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奕推着自行车走进自家楼道。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他摸黑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三楼家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声音很清脆。 门开了,屋里飘出饭菜的香味,还有电视新闻的声音。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回来啦?测试怎么样?” 安奕放下书包,笑了笑:“挺好的。妈,有件事要跟您和爸说。” 他走进客厅,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安奕在父亲对面坐下,深吸了一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远处楼房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的星星。 “爸,妈,”安奕说,“学校推荐我参加省里的优秀学生夏令营。” 父亲放下报纸,推了推眼镜:“夏令营?” “嗯。省教育厅组织的,全省每个市只有几个名额。”安奕从书包里取出刘建国下午给他的那份文件,放在茶几上,“地点在BJ,为期一周。参观清华、北大这些高校,还有中科院、科技企业。” 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BJ?那么远?” “不远,坐火车十几个小时。”安奕翻开文件,指着上面的行程安排,“您看,这是具体的行程。食宿全包,来回火车票也报销。” 父亲拿起文件,凑到台灯下仔细看。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皱纹显得更深了。他看得很慢,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在播报着国际新闻。 “时间……下个月五号到十二号。”父亲抬起头,“那不就是高考前一个月?” “对。”安奕点头,“但刘校长说,这次机会很难得。能提前接触高校教授,了解专业方向,对填报志愿有帮助。” 母亲在父亲身边坐下,也凑过去看文件。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清华大学”几个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BJ……”母亲喃喃道,声音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安奕知道母亲在想什么。前世,他考上BJ的大学时,母亲也是这样,既骄傲又担忧。骄傲儿子有出息,担忧儿子离家太远。这一世,这种感觉提前了。 “妈,”安奕轻声说,“我早晚要去BJ的。”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些湿润。 “我知道。”母亲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就是觉得太快了。你才十八岁。” 父亲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安奕很熟悉。每次父亲要做出重要决定时,都会这样。 “安奕,”父亲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安奕,“你自己怎么想?” 安奕坐直身体。 “我想去。”他说,声音很坚定,“不只是为了参观高校。爸,妈,你们知道我在搞电脑编程。BJ,尤其是中关村,那是中国互联网的中心。我想去看看,看看那里的人在做什么,看看未来的方向。”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我有个计划。” “计划?”父亲问。 “我想开发一套网吧管理系统。”安奕说,“现在网吧越来越多,但管理很混乱。我设计的系统可以自动计费、管理会员、监控机器状态。如果能做出来,市场很大。” 母亲惊讶地看着他:“网吧?那种地方……” “妈,网吧不只是打游戏的地方。”安奕耐心解释,“那是很多人接触互联网的入口。未来几年,网吧行业会爆发式增长。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第一桶金就有了。” 父亲沉默了很久。 台灯的光晕在茶几上投下一个温暖的圆圈。茶几是旧的,玻璃面下压着几张老照片,有安奕小时候的,也有父母年轻时的。照片的边缘已经泛黄。 “需要多少钱?”父亲问。 “前期开发不需要太多钱,主要是时间。”安奕说,“但推广需要资金。所以我想,这次去BJ,除了参观高校,我还想考察一下BJ的网吧市场。看看那里的规模,了解运营模式。” 他看向父亲:“爸,您放心,我不会耽误学习。这次测试,我考了658分。刘校长亲自监考,证明了我的实力。高考,我有把握。” 父亲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电视里,新闻已经播完,开始放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很平稳,报着各地的气温和降水概率。 窗外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锅铲碰撞,油烟机的轰鸣。还有小孩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夜晚的市井交响。 “去吧。”父亲终于说。 安奕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安……”母亲看向父亲。 父亲摆摆手:“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我们做父母的,不能总把他拴在身边。”他看向安奕,眼神很复杂,有骄傲,有不舍,也有信任,“但是安奕,你要记住,出门在外,安全第一。BJ是大城市,人多车多,要小心。” “我知道,爸。” “还有,”父亲说,“学习不能落下。你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玩的。” “我保证。”安奕说。 母亲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盛饭。这事……既然你爸同意了,我也没意见。就是……”她转身看着安奕,眼睛又红了,“就是记得每天给家里打个电话。报个平安。” “好,一定。”安奕说。 晚饭很丰盛。母亲做了安奕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清炒时蔬和西红柿鸡蛋汤。红烧肉炖得很烂,肥而不腻,酱汁浓郁。安奕吃了两碗饭,母亲一直给他夹菜,碗里的肉堆得像小山。 父亲话不多,只是偶尔问几句夏令营的细节。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住哪里,有没有老师带队。 安奕一一回答。 晚饭后,安奕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课本和参考书,还有几本计算机杂志。书桌上,那台二手电脑静静地立着,屏幕是黑的。 安奕打开电脑。 主机启动的声音很响,风扇呼呼地转。显示器慢慢亮起来,蓝色的Windows 98启动界面出现。安奕输入密码,进入系统。 他点开D盘,找到一个名为“磐石”的文件夹。 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来写的代码。几万行,密密麻麻。他花了无数个夜晚,熬了无数个通宵,一点一点敲出来的。 安奕移动鼠标,选中整个文件夹,右键,选择“添加到压缩文件”。 压缩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1%,2%,3%……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进度条。窗外的夜色很深,玻璃窗上倒映着电脑屏幕的光,还有他自己的脸。那张脸还很年轻,没有前世的沧桑,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前世,他第一次写代码,是在大学宿舍。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一边看书一边试,经常出错。这一世,他带着二十年的经验回来,写代码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他知道,光有代码不够。 还需要演示。 安奕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磐石演示版”。他开始精简代码,去掉复杂的后台管理模块,只保留核心的计费、会员管理和机器监控功能。界面也做了简化,更直观,更容易操作。 他写了一个简单的安装程序,把演示版打包成一个exe文件。 做完这些,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安奕保存好所有文件,把压缩包和演示版复制到两张软盘里。软盘是3.5英寸的,容量只有1.44MB。他用了三张才装下所有东西。 他把软盘装进一个塑料盒,放进书包的夹层。 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是普通的硬壳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他翻开,里面是他这几个月来记下的东西。未来几年的科技趋势,重要的商业事件,还有他记忆中那些关键人物的信息。 他翻到其中一页。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马化腾、马云、李彦宏…… 还有时间节点:2000年,腾讯获得IDG投资;2003年,淘宝网上线;2005年,百度上市…… 安奕看着这些名字和时间,眼神很平静。 前世,这些名字是传奇,是遥不可及的存在。这一世,他要做的,不是仰望他们,而是成为他们。 甚至,超越他们。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而悠长。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鸣响,在夜空中回荡。安奕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夜色中的江城很安静。大多数人家已经熄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路灯在街道上投下昏黄的光,偶尔有自行车经过,车铃声清脆。 BJ,此刻是什么样子? 安奕想象着。长安街的车流,天安门的灯光,中关村那些刚刚起步的科技公司。还有清华园,未名湖,那些他前世曾经走过的地方。 这一世,他要提前去。 带着不同的目的,不同的心态。 他回到书桌前,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安奕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按部就班。 学校正式下发了夏令营的通知。红头文件,盖着省教育厅的公章。安奕的名字在上面,很显眼。刘建国在全校晨会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台下响起掌声。 陈薇坐在前排,脸色很难看。她没有鼓掌,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安奕看到了,但没在意。 课间,苏晚晴找到他。 “你要去BJ?”她问,声音里有些失落。 “嗯,一周。”安奕说,“很快就回来。” “哦。”苏晚晴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那……你路上小心。” “我会的。”安奕看着她,“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苏晚晴抬起头,眼睛亮了亮:“什么礼物?” “保密。”安奕笑了。 苏晚晴也笑了,但笑容有些勉强。她看着安奕,欲言又止。 “怎么了?”安奕问。 “没什么。”苏晚晴摇摇头,“就是觉得……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安奕愣了一下。 前世,苏晚晴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他忙着创业,忙着应酬,忽略了她的感受。等到想回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世,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不会的。”安奕认真地说,“无论我去哪里,你都在我心里。” 苏晚晴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很小:“你……你说什么呢。” “实话。”安奕说。 上课铃响了。 苏晚晴匆匆跑回教室,安奕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这一世,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商业帝国,还有这份纯真的感情。 时间过得很快。 出发前一天晚上,安奕开始收拾行李。 母亲帮他整理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旅行箱里。衬衫、T恤、长裤、外套,还有内衣和袜子。每放一件,都要念叨几句。 “BJ比咱们这儿冷,早晚温差大,外套要带着。” “这件衬衫是新的,穿着精神。” “袜子多带几双,一天换一双。” 安奕坐在床边,看着母亲忙碌。灯光下,母亲的头发里已经有了白丝。她才四十多岁,但常年操劳,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 “妈,够了。”安奕说,“就一周,带不了那么多。” “多带点好,有备无患。”母亲又塞进一件毛衣,“万一变天呢?” 父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给。”他把信封递给安奕。 安奕打开,里面是一叠钱。一百的,五十的,还有十块的。数了数,一共八百。 “爸,这……” “出门在外,身上得有点钱。”父亲说,“虽然食宿全包,但万一想买点什么呢?或者遇到急事,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安奕看着父亲。 父亲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严肃,但眼神很温和。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用最朴实的方式表达着对儿子的爱。 “谢谢爸。”安奕说,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父亲摆摆手,“去了BJ,好好学,好好看。回来跟我们讲讲,BJ是什么样子。” “一定。” 行李收拾好了。旅行箱不大,但塞得满满的。母亲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牙刷毛巾带了没?” “带了。” “感冒药呢?” “带了。” “身份证、学生证、通知书……” “都放在这个袋子里了。”安奕拿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所有证件。 母亲这才放心。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的火车。”父亲说。 “好。” 父母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 安奕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旅行箱。箱子是蓝色的,有些旧了,轮子不太灵活。前世,这个箱子陪他去了很多地方,最后在一次搬家中弄丢了。 这一世,它又出现了。 安奕打开箱子,最后检查一遍。 衣服、洗漱用品、药品、证件…… 还有那个塑料盒,里面装着“磐石”系统的软盘。 他拿起塑料盒,打开,确认三张软盘都在。然后,他准备合上箱子。 就在箱子快要合上的瞬间,他看到了夹层里露出的一个角。 那是一张纸。 安奕伸手,把它抽出来。 泛黄的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写着“今欠雷军人民币伍仟元整”,落款是“安建国”,日期是五年前。 雷军的欠条。 安奕看着这张欠条,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纸张很粗糙,能感觉到纤维的纹理。墨迹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 他想起那天在流星台球厅,雷军看欠条时的眼神。 想起雷军说“五年了”时的语气。 想起雷军翻看计划书时,眉头渐渐皱起的样子。 周日,雷军会给他答复。 而明天,他就要去BJ。 安奕犹豫了。 他把欠条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欠条上的字迹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刻在纸上。 最后,安奕把欠条小心折好,放回钱包的夹层。 他合上旅行箱,拉上拉链。 拉链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安奕关掉灯,躺在床上。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夜归人的脚步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夜晚的安眠曲。 安奕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BJ,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科技公司的logo在阳光下闪耀。 一个是江城,昏暗的台球厅,烟雾缭绕,雷军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他的计划书。 两个画面交替出现,最后重叠在一起。 安奕知道,这两条线,他都要走。 而且,都要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