龛祖

第5章 传道

  阿七怔怔望着那顶神龛,喉咙发紧。   “……先祖?”   那声音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反问道:“如今是何年月?可还是离朝的天下?”   阿七一愣,却还是老实答道:   “离朝……分崩离析已一百三十多年了。”   “一百三十余年……”   神龛内的声音低低重复,似有几分恍惚。   “说下去。”   “如今早已不是一统天下的时候了。当年离朝皇室式微,诸侯并起,分了七国。”   阿七努力回忆着人们偶尔提及的掌故,“这里是吴国境内,山上的仙门势力强横,诸侯、地方仙族各据一方……余家的上宗,便是这附近最大的仙门上云宗。”   神龛内沉寂了许久。   一百三十余年。   季望难免怅惘。   于他这等曾踏足斩身境的修士而言,区区百年不过弹指。   可对于凡俗王朝、对于依附于仙门的家族而言,足以天翻地覆。   离朝……   当年离朝鼎盛时,季家还与皇室有过联姻。   “你叫阿七?”他忽然问,“为何只唤排行,不冠姓氏?”   阿七抿了抿唇,低声道:“回先祖……阿七也不是排行,只是父亲随口取的。我们本不是余庄人。”   “哦?”   “祖父那一辈,带着一家老小来此避难,才成了余家的佃户。”他顿了顿,“至于避什么难,祖父没来得及说便去了。父亲也不知,只知道‘季’这个姓,不能让人知道。庄上的人喊我阿七,喊了许多年,便习惯了。”   避难?   季望抓住了关键,是何缘故逼得季家后人远遁他乡去避难?   只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已经知道自己有灵窍却不曾显露,可你知是为何?”   季望旋即自问自答道:   “因为我。”   阿七心中一震,却是不明所以。   “你灵窍中的灵气为我所取了十七年。”   季望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止是你。凡有灵窍的季家后辈,在我沉眠的这百余年,皆如此。”   “我残魂困于此龛,若无灵炁滋养,早已散于天地。你拜我,我取你,如此而已。”   “琅水季家,本是豪强仙门。如今零落至此……或有我之缘故”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如夜色般漫开。   阿七垂着头,许久,忽然开口。   “先祖既非有意,便不是先祖之过。”   没有回应。   但阿七最在意的并非这些,只见他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先祖方才说……那‘百不足一’,于我和小玖,未必是死路?”   神龛幽光微微流转。   季望道:“你妹妹,并非先天亏损。”   阿七浑身一颤。   “她亦是天生灵窍。只是那窍穴有缺,周身精元日夜自那缺处泄出,故而体弱。”季望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既本就有窍,服用开窍丹,自然无用。”   阿七脑中轰然作响。   无用?   那岂不是……   “她需要的不是开窍,是补窍。”   “补窍……”阿七喃喃重复。   他语气急切,“求先祖救她!”   “修补灵窍,并非易事,需从长计议。”季望话音一转,“但护她性命,眼下便可做到。”   “此龛能转化天地灵气,凝为太华灵炁。灵气至纯为炁,该先天而生,温和中正,可滋养你妹妹残破之窍,暂缓精元流逝。虽不能根治,却能保她安然成年。”   只见那神龛幽光微微一盛。   阿七眼眶一热,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却发现自己仍被一股无形之力托着,跪不下去。   听那龛中声音轻轻说道:   “你二子既然唤我一声先祖,那我便会庇护你们。”   阿七喉咙哽住,只觉胸口一股热流涌起,堵得他说不出话。   “听好。”   那声音忽然转为肃然。   阿七心神一凛,屏息凝神。   “我传你一篇功法,名曰《太华启祀——炼窍篇》。”   太华之祀,以龛为枢,以诚为引。   纳乾坤清浊,炼先天一炁,名曰“太华”。   此炁超然物外,不染尘垢,游乎有无之间,是为养窍之本。   阿七只觉一股玄妙的意念如涓涓细流,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烙进神魂深处的知识。   如何借助神龛采纳天地真气。   如何将寻常灵气转化为那缕名为“太华”的先天之炁。   如何以此炁游走窍穴、温养灵窍。   “化泥为木,化木为玉。”   甚至能打破非先天玉窍不能练就奇窍的绝对规则。   逆天而行,以后天修行成就奇窍,不受天地窥探,自藏高妙。   这些全是阿七从未听说过的仙家秘要,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此法有三重关窍……”   季望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徐徐传来,将修习的关隘、火候的拿捏、可能遇到的凶险,一一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玄妙的感应才渐渐平息。   阿七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四周依旧是那片幽暗虚空。   可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与那顶神龛之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那幽光流转的木质小龛牵连在一起。   “我已助你与此龛建立联系。”   “往后,你可自行借助神龛,将天地灵气转化为太华灵炁。以此炁温养你妹妹,也以此炁修炼自身。”   阿七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急声道:“先祖,小玖的灵窍……”   “我说过,需从长计议。”季望打断他,“眼下先稳住她性命。待你修为够了,再图后续。”   阿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与希望,应道:“是。”   “还有一事,你需牢记。”   季望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凝重。   “你今年十七。”   阿七一怔。   “灵窍于十八岁后,便会自行固定,再难提升。”季望一字一顿,“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阿七心头凛然。   “意味着这一年,是你决定日后能走多远的关键。每一天的修炼,每一次灵炁的淬炼,都在为你的道途奠基。懈怠一日,便是错过一日。错过一日,便矮人一头。”   阿七握紧拳头。   “我记住了。”   “不止如此。”   季望的声音继续道,“我以神魂拓印之法,传了你两样东西——一门身法,一套炸窍之法。”   阿七还未来得及问,便觉脑海中再次涌入两团玄妙的意念。   一门身法,飘忽如烟,名为“云踪”。   求快求险,于间不容发之际避敌锋芒,最善保命。   一套炸窍之法……   此法竟是以秘法引爆自身窍穴中积攒的太华灵炁,瞬间爆发出数倍之力,却也会让灵窍暂时废掉,任人宰割,需数日甚至更久才能恢复。   “此二法,是给你保命用的。记住,切不可争强好胜。”   阿七认真听着。   “练窍境的修士,最容易被凡人杀死。”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   “练窍境,灵窍尚未形成周天,体内灵炁用一分便少一分。”   “你与人争斗,消耗的灵炁,本可以用来温养灵窍、提升品秩。这世上走得远的修士,十有八九,是在练窍期少与人争、专心修炼之人。”   阿七心中凛然,重重点头。   “那炸窍之法,是让你在必死之境搏一线生机的。平日里,绝不可动用。”季望的语气越发凝重,“若遇不可敌的修士,切不可逞强。一切待我醒来。”   阿七深吸一口气,将这番话刻进心底。   “还有。”   季望的声音忽然顿住。   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虽是你的先祖,但你于我有恩,如今我传你这些,不过是偿还万一。”   “先祖……”   “不必多说。”季望打断他,“往后如何,在你不在我。”   阿七张了张嘴,终是深深低头。   “多谢先祖。”   许久,季望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方才虚弱了许多。   “此次传功,耗损过甚……我需要沉睡一段时日。”   阿七心头一紧。   却又听到,“约莫月余。”   “一切小心……”   “是。”   阿七应下,又急急问道,“先祖,您沉睡之后,我如何唤醒您?”   季望摇摇头,“唤不醒。一月之后,我自会醒来。”   阿七沉默。   “去吧。”   “既是季家血脉……便不要让季家,再败落下去。”   话音落尽,神龛幽光骤然收敛。   阿七只觉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沉——   他睁开眼。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传来隐约的鸡啼。   小玖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就在耳畔。   阿七怔怔躺了片刻,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粝的掌心。   脑海中,那篇功法、那门身法、那炸窍之法死死刻在脑中。   他与那顶木龛之间,确实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不是梦么。”   阿七翻身坐起,看向床头那顶暗沉破旧的小小神龛。   幽暗之中,它依旧沉默。   阿七静静看了许久,忽然伏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远处,余庄覆在雪下,安静如常。   只有阿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