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桑古木拉着牧野跑出了礼堂。 两人穿过走廊,绕过教学楼,最后在一处花坛前停下来。 桑古木喘了口气,看了看周围。 花坛不大,种着几株低矮的灌木。夕阳的余晖洒下来,把一切都染成暖橙色。 夕阳又往下沉了一点,光线变得更加柔和。灌木的影子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桑古木松开手,低头看着面前的牧野。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脸上还带着刚才跑过来时的红晕。 两人沉默了几秒。 桑古木忽然笑了。 “仔细想想,这里才应该是我和学姐初次相遇的地方。” 牧野抬起头,看着他。 “虽然学姐当时只是路过,”桑古木继续说,“而我躺在草坪上闭目养神。” 牧野的眼里闪过一丝回忆的光。 “我当时是想找个清静的地方。”她轻声说,“结果看到有人躺在草坪上,就没多待呢。” “接下来就是第二天放学后。”桑古木说,“学姐把自己的雨伞借给了别人,自己却在玄关门口等雨停。” 牧野笑了:“算是我们正式认识的那一次呢……说实话,桑古木君当时吓我一跳呢。没想到竟然对我了解的那么多。” 桑古木挠了挠头:“要说的话,也是因为学姐那时候跟我一直在开玩笑。我多少有些……嗯,失态了。” 他顿了顿。 “不过有一点我是记住了的,学姐。” 牧野歪头:“嗯?我打你的那一拳?” 桑古木失笑,摇了摇头。 “是当时我弯了腰,学姐却把伞的大部分挡在了我身上。自己却被淋湿了肩膀。” 牧野眨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 “还有这件事吗?”她说,“我只记得桑古木君接下来挡在我身前,被路过的车溅起的水花淋了一身了。” 桑古木嘴角抽搐:“呃……这种事情还是不要记住比较好。” “还是让我记住吧。”牧野说,声音轻了些,“就像之后在我家里,你问我——如果维纳斯是为了成就他人的幸福而存在的,那么维纳斯自己的幸福又如何。” 桑古木看着她。 “我不是伏尔甘,也不是马尔斯。”他说,“我只是一个八十五分的男生而已。” 他顿了顿:“虽然功刀小姐跟我说:‘八十五分已经是大小姐对同龄男性给出的最高评分了’。” 牧野笑了。 “功刀小姐是那么说的吗?”她轻声说,“在我见过的同龄男生里,桑古木君确实是一个很不错的人。” “在那之后,”桑古木说,“学姐为了我的失眠症,帮了我很多。” “不能这么算。”牧野摇头,“毕竟是为了还原我母亲生前留下的熏香。这也是为了我自己。” “那么,”桑古木说,“黄金周之前,借口说自己想要去奈良喂鹿了,给我们安排了亲戚在奈良的温泉旅馆里住宿打工,自己也去打工这件事——也是为了你自己吗?” 牧野沉默了几秒。 “最后一天跟你一起去奈良公园,”她小声说,“真的是我的失策啊。” “我还记得呢,”桑古木笑了,“学姐明明不擅长与鹿打交道……” “但是托桑古木君的福,”牧野接道,“那天我也算是满足了自己的心愿。成功的喂到了小鹿。” “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情。”桑古木说,“学姐为了佐川的事情东奔西走。” “桑古木君不也一样?” 桑古木摇头:“因为佐川是我的死党。而学姐呢?” 牧野抬眼看他。 “你这话说的,”她说,“佐川君也是我的朋友呀。而且我只是去查了一些资料……而桑古木君才是主导的那一个。” “后来的花火大会,”桑古木继续说,“再到新学期的剧本。”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看向牧野。 “在抬起手就会撞到手臂的人潮之中,”他说,“当我回过头来,我的眼中便只有你了。” 牧野怔住了。 那是朱丽叶的台词。 她低下头,又抬起。 “这句台词应该是由我来说才对。”她的声音有些哑,“在抬起手就会撞到手臂的人潮之中,桑古木君,当我回过头来,我的眼中便只有你了。” 她看着他。 “也许是在你说出维纳斯的幸福又该如何那一刻开始。”她说,“也许是在奈良公园里,你挡在我身前替我拦住那几头公鹿开始。也许是在花火大会上,你跟我并肩看着那天上的烟火的时候开始……” 她顿了顿。 “但是当你在台上演出提伯尔特临终独白的那一刻,”她的声音轻了,“我确确实实地心动了。” 桑古木只是看着她。 牧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牧野先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你看,”她说,“我可能是个很麻烦的女生。” 桑古木没有说话。 “我可能会很喜欢拿你开玩笑。”她继续说,“可能会经常捉弄你,让你无言以对。” 桑古木依然沉默。 “我可能对别人的恋爱会去鼓励,到我自己的时候只会退缩……” 她抬起头,看着他。 “这样的我,你还……” “月海。” 桑古木打断了她。 牧野愣住了。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桑古木向前迈了一步。 “你说的那些,”他说,“我都知道。” 牧野看着他。 “从认识学姐第一天起,你就一直在捉弄我。在走廊上,在古典文学部,在天台上,你总是能找到让我无言以对的话。”桑古木说,“但那又怎么样?” 他走近一步。 “你捉弄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恶意。你开玩笑的时候,嘴角总是先翘起来。你帮我复刻熏香,帮我找下川夫人,帮佐川振作起来。” 他又走近一步。 “你说你可能不会温柔体贴。但学姐做的事,每一件都比温柔体贴更麻烦,更费心思。” 他站在她面前。 “所以,”他说,“不管学姐是什么样的人,我都——” “等一下。” 牧野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桑古木停下来,看着她。 牧野深吸一口气。她的脸很红,但眼神很认真。 “我想先说。” 桑古木点头。 牧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她在组织语言,在鼓起勇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桑古木摇头。 牧野伸出手,指了指他的胸口。 “因为你这里,比你自己以为的要热得多。” 桑古木低头看着她的手。 “佐川的事,你跑前跑后。铃的事,你注意到她的困惑。花宫的事,你一句话就戳中了他的问题。”她顿了顿,“我的事,你也一直在做。” “学姐的事?” 牧野点头。 “熏香也好,奈良也好,剧本也好……你从来不问为什么,只是做了。” 她看着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桑古木想了想,诚实地说:“不太清楚。” 牧野笑了。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宠溺。 “意味着你在看我。”她说,“不是作为和光高中的维纳斯,不是作为学姐,而是作为……月海这个人。” 桑古木愣住了。 “别人看我的时候,看到的都是‘牧野月海’。”她继续说,“那个帮人牵线搭桥的学姐,那个家里条件不错的同学,那个成绩还行的女生。但是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你看到的是我躲雨时的狼狈,是我被鹿围时的慌乱,是我熬夜写剧本后的黑眼圈。”牧野的声音轻了些,“你看到的,是我自己都不想让人看到的那部分。” 桑古木沉默了几秒。 “那些部分,”他说,“也挺美好的。” 牧野看着他。夕阳的光在她眼睛里跳跃。 “所以我才会喜欢上你。”她说,“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你怎么看我。” 她说完,垂下眼。 “好了,我说完了。” 桑古木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自己。想起那些错过的机会,那些永远停留在“如果当时”的遗憾。想起三十岁那年,终于鼓起勇气去尝试那个乙女游戏,然后就穿越到了这里。 仔细想来,那时候的勇气,应该多少还存在心中一点吧。 他向前迈了一步。 “月海。” 牧野抬起头。 “我这个人,”桑古木说,“以前有过一些不太好的经历。那之后,我就再也不敢往前走了。怕选错,怕后悔,怕最后又是自己一个人。” 他看着她。 “但是学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学姐让我觉得,”他说,“就算走错了,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牧野的眼睛亮了亮。 桑古木又向前迈了一步。 “所以,让我向前迈出这一步。” 他站在她面前。 “我是男生,步子比较大。” 他看着她。 “学姐后退两步,大概我一步就能到了。” 牧野看着他。 然后她后退了一步。 两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有时候,”她轻声说,“后退只是为了让自己更好的向前。” 她扑进他怀里。 桑古木接住她。 她的手环住他的腰,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她的脸埋在他胸口,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安静。 很安静。 “我喜欢你。”桑古木说,“月海。” 牧野没有说话。 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过了几秒,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 “我的心情也是一样的。” 她顿了顿。 “谦史。” 那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桑古木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也不需要说话。 夕阳又沉下去一点。花坛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然后—— “哇啊!” 一声惊呼从教学楼墙壁后面传来。 佐川和也从墙后摔了出来,踉跄了几步才站稳。花宫理摔在他身上,两个人滚成一团。 桑古木抬起头,无语地看着他们。 “你们这又是整哪出?” 羽川从背光处走了出来。她清了清嗓子,表情很镇定。 “只不过是中田学长跟伊藤学姐比较担心你们两个而已。”她说,“不用在意。至于这两个人是来干什么的,我不清楚。” 她转身就走。 “总之我先回去了。” “等等我,羽川同学!”佐川爬起来追上去。 花宫理也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对桑古木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牧野,然后快步跟上。 三人有些狼狈地跑掉了。 桑古木无奈地笑笑。 “让他们担心了呢。” 牧野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 “那就随他们担心去吧。” 她没有抬头。 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