龛祖

第13章 雾起

  行过一程山路,绕过一座小坡。   阿七忽然停住了哼唱。   他低头看了看车上的三团隆起,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柴刀,莫名想起小时候他听过的那些江湖故事。   那些走夜路的货郎,那些拦路劫财的强人,那些最后被埋在乱葬岗的无名尸骨。   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成为故事里拿着刀的那个。   “倒也不算坏。”   他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   牛车又走了一阵,山路渐陡,两边树木愈发茂密。   阿七四下看了看,瞧见一处背阴的山坳,几棵老松遮得严严实实。   他勒住牛,跳下车,把那条黑狗的尸体抱下来。   找了根粗些的树枝,在松树下刨了个坑。   土冻得硬邦邦的,刨了好一阵才刨出个深浅合适的坑来。   阿七把黑狗放进坑里,沉默了片刻。   “你是条好狗,看家护院一场,刘爷爷那儿,你以后不用担心,早些去投胎吧。”   说完,把土填了回去,又搬了块石头压在顶上。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到牛车上。   老牛站在原地,忽然打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刨了刨地。   “咋了?”   阿七看了它一眼,又抬头望向前方。   山路弯弯绕绕,通往灵泉所在的那片林子。   他不久前来过一次,同样是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只是当时还没下雪,他也并没有开启灵窍,只记得那地方空气清新得不像话,吸一口气,整个人都舒畅几分。   那时候不懂。   现在开了灵窍,才知道那叫“灵气”。   阿七不免想到那晚的情形,现在了解的越多,就越后怕。   他唏嘘地说了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死。”随后一抖缰绳,“走。”   老牛不情不愿地迈开步子,越往前走,越显得焦躁,鼻子喷着粗气,时不时摇头晃脑。   “别闹。”   阿七拍了拍它的脖子,眼睛却盯着前方。   灵视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开启。   空气中,一缕缕若有若无的白色微光飘浮着,比外界浓郁得多。   越往前走,那些微光就越密集,丝丝缕缕,充斥山间。   山道两侧的树木也愈发高大茂密,松柏杉樟,一棵棵长得比庄子周围的树粗壮两三倍。有些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可奇怪的是,没有声音,哪怕一息、一毫。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穿过树林的沙沙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整座山,死一般寂静。   阿七心中一凛,握紧了柴刀,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来都来了……事儿还没办完呢!”他这么想着,倒是轻松了不少,也不再想着立马掉头回家。   牛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山间平地,四周被茂密的树木围着。平地上有一汪泉眼,不大,约莫十个井口加起来那么宽。   泉水清澈,月光照在上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灵泉。   阿七第一次看清它真正的样子。   泉眼周围,灵气浓郁,丝丝缕缕的白色微光在泉水上方飘浮流转,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地方都浓厚许多。   难怪余家的灵米能种出来。   难怪要派人守在这里,又想到那个消失不见的修士,阿七面露思索。   “如今看来,那人不过练窍之境,且异常年轻,竟能顶替了前任仙师,来镇守如此重要的地方。”   那年轻修士名唤余宵,说是余家旁支,想来也并非这么简单,肯定有别的什么背景。   这份工作可谓是活儿少好处多,毕竟谁愿意为了一汪灵泉去与余家结仇呢,而且在此地淬炼灵窍,肯定是事半功倍。   阿七不禁头疼,喃喃道:“不知道又是余家哪位高修的晚辈,还是要早做打算……”   青田镇余家也不过是余家众多支脉中的一脉罢了,余家真正的根基还是在主城、以及那上宗之内。   离泉眼不远处的山坡上,有一所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就是在山壁上凿出来的几间石室,外面搭着木廊,门扉紧闭。   先前余宵就住在那里。   自打去年他来到这里,一来就作威作福,隔三差五往庄上跑,要吃要喝要孝敬,稍有不顺就甩脸子骂人,动辄伤人,庄上无人敢忤逆。   刘山川私下里叹过好几回气,说这位仙师比前几个都难伺候。   不过,这些日子他没来庄上作威作福,阿七算了算日子——至少有大半个月了。   他应该再也没机会出现了……   大半个月不见人影,不回余家述职,也不来庄上搜刮孝敬,余家肯定要派人来查看的,就是不知道那天还有多远?   阿七抬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洞府门。   里面……不知那东西还在不在?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没有贸然靠近。   他只是想看看山里的那东西如今的情况,顺便把这三具尸体处理掉,看能不能让那东西背锅,总比让庄子上的人受牵连强。   阿七把牛车赶到洞府附近,停稳,跳下车。   三具尸体在车上堆成一团,徐传的尸身已经冻硬了,血糊糊的,看着就腌臜。   阿七皱着眉,一手一个,把三具尸体拖下来,横七竖八扔在洞府门口。   肖龙和卢平村的扔左边,徐传的扔右边,摆成一个有点意思的造型。   “余家的护院,死在家门口。”   阿七拍了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至于余家怎么想,那不关他的事。   “你们要的宝贝,我就在这里拿的。”他低声道,“可惜你们看不见了。”   说完,他转身往灵泉走去。   今年的灵米收成不好,刘山川说是灵泉出了问题。   阿七一直记着。   他牵着老牛走到泉边,把缰绳拴在一棵粗壮的松树上,然后蹲下身子,朝泉眼里看去。   月光照进泉水,能清楚看到水面。   不对。   阿七眉头一皱。   这水位……   他记得往年哪怕是干旱时节,灵泉的水也从来没少过,灌溉几十亩灵田绰绰有余。   可现在,水面比泉眼边缘低了至少三分之一!   那裸露出来的石壁上,水痕清晰可见,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吸下去了一大截。   “难道是它……”   阿七喃喃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就在这时,一阵凉意忽然从背后升起。   很淡,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后掠过。   阿七汗毛乍起,猛地回头——   什么也没有。   月光如水,树影婆娑,三具尸体躺在雪地里,一切都和他刚才看时一样。   可阿七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望向四周。   不知何时,山间起了雾。   那雾气来得毫无征兆,从树林深处涌出,像活物一般,迅速弥漫开来。   月光被雾气遮挡,变得朦胧模糊,周围的树木渐渐隐没在白茫茫之中。   阿七瞳孔骤缩。   现在是什么时辰?   后半夜,离天亮还早。   夜晚起雾?   他活了十七年,从没听说过冬天的夜晚会起这么大的雾!   阿七握紧柴刀,灵窍中太华灵炁疯狂流转,灵视催动到极致。   雾气中,那些原本浓郁得几乎凝结的灵气,此刻却变得紊乱不堪,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般,四散奔涌。   “是你吗?”   他沉声道,目光扫视四周。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密,将一切都笼罩在诡异的寂静之中。   阿七后退一步,背靠着老牛。   老牛浑身发抖,鼻子里发出惊恐的喷气声,四条腿软得几乎站不稳。   远处,那三具尸体静静躺在雪地里,已经被雾气遮得只剩模糊的轮廓。   阿七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那东西来了。   那个能让仙使消失的东西——   就在这里。   “看来它恢复了?”他原本以为受了那么重的伤,那东西应该不会好得那么快,“是灵泉的缘故吗?”   眼下,阿七有些后悔决定来这里探察那东西的情况。   现在他摸不准那东西是否还记得他,对他是否有敌意。   他下意识地摸索着向老牛靠近,“毕竟是人家的,可别让那东西吃了去。”   雾气越来越浓了,老牛翻倒在地,浑身颤抖,开始口吐白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