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传从来没跑得这么快过。 脚下的雪地像是生了根,每踩一步都要陷进去半截,拔出来费尽力气。 他踉踉跄跄,连滚带爬,身后隐约传来的打斗声已经停了。 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多想。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徐传喘息着,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散开,又迅速被冷风吹散。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也想不明白。 那个佃户,那个泥腿子,那个不久之前还被他随意拿捏的贱种,怎么可能把肖龙和卢平村都杀了? 那可是肖龙! 从小打磨气血的横练武夫,一拳能打死一头牛犊! 那可是卢平村! 一手暗器出神入化,轻功更是了得,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 二人身为余家护院,在武夫里也是一把好手,虽然武夫在这个世界上不了台面,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应付的。 就凭那个阿七? 徐传跑着跑着,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不对。 他眼睛猛地亮起。 如果阿七真把肖龙和卢平村都杀了,那他自己呢? 还能毫发无伤?肯定是两败俱伤! 说不定那小子现在也躺在地上,只剩一口气了! 徐传回头望了一眼,除了一些若隐若现的房屋,什么也看不清。 “对……对……肯定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 说不定他现在回去,还能捡个现成的便宜! 肖龙和卢平村身上可还带着暗器和财物,阿七身上说不定也有二小姐给的宝贝…… 他正想着,忽然—— “徐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淡漠。 徐传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猛地回头。 月光下,阿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后三丈外。 这意味着他可以随时取走徐传的性命。 少年单薄的身形,手中的柴刀还反射着微弱的莹光,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徐传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啃了满嘴的雪。 他挣扎着爬起来,手脚并用,拼命往前爬。 “别……别过来……” 身后之人不紧不慢,始终隔着那几丈的距离。 徐传爬着爬着,忽然身下一热,一股腥臊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来,在雪地上染黄了一片。 他终于爬不动了。 翻过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死命往雪地里磕。 “七爷爷!七祖宗!我错了!我错了!” 软和的雪地,愣是被他磕出了梆梆响声,雪沫子溅了满脸。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条狗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阿七停下脚步。 他就站在徐传面前三尺处,低头看着这个跪地求饶的人。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或许是不愿意给这懦弱之人任何画面。 徐传抬头看了一眼,吓得浑身发抖。 那张脸在他眼中,此刻比恶鬼还可怕。 “爷爷……祖宗……您要什么我都给您……我家里还有几个钱……都给您……您饶了我……” 阿七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徐传求饶,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我先前并不认识你。” “我只是一个佃户,在这个世上艰难求生。每天想的是怎么让小玖吃饱,怎么熬过这个冬天。” 徐传拼命点头:“是是是,您不容易,您受苦了……” 阿七没理他,继续说:“我从未想过与你们有任何交集。” 他顿了顿。 “如果我还是从前的阿七,今日此刻,我的尸体已经凉透了。” 徐传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记得以前在余薇带来的杂书里看见过一句话: 他并不是知道错了,只是知道要死了,怕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徐传张了张嘴,忽然福至心灵,猛地扑上前想抱住阿七的腿。 刀光一闪。 徐传只觉得脖颈一凉,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他看见自己的身子还跪在原地,脖颈处血喷如注。 他看见那个少年提着刀,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意,也没有快意,只是平静。 “不能厚此薄彼。” 他听见那少年这样说。 真不该来的,都怪那两个废物…… 他这样想着最后一个念头。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阿七收刀,看着倒在血泊中的无头尸体,眉头微微皱起。 太腌臜了。 尿了一身不说,血喷得到处都是,雪地都被染红了一大片。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也溅了不少。 “啧。” 阿七有些后悔。 早知道应该先把这三个人的后事想好再动手,只顾着痛快,忘了收拾起来麻烦。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阿七转身往回走。 路过刘山川家时,看了一眼院角,那条平日对他的到来摇尾欢迎的黑狗倒在血泊中,血已经凝成冰碴子。 阿七沉默片刻,上前,蹲下身子,把那根细如牛毛的钢针拔出来,揣进怀里。 然后拎起黑狗,轻轻放在路边。 随后,他绕到院后,刘山川家的牛棚就搭在那里。 老牛正在打盹,听见动静,睁开眼看了看,见到他,又闭上了。 阿七解开缰绳,把牛牵出来,套上车,那老牛颇不情愿,眼神中带着几份幽怨。 牛车吱呀吱呀,碾着雪,往庄子最西头走去。 经过刘山川家门口时,阿七停下车,走到院墙边,把那条黑狗的尸体抱上车。 到了自家院落,阿七把车停下,看了看地上的尸体。 肖龙还算干净,就是头滚得有点远,他找了半天才在雪堆里摸出来。 他将肖龙身上摸了个遍,找到一个钱袋子,里有二两碎银、一个牌子,正面写着:余府,背面写着:护院。 只拿了钱财后,阿七把尸体搬上车,从屋里翻出一块旧木板垫在底下,又铺了一层厚厚的草垫,最后盖上麻布。 不能让牛车染血,免得牵连了刘庄头。 “将就吧。” 阿七撵着牛车,一路如法炮制的收拾完剩下的两具尸体。 总共收获了铜钱两吊,碎银五两,暗器若干。 难怪人们常说人无横财不富。这一片刻功夫,阿七便赚到了寻常佃户人家一年的嚼头。 三人中,徐传尸身最麻烦,血糊了一地,他只好铲了些干净的雪盖在上面,等血渗下去再铲一层,来回折腾了好一会儿。 阿七拍了拍手,看了看牛车上的三团隆起,又看了看自家门口那一大片被雪覆盖的血迹。 明天太阳一晒,雪化了,还是会露出来。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阿七想了想,索性连同被染红的雪地全部铲了,倒在牛车上,把周边的雪匀了一些过来,确定看不见血迹了,才满意地摸了摸额头并不存在的汗水。 收拾完现场,他跳上车,一抖缰绳。 老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牛车碾着雪,朝庄子外走去。 牛车继续往前走。 出了庄子,四周一片空旷。 月光照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白光。远处是连绵的群山,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兽。 阿七驾着车,沿着那条熟悉的路,往山里走。 那里是灵泉所在的地方。 浇灌灵田的泉水从山涧流下,余家排修士守护在那里,从不让他们靠近。 但那已经是好多天前的事了,那负责看守灵泉的余宵,已经许久没来庄上作威作福了。 阿七决定让山里的东西去处理这些尸体。 牛车在山路上慢悠悠地走。 阿七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事。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也不后悔。 只是有些无趣。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柴刀,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赵二叔的手艺真好。 新刀就是快。 拉着一车尸体,阿七并没有受到影响,反而轻轻地哼起了那首熟悉的歌谣。 颠簸中,什么东西在牛车上碰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给阿七打着节拍。 “咚咚、咚、咚咚……” 牛车继续往前走,渐渐没入山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