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怔怔望着那顶神龛,喉咙发紧。 “……先祖?” 那声音没有直接回答,沉默片刻,反问道:“如今是何年月?可还是离朝的天下?” 阿七一愣,却还是老实答道: “离朝……分崩离析已一百三十多年了。” “一百三十余年……” 神龛内的声音低低重复,似有几分恍惚。 “说下去。” “如今早已不是一统天下的时候了。当年离朝皇室式微,诸侯并起,分了七国。” 阿七努力回忆着人们偶尔提及的掌故,“这里是吴国境内,山上的仙门势力强横,诸侯、地方仙族各据一方……余家的上宗,便是这附近最大的仙门上云宗。” 神龛内沉寂了许久。 一百三十余年。 季望难免怅惘。 于他这等曾踏足斩身境的修士而言,区区百年不过弹指。 可对于凡俗王朝、对于依附于仙门的家族而言,足以天翻地覆。 离朝…… 当年离朝鼎盛时,季家还与皇室有过联姻。 “你叫阿七?”他忽然问,“为何只唤排行,不冠姓氏?” 阿七抿了抿唇,低声道:“回先祖……阿七也不是排行,只是父亲随口取的。我们本不是余庄人。” “哦?” “祖父那一辈,带着一家老小来此避难,才成了余家的佃户。”他顿了顿,“至于避什么难,祖父没来得及说便去了。父亲也不知,只知道‘季’这个姓,不能让人知道。庄上的人喊我阿七,喊了许多年,便习惯了。” 避难? 季望抓住了关键,是何缘故逼得季家后人远遁他乡去避难? 只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你已经知道自己有灵窍却不曾显露,可你知是为何?” 季望旋即自问自答道: “因为我。” 阿七心中一震,却是不明所以。 “你灵窍中的灵气为我所取了十七年。” 季望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止是你。凡有灵窍的季家后辈,在我沉眠的这百余年,皆如此。” “我残魂困于此龛,若无灵炁滋养,早已散于天地。你拜我,我取你,如此而已。” “琅水季家,本是豪强仙门。如今零落至此……或有我之缘故” 他没有说下去。 沉默如夜色般漫开。 阿七垂着头,许久,忽然开口。 “先祖既非有意,便不是先祖之过。” 没有回应。 但阿七最在意的并非这些,只见他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先祖方才说……那‘百不足一’,于我和小玖,未必是死路?” 神龛幽光微微流转。 季望道:“你妹妹,并非先天亏损。” 阿七浑身一颤。 “她亦是天生灵窍。只是那窍穴有缺,周身精元日夜自那缺处泄出,故而体弱。”季望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锤,“既本就有窍,服用开窍丹,自然无用。” 阿七脑中轰然作响。 无用? 那岂不是…… “她需要的不是开窍,是补窍。” “补窍……”阿七喃喃重复。 他语气急切,“求先祖救她!” “修补灵窍,并非易事,需从长计议。”季望话音一转,“但护她性命,眼下便可做到。” “此龛能转化天地灵气,凝为太华灵炁。灵气至纯为炁,该先天而生,温和中正,可滋养你妹妹残破之窍,暂缓精元流逝。虽不能根治,却能保她安然成年。” 只见那神龛幽光微微一盛。 阿七眼眶一热,双膝一软,便要跪下,却发现自己仍被一股无形之力托着,跪不下去。 听那龛中声音轻轻说道: “你二子既然唤我一声先祖,那我便会庇护你们。” 阿七喉咙哽住,只觉胸口一股热流涌起,堵得他说不出话。 “听好。” 那声音忽然转为肃然。 阿七心神一凛,屏息凝神。 “我传你一篇功法,名曰《太华启祀——炼窍篇》。” 太华之祀,以龛为枢,以诚为引。 纳乾坤清浊,炼先天一炁,名曰“太华”。 此炁超然物外,不染尘垢,游乎有无之间,是为养窍之本。 阿七只觉一股玄妙的意念如涓涓细流,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接烙进神魂深处的知识。 如何借助神龛采纳天地真气。 如何将寻常灵气转化为那缕名为“太华”的先天之炁。 如何以此炁游走窍穴、温养灵窍。 “化泥为木,化木为玉。” 甚至能打破非先天玉窍不能练就奇窍的绝对规则。 逆天而行,以后天修行成就奇窍,不受天地窥探,自藏高妙。 这些全是阿七从未听说过的仙家秘要,心中震撼难以言喻。 “此法有三重关窍……” 季望的声音在他神魂深处徐徐传来,将修习的关隘、火候的拿捏、可能遇到的凶险,一一交代。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玄妙的感应才渐渐平息。 阿七睁开眼,发现自己仍在原地,四周依旧是那片幽暗虚空。 可又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与那顶神龛之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那幽光流转的木质小龛牵连在一起。 “我已助你与此龛建立联系。” “往后,你可自行借助神龛,将天地灵气转化为太华灵炁。以此炁温养你妹妹,也以此炁修炼自身。” 阿七重重点头,又想起什么,急声道:“先祖,小玖的灵窍……” “我说过,需从长计议。”季望打断他,“眼下先稳住她性命。待你修为够了,再图后续。” 阿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焦灼与希望,应道:“是。” “还有一事,你需牢记。” 季望的声音忽然多了一丝凝重。 “你今年十七。” 阿七一怔。 “灵窍于十八岁后,便会自行固定,再难提升。”季望一字一顿,“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明白?” 阿七心头凛然。 “意味着这一年,是你决定日后能走多远的关键。每一天的修炼,每一次灵炁的淬炼,都在为你的道途奠基。懈怠一日,便是错过一日。错过一日,便矮人一头。” 阿七握紧拳头。 “我记住了。” “不止如此。” 季望的声音继续道,“我以神魂拓印之法,传了你两样东西——一门身法,一套炸窍之法。” 阿七还未来得及问,便觉脑海中再次涌入两团玄妙的意念。 一门身法,飘忽如烟,名为“云踪”。 求快求险,于间不容发之际避敌锋芒,最善保命。 一套炸窍之法…… 此法竟是以秘法引爆自身窍穴中积攒的太华灵炁,瞬间爆发出数倍之力,却也会让灵窍暂时废掉,任人宰割,需数日甚至更久才能恢复。 “此二法,是给你保命用的。记住,切不可争强好胜。” 阿七认真听着。 “练窍境的修士,最容易被凡人杀死。”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下。 “练窍境,灵窍尚未形成周天,体内灵炁用一分便少一分。” “你与人争斗,消耗的灵炁,本可以用来温养灵窍、提升品秩。这世上走得远的修士,十有八九,是在练窍期少与人争、专心修炼之人。” 阿七心中凛然,重重点头。 “那炸窍之法,是让你在必死之境搏一线生机的。平日里,绝不可动用。”季望的语气越发凝重,“若遇不可敌的修士,切不可逞强。一切待我醒来。” 阿七深吸一口气,将这番话刻进心底。 “还有。” 季望的声音忽然顿住。 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我虽是你的先祖,但你于我有恩,如今我传你这些,不过是偿还万一。” “先祖……” “不必多说。”季望打断他,“往后如何,在你不在我。” 阿七张了张嘴,终是深深低头。 “多谢先祖。” 许久,季望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方才虚弱了许多。 “此次传功,耗损过甚……我需要沉睡一段时日。” 阿七心头一紧。 却又听到,“约莫月余。” “一切小心……” “是。” 阿七应下,又急急问道,“先祖,您沉睡之后,我如何唤醒您?” 季望摇摇头,“唤不醒。一月之后,我自会醒来。” 阿七沉默。 “去吧。” “既是季家血脉……便不要让季家,再败落下去。” 话音落尽,神龛幽光骤然收敛。 阿七只觉眼前一黑,身子猛地一沉—— 他睁开眼。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传来隐约的鸡啼。 小玖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就在耳畔。 阿七怔怔躺了片刻,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粝的掌心。 脑海中,那篇功法、那门身法、那炸窍之法死死刻在脑中。 他与那顶木龛之间,确实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不是梦么。” 阿七翻身坐起,看向床头那顶暗沉破旧的小小神龛。 幽暗之中,它依旧沉默。 阿七静静看了许久,忽然伏身,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远处,余庄覆在雪下,安静如常。 只有阿七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