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会因为一对情侣的诞生而停下。 告白的第二天,桑古木谦史和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和往常一样跟佐川打招呼,和往常一样翻开课本。唯一不同的是,手机里多了一条Line消息。 “早上好,谦史。” 他看着那个名字,愣了两秒,然后回复:“早上好,学姐。” 对方秒回:“还叫学姐?” 桑古木想了想:“早上好,月海。” “嗯。上课加油。” 对话结束。 佐川凑过来:“和谁聊天呢?” “没什么。” 佐川狐疑地看着他,但没追问。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确实没什么变化。午休时还是会在天台一起吃便当,放学后还是会一起走去礼堂。说话的内容也和以前差不多——剧本、排练、学校里的琐事。 唯一的区别是,偶尔视线对上时,两人会相视而笑。 羽川铃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你们两个,”某天排练结束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真的在交往吗?” 桑古木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这话抬起头:“啊?在啊。” 牧野在旁边整理剧本,点点头:“在的。” “那为什么,”羽川比划了一下,“完全看不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 桑古木想了想:“可能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变?” 牧野接道:“毕竟以前也是这样相处的。” 羽川扶额。 桑古木看着她的反应,忽然笑了:“羽川好像比我们还着急的样子。” “才不是!”羽川脸红了,“我只是、只是有点操心而已……” 牧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谢谢。不过没关系。” 她回头看了桑古木一眼。 “时间还长,可以慢慢来。” 桑古木点头。 羽川看着两人,叹了口气,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然后,学园祭到了。 上午九点,桑古木踏进家政教室时,里面已经乱成一锅粥。 “桑古木君来了!” “主厨大人驾到!” “快快快,围裙在这里!” 他被一群人簇拥着推进厨房,围裙系上,菜刀递到手里。班长拿着点单本冲过来:“我们十一点要开始营业,在那之前要准备好足够的材料。” 桑古木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有条不紊的开始备菜。 到了十一点,忙碌开始了。 “炒面三份!” “咖喱两份,一份加辣!” “章鱼烧十二个,分三盒装!” 点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桑古木站在灶台前,同时操控着两个锅一个铁板,翻勺、调味、装盘,动作快得像机器。 佐川负责传菜,端着盘子进进出出,跑得满头大汗。其他同学有的负责收银,有的负责招呼客人,有的负责洗碗,整个家政教室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主厨,十二号桌的炒面好了没?” “三十秒!” “咖喱快见底了!” “已经让田中再去拿了!” “主厨——” 桑古木手上不停,嘴里也不停。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前世加班时也是这样的,一个任务接一个任务,根本没有喘息的空隙。 但这次不一样。 累是真的累,但看着同学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客人们满意的表情,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大概是成就感吧。 时间接近中午,人流稍微少了些。桑古木抽空看了眼手机,有一条牧野发来的消息。 “还在忙吗?记得休息。” 他回复:“忙到飞起。你那边呢?” “古典文学部的展示已经结束了。我现在在帮忙照看戏剧部的后台。” “下午的表演,加油。” “你也是。” 桑古木收起手机,继续炒面。 下午一点,人流终于告一段落。 桑古木脱下围裙,长出一口气。佐川瘫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我再也不想吃炒面了……” “你吃了多少?” “尝味道的时候吃了三份……” 桑古木无语。他洗了把手,准备出去透口气。刚走到门口,几个同学叫住他。 “桑古木君,三点半的表演,我们都会去看哦!” “加油啊,提伯尔特!” “一定要演好!” 桑古木点点头:“谢了。我会努力的。” 他走出家政教室,深吸一口气。走廊里到处都是穿着各色服装的学生,有的在发传单,有的在招呼客人,有的抱着道具匆匆跑过。学园祭特有的热闹氛围扑面而来。 他穿过人群,推开天台的门。 牧野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个便当盒。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辛苦了,主厨先生。” 桑古木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我只希望身上油烟味没太重。” 牧野笑了。她凑近闻了闻,然后歪着头说:“有一点点。不过不难闻。” 桑古木侧头看她。 “看什么?”牧野注意到他的目光。 “看月海。”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才看。” 牧野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她低下头,打开便当盒,递过来。 “我尝过了哦。”她的声音有点小,“谦史你的料理做得太好,让我有点没自信了呢……” 桑古木低头看向便当盒。里面是摆放整齐的三明治,被切成刚好能一口吃下的大小。吐司烤得微黄,夹着生菜、火腿和煎蛋,看起来卖相不错。 “学姐做的?” “嗯。”牧野点点头,表情有些紧张,“尝尝看?” 桑古木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他咀嚼了几秒,品味着味道。吐司的酥脆,生菜的清爽,火腿的咸香,煎蛋的嫩滑,还有一点淡淡的沙拉酱。 他看向牧野。 牧野正盯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期待和不安。 桑古木笑了。 “挺好吃的。”他说,“能感觉出来料理人用了心思。” 牧野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她自己也拿了一块三明治放在手心,小声说:“做的时候还被功刀小姐笑话来着……说我从来没下过厨的人,突然要学做三明治,肯定是为了某个人。” “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为了某个很挑剔的人。”牧野咬了一口三明治,“怕他吃不惯外面卖的。” 桑古木笑了。他拿起第二块三明治,靠在椅背上,看着天空。 秋日的阳光很温和,不像夏天那么炽热。天上有几朵白云缓缓飘过,偶尔有飞鸟掠过。 两人安静地吃着三明治,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牧野忽然开口。 “谦史。” “嗯?” “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慢了?” 桑古木转头看她。 牧野看着手里的三明治,声音轻轻的:“铃说我们完全看不出来在交往。我后来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牵手也没有,约会也没有,和以前完全一样……” “月海。” 牧野抬起头。 桑古木想了想,说:“慢一点不好吗?” 牧野眨眨眼。 “我们之前也是这样相处的。”桑古木说,“聊天,吃饭,互相帮忙。现在也是一样。”他顿了顿,“而且,慢慢来的话,可以走更久。” 牧野看着他。 “你是这么想的?” 桑古木点头。 牧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吧。”她说,“那就慢慢来。” 她把最后一块三明治递给他。 “这个也给你。多吃点,下午还要演戏呢。” 桑古木接过三明治,咬了一口。 两人继续看着天空。 两点,桑古木走进礼堂后台。 里面已经乱成一团。演员们忙着换服装,道具组在做最后的检查,伊藤学姐拿着对讲机在调度。看到桑古木进来,她点了点头。 “来得正好。快去换衣服,化妆师在等你。” 桑古木走进更衣室,换上提伯尔特的戏服。深红色的外套,黑色的长靴,腰间佩着道具剑。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排练了那么多次,终于要正式演出了。 “桑古木君。”羽川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好了吗?” 他推开门走出去。 羽川站在外面,穿着朱丽叶的戏服。她的头发被束起来,脸上化了舞台妆,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很适合你。”桑古木说。 羽川笑了:“提伯尔特也很适合你。”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加油。”羽川说。 “嗯,加油。” 三点三十分,礼堂的灯光暗下来。 观众席坐满了人。一年B组的同学们坐在中间几排,佐川举着应援牌,上面写着“桑古木加油”几个大字。旁边坐着牧野,她手里拿着节目单,目光落在舞台上。 音乐响起。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的故事开始了。 第一幕,舞会。提伯尔特站在角落,目光追随着朱丽叶。当罗密欧出现时,他的手指收紧了。 第二幕,阳台。朱丽叶和罗密欧互诉衷肠,提伯尔特的独白在走廊里回响。 第三幕,决斗前夜。提伯尔特和朱丽叶的对戏——观众们第一次看到这个角色的另一面。那种压抑的情感,那种说不出口的爱意,让台下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第四幕,决斗与提伯尔特弥留之际的独白。 “朱丽叶……令我趋之若鹜的水中月、镜中花……”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温柔的笑,怀念的笑,看着某个美好事物时的笑。 那个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最后我依然无法触及你的分毫,就这样死去……”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痛。那种痛从胸口蔓延到喉咙,让他说出每个字都变得艰难。 他再次看向罗密欧。 “我竟然会死在你的手上……罗密欧……” 最后一声,轻轻落下。 他跪倒在地,身体侧倾,缓缓躺下。 舞台上陷入彻底的寂静。 几秒后,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第五幕,墓穴。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殉情。花宫理和羽川的对手戏达到了高潮,两人的情感交织在一起,让台下不少观众红了眼眶。 最后,幕布缓缓落下。 掌声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幕布再次拉开,所有演员站在台上,手牵着手,向观众鞠躬。 台下有人喊起来。 “提伯尔特!” “提伯尔特!提伯尔特!” 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女生们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喊着桑古木的角色名,有的直接喊他的名字。 桑古木站在台上,有些发愣。 他看向观众席,看到佐川举着应援牌在拼命挥舞,看到班里的同学们在用力鼓掌。然后他看到牧野——她坐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轻轻鼓掌。 中田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我真的觉得你在演戏这方面会有前途。”他说,“不过我也不会勉强你。但还是考虑一下加入戏剧部吧。” 桑古木看着台下的观众,挥了挥手。 换来的是更大的尖叫声。 他笑了。 这种感觉,不赖。 不过—— 他注意到前排几个女生的眼神。那种亮晶晶的、带着某种热度的眼神,让他有点发毛。 他刚想收回视线,手忽然被握住了。 他扭头,看到牧野站在他旁边。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上台的,穿着校服,站在一群戏服演员中间,却毫不违和。 她看着他,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么,”她轻声说,“跑路吗?” 桑古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嗯哼。” 牧野也笑了。 她拉着他的手,转身就跑。 两人穿过舞台,穿过幕布,穿过后台的走廊。身后传来惊呼声、笑声、还有花宫的喊声:“喂——等等——” 他们没有停。 跑出礼堂,跑过走廊,跑进午后的阳光里。 阳光很暖,风很轻。桑古木被牧野拉着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不,其实也没多久。 几个月前,他还在为失眠困扰,还在想着怎么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活下去。 现在他有了朋友,有了喜欢的人,有了一群奇怪但可爱的朋友。 “想什么呢?”牧野回头看他。 “想事情。” “什么事?” 桑古木想了想,说:“在想,原来维纳斯也会跑路。” 牧野笑了。 “维纳斯也是人啊。”她说,“偶尔也想任性一下。” 她握紧他的手。 “而且,提伯尔特都被我拐走了,不跑等着被抢回去吗?” 桑古木忍不住笑了。 两人继续跑着,穿过校园,穿过秋日的阳光。 身后隐约传来喧闹声,但越来越远了。 前方是校门,是街道,是长长的、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 但他们牵着手,所以去哪里都可以。 那天的私立和光高中留下了一个传说。 和光高中的维纳斯带走了提伯尔特。 私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