她挥挥手。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身就往楼下跑,跑到门口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家居服。 “等我十分钟!”她朝楼下喊了一声,然后冲回房间换衣服。 妈妈在后面笑:“慢点慢点,人又跑不了!” 二 十分钟后,林念坐进沈书言的车里。 她今天特意穿了那条新买的裙子,淡蓝色的,领口有一点木耳边的装饰。出门前照了照镜子,觉得还行,又涂了点口红。 沈书言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睛里有笑。 林念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转头看向窗外。 “去哪儿?”她问。 “到了就知道了。” 林念撇撇嘴:“又是秘密。” 沈书言笑了笑,没解释。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出了县城,往乡下开。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农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林念看着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觉得眼熟。 这条路,她好像走过。 车停在一个村子口。 沈书言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到了。” 林念看着这个村子,愣住了。 这是她外婆家。 她小时候每年暑假都来这里,后来外婆去世了,来得就少了。上次来还是三年前,陪妈妈来给外婆上坟。 “怎么来这儿?”她问。 沈书言没有回答。他下了车,往村里走。 林念跟在他后面,心里满是疑惑。 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沈书言在村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是一栋老房子,土墙青瓦,院门是木头的,油漆都剥落了。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枣树,枝叶伸到墙外,上面挂满了青色的枣子。 林念看着这栋房子,心跳忽然快了。 这是外婆家的老房子。 外婆去世后,房子空着,没人住。妈妈说要卖,一直没舍得。 沈书言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林念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站在枣树下,转过身,看着她。 “进来。”他说。 林念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这里?” 沈书言没有回答。他伸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已经泛黄了,上面写着几个字—— “给沈书言” 是她的字迹。 林念看着这封信,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 “这是……”她的声音发抖,“什么时候的?”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深。 “高二。”他说。 林念接过信,手抖得厉害。 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信纸,展开。 纸已经发脆了,边角有点卷,但字迹依然清晰。 “沈书言: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你比我高一届,是副校长的儿子。你打篮球很厉害,每次进球都会笑,那个笑很好看。 我每天下午都去操场边坐着,假装看书,其实是在看你。我知道这样很傻,但我控制不住。你不认识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但这没关系。 我写了一首诗,送给你。你不会看到,但我想写下来。 《无题》 你是无意穿堂风 偏偏孤倨引山洪 我是檐下听风客 听了一夜又一夜 林念 高二·春” 林念看着这封信,眼泪涌了出来。 她想起来了。 高二那年春天,她写了这封信,写了一整夜。写完之后不敢寄,也不敢送,就一直夹在日记本里。 后来日记本不见了,她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以为弄丢了,还难过了好一阵子。 怎么会在这里? “这封信,”她抬起头看着沈书言,“怎么会在你这里?” 沈书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记不记得,”他问,“高二那年,你们班去图书馆做值日?” 林念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每个班轮流去图书馆打扫卫生,她去过一次。 “那天,”沈书言说,“我也在图书馆。” 林念愣住了。 “我看见你了。”他说,“你在角落里擦书架,擦得很认真。擦完之后,你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又把本子收起来了。” “你走的时候,那个本子从书包里掉出来,你没发现。我捡起来,想叫住你,你已经走远了。” 林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个本子,是她的日记本。 里面有她写的日记,有她抄的诗,有这封没寄出去的信。 “你看过了?”她问。 沈书言点点头。 “都看了。”他说,“你的日记,你写的诗,这封信。” 林念低下头,不敢看他。 那些日记里,写满了关于他的事。今天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今天他进了几个球,今天他有没有往她这边看。 太丢人了。 “林念。”沈书言叫她。 她抬起头。 他看着她,眼眶也有点红。 “你知道我看了那些日记之后,”他说,“是什么感觉吗?” 林念摇摇头。 沈书言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 “我从来不知道,”他说,“有人在这样看我。” 林念的眼泪又涌出来。 “我从来不知道,”他继续说,“有人会为我写诗。有人会每天下午去操场边坐着,就为了看我一眼。有人会把我写进日记里,写得那么认真。” 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从来不知道,”他说,“原来你也喜欢我。” 林念看着他,眼泪流个不停。 “你怎么会不知道?”她说,“我表现得那么明显。” 沈书言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我以为那是我的错觉。”他说,“我以为是我自己想多了。我不敢相信,你会喜欢我。” 林念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沈书言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枣树的叶子沙沙响,几颗青枣从树上掉下来,滚到他们脚边。 四 他们在枣树下站了很久。 林念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沈书言。”她闷闷地叫他。 “嗯?” “那本日记本,还在吗?” 沈书言沉默了一下。 “在。”他说。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在哪儿?” 沈书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在铁皮盒子里。”他说,“和别的东西一起。” 林念愣住了。 铁皮盒子。又是那个铁皮盒子。 “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给我看?” 沈书言想了想。 “挺多的。”他说。 “什么时候给我看?” 沈书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很深。 “等到那一天。”他说。 林念撇撇嘴:“又是那一天。” 沈书言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急什么。”他说,“又跑不了。” 林念看着他,心里忽然很安定。 是啊,跑不了。 他们都在这里了。 五 那天下午,他们在村子里走了很久。 沈书言说,他高二那年捡到她的日记本之后,来过这里。 “你日记里写了很多关于外婆家的事。”他说,“枣树,老井,村口的小卖部。我就想来看看,你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林念听着,心里酸酸的。 “你一个人来的?” “嗯。”他说,“坐公交来的,找了好久。到了之后,就在这棵枣树下站了一会儿。” 林念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那时候你怎么不找我?” 沈书言笑了笑。 “不敢。”他说,“怕你看见我,觉得我奇怪。怕你知道我看了你的日记,再也不理我。” 林念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每天去操场边坐着,每天在日记里写他,每天盼着能离他近一点。 她不知道,他也想离她近一点。 只是都不敢。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就每年都来。”他说,“每年秋天,枣子熟的时候,就来一次。站在枣树下,待一会儿,然后走。” 林念愣住了。 每年都来? “你来了几年?” 沈书言想了想。 “七年。”他说,“从高二到现在。” 林念的眼泪又涌出来。 七年。 他每年都来这里,站在她外婆家的枣树下。 而她什么都不知道。 “沈书言。”她的声音哽咽。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书言伸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他说,“怕告诉你之后,你已经有别人了。怕告诉你之后,反而让你为难。” 林念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这个人,等了九年,来了七年,什么都没说。 就等着有一天,能站在她面前,告诉她这些。 “现在呢?”她问,“现在不怕了?”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深。 “现在怕。”他说,“但更怕不说。” 林念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不敢看他。 沈书言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被他拉进怀里。 “林念。”他的声音在她耳边,有点哑。 “嗯?” “以后每年,”他说,“都一起来。” 林念把脸埋在他胸口,点了点头。 “好。” 六 傍晚的时候,他们离开村子。 车开出去很远,林念还在回头看。 那棵枣树已经看不见了,村子也变成了一个小点,慢慢消失在暮色里。 但她知道,她会再来的。 和他一起。 “沈书言。”她叫他。 “嗯?” “那封信,”她问,“你还留着吗?” 沈书言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 “在铁皮盒子里。”他说。 林念也笑了。 铁皮盒子。 那个装满了她东西的铁皮盒子。 装着她丢的头绳、糖纸、照片。 装着九年的时光。 装着他没说出口的喜欢。 “沈书言。”她又叫他。 “嗯?” “那个铁皮盒子,”她说,“等我们结婚的时候,你给我看,好不好?”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结婚? 他们才认识多久?她怎么就说这种话? 她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沈书言没有说话。 林念不敢看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过了一会儿,沈书言开口了。 “好。”他说。 林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看着前方的路,但嘴角有笑。 那个笑很淡,但很好看。 林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又说了一遍。 “好。” 七 那天晚上,沈书言送她回家。 车停在楼下,林念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自己的手指。 “沈书言。”她开口。 “嗯?” “今天的事,”她说,“谢谢你。” 沈书言转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林念想了想。 “谢谢你每年都去。”她说,“谢谢你等了这么久。谢谢你……” 她顿了顿。 “谢谢你没放弃。” 沈书言看着她,目光很深。 “林念。”他叫她。 她抬起头。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等你是我的事。” 林念看着他,眼眶又酸了。 “沈书言。” “嗯?” “以后别再等了。” 沈书言笑了。 “好。”他说,“以后不等了。” 林念也笑了。 她凑过去,在他脸上又亲了一下。 然后飞快地打开车门,跑下去了。 沈书言愣在车里,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回过神,林念已经跑进楼道里了。 他摸着自己的脸,笑了很久。 八 那天夜里,林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封信,那个村子,那棵枣树。 他说他每年都去。 七年。 从高二到现在。 她想起那些年,她以为只有自己在想他。她以为他早就忘了她,早就有了更好的生活。 可是他没有。 他在等她。 每年秋天,站在她外婆家的枣树下,等她。 林念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流出来。 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 是高兴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他发的。 “睡不着?” 她回:“嗯。” “在想什么?” 她想了想,回:“在想你。”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我也是。” 林念看着这三个字,笑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色。 她想起那首诗。 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我是檐下听风客,听了一夜又一夜。 她听了九年。 他等了九年。 现在,风停了。 他们都在这里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