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而上2000

第十八章 ：初遇秦雪

　　火车在铁轨上行驶了整整一夜。安奕靠在硬座车厢的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江城平原，逐渐变成陌生的北方田野。天蒙蒙亮时，广播里响起列车员的声音：“各位旅客，前方到站，北京西站。”安奕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提起行李。车厢里开始骚动，学生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安奕随着人流走下火车，BJ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干燥，带着淡淡的煤烟味。站台上人潮汹涌，各色口音混杂。他抬头，看到“北京西站”四个大字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带队老师在前面挥手集合，安奕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 　　夏令营驻地设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招待所。一栋六层的老式楼房，外墙是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楼前种着几棵槐树，枝叶在五月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安奕被分到三楼的一个四人间。房间不大，四张铁架床，床单是白色的，洗得有些发硬。窗户开着，能听到楼下篮球场上传来的拍球声和呼喊声。同屋的三个男生来自省内其他城市，互相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后，就开始兴奋地讨论着要去哪里玩。 　　“故宫肯定要去！” 　　“长城呢？” 　　“颐和园也不错……” 　　安奕把行李放在靠窗的下铺，没有参与讨论。他打开窗户，让更多的空气流进来。五月的BJ，阳光已经很烈，但风里还带着一丝凉意。远处能看到几栋更高的建筑，那是这个城市正在生长的天际线。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来BJ时的情景。那是2003年，他刚考上大学，一个人拖着行李，站在西站广场上，看着眼前的车水马龙，心里既兴奋又惶恐。那时的BJ，还没有这么多高楼，地铁只有两条线，中关村还是一片混乱的电子市场。 　　而现在，是2000年。 　　一切都还早。 　　--- 　　开营仪式在招待所二楼的大会议室举行。安奕提前十分钟到场，选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会议室里摆着几十把折叠椅，前面是一个简易的讲台，挂着“全省优秀学生夏令营开营仪式”的红色横幅。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混合着新刷油漆的刺鼻气味。 　　学生们陆续进场。男生大多穿着白衬衫或T恤，女生则是各色连衣裙或衬衫配长裤。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矜持的兴奋，互相打量，低声交谈。安奕安静地坐着，目光扫过整个会场。 　　他的目光停在了靠窗的位置。 　　那里坐着一个女生。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长裤，头发扎成干净的马尾。她没有和周围的人说话，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英文原版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安奕看不清书名。 　　女生的侧脸线条清晰，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但又不显得僵硬。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光边，让她的轮廓显得更加分明。 　　周围有几个男生在偷偷看她，低声议论着什么。女生似乎完全没有察觉，或者说，她察觉了，但不在意。她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安奕收回目光。 　　他认识她。 　　或者说，前世认识。 　　秦雪。 　　这个名字在安奕的记忆里很清晰。前世，秦雪是金融圈里一个传奇般的存在。她毕业于清华经管学院，后来去了美国顶尖的商学院，回国后进入一家国际投行，三十岁就成为合伙人。她以冷静、理智、眼光精准著称，经手的几个大型并购案都成为经典案例。 　　安奕前世和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是在2015年的一次行业峰会上，秦雪作为主讲嘉宾，在台上分析中国互联网产业的资本流向。那时的她，一身得体的职业套装，语速平稳，逻辑严密，台下坐满了各大公司的CEO和投资人。安奕坐在后排，听着她的分析，心里只有佩服。 　　而现在，她十八岁，坐在这个简陋的会议室里，看一本英文原版书。 　　安奕的嘴角微微上扬。 　　这个世界，真是有趣。 　　--- 　　开营仪式很简短。省教育厅的一位领导讲了话，强调这次夏令营的意义，鼓励大家珍惜机会，好好学习。然后是夏令营的日程安排介绍，接下来一周，他们会参观清华、北大、中科院，还有几家科技企业。 　　“明天上午，我们去清华大学计算机系。”带队老师说，“那里有国家重点实验室，大家可以亲眼看看最前沿的科研设备。”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安奕注意到，秦雪合上了书，抬起头，认真听着老师的讲解。她的表情很专注，眼神清澈而冷静。 　　仪式结束后，学生们被分成几个小组，进行破冰活动。安奕被分到第三组，组里有八个人，包括秦雪。 　　活动在招待所旁边的小会议室进行。房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周围是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科学家的画像，还有一句标语：“知识改变命运”。 　　组长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来自省城重点中学。他热情地组织大家做自我介绍，然后提出了第一个讨论话题：“大家觉得，未来十年，科技会怎么改变我们的生活？” 　　话题一抛出，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我觉得电脑会越来越普及！”一个胖胖的男生说，“现在网吧越来越多了，以后家家户户都会有电脑。” 　　“手机也会更先进。”另一个女生接话，“现在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以后说不定能上网。” 　　“上网？”有人质疑，“手机屏幕那么小，怎么上网？” 　　“可以做大屏幕啊！” 　　“那还是手机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安奕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这些讨论在他听来，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些都是前世真实发生过的事情；陌生是因为，现在还是2000年，这些想法对大多数人来说，还只是模糊的猜测。 　　秦雪也没有说话。她坐在安奕对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随意地画着什么。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对讨论内容有多大兴趣。 　　讨论进行到一半时，组长把话题引向了更具体的领域。 　　“那大家觉得，电子商务怎么样？”组长推了推眼镜，“就是网上购物。现在有一些网站开始做了，但好像没什么人用。” 　　“我觉得不靠谱。”一个男生摇头，“买东西看不到实物，怎么知道好坏？而且付钱也不安全。” 　　“对，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物流也是问题，送货太慢了。” 　　大多数人持怀疑态度。这也正常，2000年，中国的电子商务还处于萌芽阶段。淘宝要三年后才成立，京东还要更晚。大多数人连网上支付是什么都不知道。 　　安奕轻轻咳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包括秦雪。 　　“我觉得，”安奕开口，声音平稳，“电子商务会成为未来的主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组长问。 　　安奕想了想，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的说法：“因为效率。传统的购物需要你出门，去商店，挑选，排队付款，再带回家。这个过程要花费时间和体力。如果能在网上完成，坐在家里就能买到东西，很多人会愿意尝试。” 　　“但看不到实物啊。”有人反驳。 　　“所以需要建立信任机制。”安奕说，“比如用户评价系统，让买过的人分享体验。还有退换货保障，如果商品不满意可以退。这些机制建立起来后，信任问题就能慢慢解决。” 　　“那支付呢？”秦雪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很清冷，像山涧的泉水。 　　安奕看向她。秦雪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支付会是一个关键环节。”安奕说，“现在主要是货到付款，或者银行转账。但未来，应该会有专门的第三方支付平台，作为买卖双方的担保。你付款后，钱不会直接给卖家，而是先存在平台，等你确认收货后，平台再把钱转给卖家。” 　　“这样卖家不是要等很久才能拿到钱？” 　　“但买家更安全。”安奕说，“而且，如果交易量足够大，资金在平台停留期间产生的利息，也能成为平台的收入来源。” 　　秦雪微微挑眉。 　　这个细节很细微，但安奕注意到了。 　　“那物流呢？”另一个学生问。 　　“物流会随着需求增长而发展。”安奕说，“如果网上购物的人多了，快递公司自然会增加网点，提高效率。这是一个正向循环：需求推动供给，供给又创造更多需求。”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大家都在思考安奕的话。这些想法在2000年听起来有些超前，但逻辑上是通的。安奕刻意控制着表达的深度，没有提到移动支付、大数据推荐、社交电商这些更远的概念。他说的，都是未来五年内会逐步实现的事情。 　　“还有一个问题。”秦雪再次开口，“你刚才说，电子商务会成为主流。那传统的实体店会消失吗？” 　　安奕摇头：“不会消失，但会转型。有些商品适合网上买，比如标准化的日用品、书籍、电子产品。但有些体验性的消费，比如吃饭、看电影、理发，还是需要线下。未来可能是线上线下结合的模式，实体店提供体验和服务，网店提供便利和选择。” 　　秦雪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但安奕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 　　讨论继续进行。话题转向了移动互联网。 　　“我觉得手机上网不太现实。”一个男生说，“网速太慢了，而且费用太高。” 　　“但技术会进步。”安奕说，“现在的2G网络确实慢，但未来会有3G、4G，网速会越来越快。费用也会随着用户增多而降低。” 　　“4G？”有人疑惑，“那是什么？” 　　“第四代移动通信技术。”安奕简单解释，“比现在的速度快几十倍甚至上百倍。到那时，用手机看视频、玩游戏都会很流畅。” 　　“那得等多久啊？” 　　“十年左右吧。”安奕说了一个保守的数字。实际上，中国4G商用是在2013年，还有十三年。 　　“十年……”有人咂舌，“太久了。” 　　“但一定会来。”安奕说，“而且，当移动网络足够快、足够便宜时，手机会成为人们上网的主要设备。到那时，很多现在只能在电脑上做的事情，都可以在手机上完成。” 　　“比如？” 　　“比如购物、社交、看新闻、订票……”安奕列举着，“甚至办公。你可以用手机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 　　“听起来像科幻小说。”有人笑道。 　　安奕也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知道，这些在现在听起来像科幻的事情，在未来都会成为日常。他亲眼见过那个世界。 　　讨论又持续了半个小时。安奕没有再主动发言，只是在被问到时才简单回应。他刻意保持着低调，不想显得太突出。但即便如此，他之前的几次发言，已经让组里其他人对他刮目相看。 　　活动结束时，组长做了总结，然后宣布解散。 　　学生们陆续离开会议室。安奕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发现秦雪站在走廊里，似乎在等人。 　　看到他出来，秦雪转过身。 　　“安奕同学。”她说。 　　安奕停下脚步：“有事吗？” 　　秦雪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探究的意味。走廊的光线有些暗，她的脸在阴影中显得更加立体。 　　“你的想法很特别。”秦雪说，“不像高中生。” 　　安奕心里微微一紧，但脸上保持着平静：“是吗？” 　　“嗯。”秦雪点头，“你刚才说的那些，电子商务、移动互联网……我读过一些国外的报道，也有类似的观点。但那些都是专家学者的分析。你一个高中生，能想到这个层次，很罕见。” 　　“只是平时喜欢看这方面的书。”安奕说。 　　“什么书？” 　　安奕顿了顿。他不能说真话——总不能说“我来自未来，这些都是我亲身经历过的”。 　　“《数字化生存》。”安奕说了一个2000年已经出版的书名，“尼葛洛庞帝写的。还有《未来之路》，比尔·盖茨的。” 　　秦雪点了点头：“这两本我也看过。但你的观点比书里更具体，更……有实操性。” 　　安奕笑了笑，没有接话。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到楼下传来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远处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在五月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你是江城一中的？”秦雪突然问。 　　“对。” 　　“我好像听说过你。”秦雪说，“这次夏令营的名单里，江城一中只有两个名额。另一个是女生，叫陈薇。你是那个男生。” 　　安奕的瞳孔微微收缩。 　　陈薇。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进他的记忆里。前世，陈薇也是这次夏令营的参与者。他们就是在BJ认识的。后来，她成了他的“好友”，再后来，她背叛了他，投靠了赵天豪。 　　这一世，安奕刻意避开了她。在火车上，他没有去找她；在招待所，他也没有主动联系她。他以为，只要不接触，就能避免前世的轨迹。 　　但现在，秦雪提到了她。 　　“你认识陈薇？”安奕问，声音尽量平静。 　　“不认识。”秦雪摇头，“只是看到名单。你们是一个学校的，应该认识吧？” 　　“认识。”安奕说，“但不熟。” 　　秦雪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 　　“你的想法很有意思。”秦雪换了个话题，“如果有机会，希望能再聊聊。” 　　“好。”安奕点头。 　　秦雪转身离开，马尾在身后轻轻摆动。她的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棵白杨树。 　　安奕站在走廊里，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无数微小的生命。 　　安奕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远处飘来的食堂饭菜的香气。 　　他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很稳。 　　但心里，已经掀起了波澜。 　　秦雪的出现，在他的计划之外。前世，他和秦雪没有交集，至少在这个时间点没有。这一世，因为他的发言，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奕不知道。 　　但他知道，秦雪是一个重要的人物。前世，她在金融圈的影响力极大。如果这一世能和她建立联系，甚至合作，对他的商业计划会有巨大的帮助。 　　但前提是，他必须小心。 　　不能暴露太多。 　　不能让她怀疑。 　　走到房间门口时，安奕停下脚步。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金属的触感冰凉。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同屋的男生都不在，大概是出去玩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蝉鸣。 　　安奕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校园。槐树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几个学生在篮球场上打球，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远处，能看到北京师范大学的主楼，红色的砖墙，尖尖的屋顶。 　　更远处，是BJ的天空，湛蓝，高远。 　　安奕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秦雪清冷的脸，和那双审视的眼睛。 　　一个是陈薇微笑的脸，和那双看似真诚的眼睛。 　　这两个女人，前世都以不同的方式影响了他的人生。 　　这一世，她们又出现了。 　　而且，都和他产生了交集。 　　安奕睁开眼睛。 　　眼神很平静，但深处有火焰在燃烧。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