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中,刘辩正与自己的几位心腹商议。 “哨兵,王家村的情况如何?” “那胡才统共带了500贼兵,就在村外扎营,分了几组,日夜轮番攻打寨墙。”哨兵画着图作着解说。 “这寨子居然还能守住?”问道惊讶道。 “村寨里应是有五六十壮丁,备了不少热油石头,村里还有个力大的猛士,那些贼兵没有什么器械,攻城又不用命,都等着别的人上,临时扎的梯子挂在寨墙上,挂上就被掀了下去,这两天折了不少人。现在已经放缓了进攻,在就近伐木,做冲车了。”哨兵继续解释。 “冲车……这寨门一破,没了寨墙之险,王家村必破。”冰美式作出判断。 不良帅几人都看向刘辩。 “集结所有同袍,我带上裴元绍,到了我们登场的时间了。”刘辩一拍桌子,下了决议。 …… 晨雾尚未散尽,王家村的寨墙已被前四日的血与烟熏得斑驳。墙头的木刺挂着几缕破碎的布条,在湿冷的空气里微微晃动。 廖化靠坐在墙垛后,用一块粗布慢慢擦拭着卷刃的刀,刀刃上倒映出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疲惫,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 寨外三十丈,白波贼的营地里人影绰绰。 “他们又在伐木。”一个蹲在箭垛后的年轻人压低声音,喉结滚动,“廖哥,那冲车……轮子已经安上了。” 廖化没有应声。他站起身,透过墙垛的缺口望出去。 贼营中央,那辆用新伐原木拼成的冲车已初具雏形。车顶蒙着湿牛皮,前端包铁的木槌粗如人腰。几个贼兵正围着它敲敲打打,叮当声沉重,每一声都像敲在守寨人的心口上。 “还有多久?”廖化问。 年轻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最迟……明日晌午。” 明日晌午。 廖化缓缓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刺得刚剧烈作战还没缓过劲儿的肺叶生疼。 他回头,目光扫过寨内——妇孺们蜷缩在屋檐下,几个半大孩子抱着木桶,正在收集墙根渗出的雨水。更远处,那个叫小青的小女孩蹲在灶房门口,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什么。 她画的是个人形,很高大,手里拿着一把夸张的大刀。 廖化认得那画的是谁。 他收回视线,手探入怀中,触到那张黄符。 纸质粗粝,朱砂绘就的符文在指尖下微微凸起。三天来,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每一次触碰,都像在触摸一个早已熄灭的梦。 太平道。大贤良师。黄天当立。 那些曾经让人热血沸腾的口号,如今只剩掌心这一寸纸的温度。 当年授符时,张角站在高台上,广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此符在身,便是黄天弟兄。一人有难,符燃,四方来援。” 可如今呢? 巨鹿城外的烽烟散尽已近两年。天师三兄弟的尸骨不知埋在哪处乱坟岗,百万黄巾星散零落,或降或死或隐入山林。这世上,还有谁会响应一张过时的黄符? 廖化松开手,符纸落回怀里。他抓起刀,转身走向寨墙的另一端。 墙根下,五个被捆着的王家村汉子正歪坐着。为首的是那王姓汉子,见廖化过来,他挣扎着挺起身,哑着嗓子喊:“廖化!你还要拖我们到什么时候?寨门一破,全得死!” “降了胡才,说不定还能活命。”旁边有人帮腔,声音里带着哭腔,“这是王家村,不是你廖化的山头!” 廖化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们。 王姓汉子脸上青肿未消——那是几天前胡才刚到寨门口劝说时,廖化一拳砸出来的。当时这汉子带着村里几个大户,要开寨门献粮请降。廖化没说话,只一拳把他撂倒,然后当着所有村民的面,把那几户的男丁全捆了扔进柴房。 “胡才会屠寨。”廖化当时只说了一句。 此刻,他看着王姓汉子眼中的怨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有些话,说了他们也听不懂。 这世道,软弱便是罪。献粮求饶?胡才那种人,只会把软骨头当猪羊宰杀,抢光粮食,杀光男人,掳走女人孩童。王家村这二百多口人,能活下来三成便是侥幸。 不如死战,求一线生机。 午后的阳光刺破云层,给寨墙投下扭曲的影子。冲车被推到了阵前。 那东西比村里青壮们预想的还要大。四轮裹铁,车身用整根原木榫接,蒙了三层浸湿的牛皮。二十多个贼兵喊着号子在后面推,木轮碾过土地,发出沉闷的呻吟。车顶下,包铁的木槌悬在滑轨上,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心脏。 “油!热油!”廖化吼道。 墙头架起三口大锅,锅下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浑浊的油脂在锅里翻滚,冒出呛人的黑烟。几个妇人颤抖着往灶里添柴,眼睛死死盯着越来越近的冲车。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墙头飞下。大部分钉在湿牛皮上,软绵绵地垂下。少数几支射中推车的贼兵,引起几声惨叫,但空缺立刻被人补上。 “省着箭!”廖化咬牙,“等近了再射!” 八十步。五十步。 冲车突然加速。推车的贼兵齐声呐喊,木轮碾过土坑,车身剧烈颠簸,却依旧稳如磐石。墙头有人吓得松了手,一锅热油倾翻,顺着墙砖流下,浇起一片白烟。 “稳住!”廖化抢过一把长矛,探身朝下猛刺。矛尖扎进一个贼兵的肩膀,那人惨叫松手,冲车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的工夫,冲车已抵近寨门。 “撞——” 贼兵阵后传来胡才的吼声。木槌被拉到最高,然后松开。 轰!!! 巨响震得墙砖簌簌掉灰。寨门向内凸起一大块,门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墙头几个丁壮被震得踉跄坐倒。 “第二下!准备!” 木槌再次拉起。 廖化扭头朝寨内嘶喊:“顶门柱!再加一根!” 几个汉子抱着碗口粗的圆木冲过来,死死抵在门后。几乎是同时,第二撞到了。 轰隆—— 门板开裂,碎木飞溅。顶门柱被震得跳起半尺,又重重落回地面。一个顶门的汉子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廖哥!顶不住了!” 廖化眼睛赤红。他翻过墙垛,顺着搭在墙外的木梯滑下——那是贼兵昨日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拆。落地时一个翻滚,刀已在手。 “跟我杀出去!毁了那车!” 七八个最悍勇的丁壮跟着跳下。他们嘶吼着扑向冲车,刀砍斧劈,却只在湿牛皮上留下浅浅的白痕。推车的贼兵先是一愣,随即狞笑着围上来。 短兵相接。 廖化一刀劈开当面贼兵的锁骨,反手又捅穿另一人的小腹。热血喷了他满脸,视野里一片猩红。他听见身边弟兄的惨叫,有人倒下,再没起来。 “退!退回寨里!” 他嘶吼着且战且退,背上挨了一刀,皮甲被砍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脊梁往下流。好不容易退到墙根,木梯却已被贼兵砍断。 “绳子!放绳子!” 墙头垂下几条草绳。廖化抓住一条,脚蹬墙面往上爬。爬到一半,身下一股大力传来——有贼兵拽住了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见一张狰狞的脸。 刀已经来不及挥。廖化松开一只手,从腰间拔出短匕,狠狠扎进那贼兵的眼窝。惨叫声中,他奋力上爬,手掌被草绳磨得血肉模糊。 刚翻上墙头,第三撞到了。 这一次,门闩断裂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轰—— 寨门向内炸开,破碎的木片如暴雨般席卷门后的人群。顶门柱滚落,压断了一个汉子的腿。烟尘弥漫中,白波贼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堵住缺口!” 廖化拖着伤腿冲下墙梯,刀光再起。他守在寨门破碎的缺口处,像一块礁石,迎着贼兵的潮水。一刀,两刀,三刀……记不清砍翻了多少人。 手臂越来越沉,每一次挥刀都要用尽全身力气。 余光里,他看见贼兵从其他方向翻墙而入。看见王姓汉子被绑着的那间柴房的门被踹开,几个贼兵冲进去,很快拖着那五个捆着的汉子出来。 王姓汉子在喊什么,然而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看见灶房的门被撞开,小青的尖叫声刺破喧嚣。 “小青——!” 廖化浑身一震,想要冲过去,却被四五个贼兵缠住。他狂吼着挥刀,将一个贼兵连人带刀劈成两半,背上却又添两道伤口。 力竭了。 真的,力竭了。 他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大口喘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贼兵的狞笑,村民的哭嚎,兵刃入肉的闷响……混成一团,越来越远。 要死了吗? 也好。这乱世,活着太累。 他松开刀柄,手探入怀中。指尖触到黄符时,最后一点力气挤出来,将那符纸掏出,抛向空中。 “大贤良师……”他喃喃道,“您说的黄天……在哪啊……” 符纸在风中翻飞。 一道穿寨而过的疾风卷起它,托着它向上,向上,飞过血色的寨墙,飞过弥漫的烟尘,飞过所有人头顶。 然后,毫无征兆地,“嗤”一声轻响。 青黄色的火苗从符纸中心窜起,安静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