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元绍发现广武是一个非常奇怪的村寨。 寻常的村寨,大部分人都是农民,少量掌握武装的青壮,也会下地干活。 而广武村,非常非常奇怪。 100人口的村子,无论男女,全民皆兵,没有人从事农业生产。 整日地不是在演武场像职业军人一样练着武,就是被派遣到那几座工坊里打着铁。 这些人也奇怪的很,无论打水也好、做工也好,去哪里,身上都佩戴着兵刃。 不像那些老实百姓,好像人人都带着匪气。 他带着自己这几十号黄巾兄弟跟着刘辩进营时,也不见人跪拜刘辩,更别提弯腰行礼。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只是稍稍停下手上的动作,打量他们一番,嘴里说着些裴元绍完全听不懂的土话,音调古怪。 “这什么套装,没见过啊……” “不是玩家吧,瞅着像NPC。” “黄头巾,是黄巾军吧?” “长得真凶!” 窃窃私语飘进耳朵,让裴元绍困惑不已。 起义这几年,他南北征战多年,有流民望见黄巾涕泪相迎,有百姓看见豪族纳头便拜。 这广武寨子里,统统都见不到。 如果硬要形容这种感觉的话……应该说,从未见过,这般……平等。 仿佛他不是率领几十战卒的将校,反而是集市上的新鲜货品。 刘辩走在他们中间时就更奇怪了。 那些练武的兵丁收了势,和他笑嘻嘻地打着招呼,炼铁工坊里面的匠人也都会和这少年点点头。 那些目光,不像敬畏……反而带着点,喜爱? 荒诞。 “元绍?”刘辩已走到近前,他刚练完剑法,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沾着些许灰尘。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行事却颇为稳健。 裴元绍翻身下马,抱拳:“公子。” “波才让你跟我来,就没说些别的?”刘辩问得直接,这裴元绍带来能有几十号黄巾老兵,如果能为他所用,当是不小的助力。 不过他心下也清楚,这人是波才派来考察他的,不大会直接听调,主要任务应该是了解一下他这个自称大良贤师“继业者”目前情况的。 这小小的广武村没有让对方掉头就走,还好,还好。 裴元绍顿了顿,“渠帅只说让我跟着您,非必要,不出手。” “那如果我身陷危机呢?” “那我自然会出手相助。” “那如果有人主动攻击你呢?” “元绍自会看情况来解决。” “哦,这样啊……”刘辩捏着下巴,好像明白了什么,忽然一笑,拖长了语调,转身向演武场中央走去,“跟我来。” 演武场是用夯土垫高的台子,约莫半亩见方。此刻台上台下聚了近百人,见刘辩领着一队黄巾军过来,议论声嗡地炸开,又是些裴元绍听不懂的古怪土话: “新NPC!长得真凶悍!” “后面那些是黄巾兵吧?头上都绑黄布。” “能刷经验不?” “别闹,你看他们对统帅的态度,肯定是友军阵营。” “好家伙,咱们真跟黄巾搭上线了?” 刘辩已走到台子中央,拍了拍手。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同袍,”少年声音清亮,不高却足够让每个人都听见,“这位是裴元绍将军,今后几日会暂驻广武。”他侧身示意裴元绍上前,又补了一句,“每日训练表现最优异者,可获裴将军亲自指点武艺。”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裴元绍?那个被赵云一枪捅死的?” “武力值估计也就七十出头吧?” “可别小看,他跟周仓在卧牛山齐名,周仓让赵云捅了三个窟窿眼都没死,后来还给关羽扛刀呢。” 刘辩强忍着不笑出声,还好裴元绍听不懂现代汉语,不然听见这“被一枪捅死”、“武力值”之类的,指不定如何心惊。 刘辩看了眼裴元绍,又伸手往台下一指。 “不良帅、哨兵、问道、娜扎、有点暴躁,你们上来。” 五名男女应声出列。裴元绍扫了一眼,心下凛然。这五人步伐沉实,眼神精亮,那个最先被点名的壮汉,更是让裴元绍想起曾经并肩作战过的几个黄巾力士老兵。 “元绍,”刘辩转回头,笑容纯良,“他们几个武艺尚可,你指点指点?” 裴元绍瞬间明白了这少年的算计。 波才只让他“非必要不出手”,却没说不许切磋。若是以指点之名动手,便不算违令。好个机灵的小子……裴元绍心中暗叹,面上却抱拳:“敢不从命。” 第一场对上的是“有点暴躁”。那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肌肉遒劲,使一把大枪,起手便是凌厉的斜劈,大开大合。裴元绍侧身避过,刀背顺势敲在对方腕上——力度拿捏得极准,既震得青年手腕发麻松了枪,又未伤筋骨。青年“啧”了一声,捡起长枪退下台,嘴里嘟囔:“攻速判定差太多了……” 第二场是“问道”,用两柄蟹壳弯刀。动作灵敏,颇有章法,吞吐如蛇,专攻下盘。裴元绍这次多用了三招才用刀鞘点中对方咽喉。 刘辩清楚地听见台下玩家议论: “看明白没?他破刀用的是反撩。” “记下来记下来,回头加到技能树里。” 第三场是“娜扎”。见是女将,裴元绍本有点轻敌,却不料这唯一的女将举枪就刺,招式狠辣,全是搏命的打法,那股子狠劲儿差点让裴元绍翻车。认真几分后,裴元绍第十招时才以刀柄撞开枪身,虚晃一刀停在她颈侧。 娜扎喘着气退开,眼神却亮得骇人,盯着裴元绍的刀像要吞下去:“再来!” “够了。”刘辩出声制止。他走到台边,看向最后两人:“不良帅,哨兵,你们一起上。” 台下哗然。裴元绍也挑了挑眉,明白了刘辩的意思。 不良帅扛着一对蟹钳大锤,每一步都踏得夯土台微微震颤;哨兵一手蟹腿长枪,一手短弓,步伐轻捷如猿,不时又拉远距离来上一箭。二人一远一近,配合默契无间。 裴元绍终于动了真格。刀光化作一团青影,叮当格挡七记后骤然由守转攻,刀尖点向不良帅咽喉,逼其急退,格开飞箭,把握住哨兵瞄准的机会,突到哨兵身前旋身一脚将他踹飞。 失了哨兵的牵制,不良帅的蟹锤更是砸不中对手了。 短短二十招,胜负已分。 裴元绍收刀而立,气息微乱。这二人联手,竟逼得他用了七分力。 台下没有沮丧,反而爆发出热烈的议论。不少人蹲在地上,用树枝比划着他刚才的刀路,眼中尽是狂热。 “裴将军好武艺。”不良帅抱拳,脸上露出真诚的佩服。边上,哨兵也捂着肚子,勉强抱拳。 “承让。”裴元绍抱拳礼还是看得懂的,当下还礼,心中疑云更浓。这些人败而不馁,求知若渴,简直不像兵丁,反而像……像一群见了美女的痴徒。 刘辩适时走过来,递上一碗清水。“辛苦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元绍,你觉得他们如何?” 裴元绍接过碗,沉默片刻。“皆可造之材。假以时日,必成劲旅。”他顿了顿,终于问出心底疑惑,“公子,这些人……究竟从何而来?所言所行,皆非常理可度。” 刘辩仰头喝了口水,喉结滚动。 “他们啊,”少年放下碗,唇角勾起一个莫测的弧度,“是一群相信‘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人。” 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裴元绍咀嚼着这几个词。 不知怎的,裴元绍想起了那漫天黄沙之下,身穿道袍,居于高处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