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分手的你

心脏

  海浪的声音温柔地在耳中融化。   江之岛的沙滩每走一步脚就会微微下沉,吹来的风充满夏天的气息,让人误以为八月还没有结束。   【唔——嗯……】   但是我的左耳听到了某种低吟声。   糸将长发绑在脑后,穿着颜色清爽的浴衣,尽管她的打扮是如此的漂亮,但她的表情却不怎么愉快。   她并没有闹变扭也没有在哀叹,只是嘴巴有些垮下来。   从大一开始算起,我和身边的糸已经一起走过了两年又三个月,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样的表情。   【怎么了?】   【总觉得吧……有点不自在,哪里不对劲……】   【什么意思嘛】   她的回答不得要领,看来糸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觉得不自在。   我们彼此怀着不透明的情绪漫步着,然后糸突然【啊!】了一声。   她指了指我,指了指自己,然后又指了指我,接着露出了豁然开朗的表情,一言不发的采取了行动。   【哈—,这下舒服了】   【什么什么……发生什么了,又解决了什么】   糸一脸满足地回答道。   【我啊,是不是经常站在冬君的右边?】   【诶,是嘛?】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或者契机,不过我和冬君走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总会自然地走在冬君的右边】   我在左边,糸在右边,被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这样,不,是不是这样还不好说。   【我没注意过这些事】   【我到刚才为止也没注意到,不过冬君走在左边,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是这样吗?不过是站位而已……】   【那我再走一次到这边看看?】   糸再次来到了我的左边,我们慢慢地走着。几秒后,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向我袭来。   【啊、啊,总感觉,好像有点不自在!】   【是吧?所以就是这样啦!】   【一旦开始意识到感觉就变得很奇怪了,糸在我左边感觉很奇怪!】   【啊————!所以我就说嘛!】   我们笑出了声,一边扬起沙滩上的沙子,一边慌忙地交换着位置,与我们擦身而过的一家三口歪着头看着我们。   我在左边,糸在右边。   这就是我们彼此最安定的位置。说起来在我家的沙发上也是,糸的一直在我的右边,感觉她经常摸我的右手。   交往了超过两年,就连肩并肩走路时的位置都会固定下来。   【听说漫才搭档也会决定谁站右边谁站左边,不管是在舞台上还是综艺节目上,站的位置都是固定的,要是反过来站就会觉得不舒服】   【喔—,这样啊,据说搞笑组合在某种意义上是比夫妻还亲密的关系呢】   【人类可真是奇妙啊,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基于深层心理的因素】   【或者是……】   糸正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又以【算了】这两个可疑的字眼为担保撤退了,并且试图转移话题。   交往了两年我当然知道她想做什么,于是当场逮捕了她。   【你刚刚打算说什么?】   【诶,没什么啊……】   【就算你想糊弄过去也不行,露出破绽的时候就已经完了,来吧快交代,老实交代,到底想说什么?】   【呜呜……冬警官好缠人哦……】   她一定想到了什么会后悔的丢脸内容,然后没多想就打算说出口,却又临时打住。这种情况我见过好几次了。   实不相瞒,我自己也因为这种情况,被糸警官逮捕过好几次,所以我们彼此彼此啦。于是,糸交代了。   【话说在超市是不是有这种印象,从店的右侧进去,然后逆时针绕着店内逛?】   【啊嗯,好像有吧】   【听说逆时针的动线客人会比较放松,人类会本能地觉得左行会比较舒服,所以才基于左行配置的商场动线】   相反的,鬼屋之类的则是故意设置顺时针,让人觉得有违和感,糸补充道。   我好像有点懂了,不过我想让糸亲口说出来,所以假装听不懂。   【所以说啊,为什么人觉得左行逆时针会比较舒服,有各种说法……其中有一种说法,是因为心脏在身体的左侧】   【啊—原来如此,以心脏那侧为轴心转动吗】   【嗯,所以就是,我想在冬君的右边,因为……】   糸有些扭扭捏捏地小声说道。   【冬君在我的心脏附近,我比较能安下心来】   【哦】   【哦什么啦】   糸这么说着轻轻拍打着我的肩膀,看样子非常的难为情,瞪着我的脸红通通的。   【但是我在糸的左边会比较安心】   【为什么呀,冬君也要变成心脏那侧有我在就能安心的体质,不然我吃掉你的心脏哦】   【太可怕了吧,不过我这个就是单纯习惯了而已】   就是这么一回事,糸在我的右边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那之后也是我在左边,糸在右边,我们一直在一起】   【……一直是?】   【一直就是一直啊】   【到死为止?】   【死后也一样】   【……嘿嘿】糸开心地笑了,她握住了我的右手。   然后就好像是在向大海发誓一般,我们短暂温柔地接了吻。   在冰冷的海风吹过的东京湾的正中央的服务区内,我向糸告白了。   这是时隔六年半的告白。   我将和当时不同份量,孕育着复杂浓厚觉悟的心意化作言语。   糸稍微思考一会后回答道。   『抱歉————请让我,考虑一下』   我并没有自以为是到一定会成功。   可是听到她那么说,我整个人都哑口无言,像是失了魂一样。   这果然是我没有想到的展开吧。   我天真到令人悲哀,以为她会点头答应。   那之后我开着租来的车回到了东京,途中我们没有半句对话。   坐在副驾驶的糸,脸上意外地没有尴尬的神色。从车窗照进来的朝阳洒落在她的侧脸上,就好像宝石会随着光线照射的角度改变颜色一样,她的侧脸看起来像是在沉思,但又看起来像是释然了一样。   我从没有像当时那样,不知道糸在想什么。   在川崎的公寓前下车后,糸临走前是这么对我说的。   【谢谢,抱歉】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和糸联系过,时间已经过了三个星期。   别说见面或者通话了,就连LINE也停留在千叶旅行那天。   既然她说了让她考虑一下,那我主动催促她就太不礼貌也不符合常理,因此我只能等待着。   工作日白天我装作没事一般工作就已经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下班或者休息日,我频繁地确认手机有没有糸发来的消息,然后叹气。   我过着这样毫无意义的日子。   每当有显示有消息我就会想是不是她,但拿起手机后又陷入了沮丧,这一连串的动作让我感到疲惫,所以我现在几乎把糸以外的通知都关了。   就这样,手机完全不会响起通知音的日子持续着。   又过了将近十天,我实在忍受不住,给糸发送了消息。   只是简单的一句【你还好吗?】。   那之后又过了一星期,依旧没有显示已读。   我忍受不住,昨晚去了常去的水烟吧。   烟和酒在体内开始循环,我忍不住为了莉莉小姐,糸最近有没有来店里。   莉莉小姐仅是平淡地说【不知道呢】。   然后我突然开始俯瞰起自己的行为,一股厌恶感缓缓涌上,为了消除这种感觉,我持续灌酒,久违地喝了个烂醉,最后在回家路上的便利店的厕所里吐了。   会这么无可救药地失去自我,是因为再也见不到糸的不安,一天比一天在我心中蔓延。   去年春天我与糸重逢,我们互相扶持,守护,拥抱构建起的九个月的时间,然而却以那场告白为契机,一切都化为了虚无。   早知会这样,我就不会许愿想跟她再次交往了。   我们可以一起抱怨上司,一起玩游戏,一起看电影。   我们可以从打从心底里祝福彼此的恋情或者婚姻。   我和糸保持这样的关系就可以了,重逢不久的我明明是这么想的。   但是制造出发生肉体关系的人是我。   然后想要与她再次成为恋人的人也是我。   我一直做着错误的选择。   现在回想起来,大学时代忍受不了和糸在一起的痛苦的气氛,提出分手的人还是我。   如果不和糸分手,就不会变成这样。   只要再忍耐一下,试图理解一下,我们可能至今仍在交往。   我究竟糸从哪里开始做错了呢。我喜欢糸,这份心意从六年半前开始,就不断地变换着形式。   但我喜欢她这点始终没有改变。   但是我又要再一次失去糸了吗。   现在我的愿望只有一个。   我愿意做任何事,愿意牺牲任何东西。   所以请再让我与糸见一面叮,轻快的声音传进了因为宿醉而钝痛的脑袋里。   虽然很微弱,但是我确实听见了。那是LINE的消息通知声。   【哇,啊,好痛!】   看来我姑且是回到家了,我从床上滚落,额头撞到地面上纸巾盒的一角,但即便如此我还是立刻爬了起来。   膝盖撞上了书柜,遥控器掉落到了脚背上,杯子被弄翻桌上发生了大洪水,但我还是在寻找着手机。   就算是喝醉了,我依然不理解为什么手机会在垃圾桶里。   屏幕上确实显示着糸发来的LINE。   这是糸传来的时隔三周的消息,我高兴到差点哭出来,但现实的不安也留在我的心中,这很有可能是糸发来的拒绝消息。   我带着冷静与热情交杂的暧昧又复杂的感情,用颤抖地手指点开糸传来的消息。   『现实解谜游戏·小糸的挑战状举办通知』   【……?】ヽ(゚Д゚)ノ   一瞬间,我以为自己不小心点开了别人的消息。但是毫无疑问这是和糸的聊天窗口。   更重要的是,上面写着【小糸的挑战状】,这应该是糸发来的LINE。   总之我明白了这不是对告白的答复,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阅读后面的文章。   这次,我皆濑糸将举办一场名为【小糸的挑战状】的现实解谜游戏,现在在此向您说明游戏内容。   如果想参加的话,请将下列问题①的答案投稿至本聊天窗口。   如果答案正确,我将传达下一个问题。另外,我不接受任何与问题有关的提问,还请见谅。   顺便,关于提出的问题,只有山濑先生可以回答得出。   希望您能务必参加本次活动。   那么还请您多多指教。   皆濑糸   文章写得莫名其妙的严肃,但简单来说就是糸邀请我参加解谜游戏。   我不知道这是和平常一样的玩笑,还是对我有意义的活动。   令人感到可怕的是,皆濑糸这个女人,曾经突然将我卷入无益的活动中,例如联谊跟踪活动,秋天的妖精陷阱·活动之类的。   但是另一方面,告白的答复很有可能在这场解谜游戏的终点等着我。   以这种莫名讲究的方式传达告白的答复,这三周来努力准备解谜游戏,具备这种独特的思考模式也不奇怪的女人,这就是糸。   虽然不知道目的是什么,但是我掌握了要领。   我离开开始阅读起文章后半部分的问题①   问题①小糸为了母亲,每天都会去超市。   她会依次去蔬菜区、肉品区、熟食区,最后到收银台结账。   超市休息一天后的今天,她也来了。她依次去了蔬菜区、肉品区、熟食区,最后到收银台结账。   可是小糸在那之后就一直静不下心来,夜晚还一直梦到鬼怪。   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以超市为舞台,以小糸为主人公的问题。   今后的问题这个小糸也会登场吗。   首先她的设定是几岁,不,这种事无所谓。   这是一个让人无从下手的问题。文字叙述就像猜谜一样模糊不清,不过既然标榜是解谜游戏,应该不是让我做脑筋急转弯,但话虽如此这也不是解答现代文阅读理解的题目,不是让我去思考作者的心情。   从第二行和第四行来看,小糸应该按平时一样的路线去逛了超市,可那天逛完后她的心情无法平静下来,晚上还做了恶梦。   心情无法平静这又是很暧昧的形容。所以才对『梦到了鬼怪』感到很唐突。是被附身了吗,在肉品区被猪的幽灵附身了之类的。糸是『会语言的人』。   所以这些文章应该全部都是刻意构成的。   【唔——……】   虽然我自认理解了作者的性质,但是两码事,这个问题是解谜。   我反复阅读了题目,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完全没有灵感,回过神来我发现我已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二十分钟了。   我闭上眼睛,眼球渗出了泪水。   无论怎么阅读,都看不见光芒。   或许是因为文章不仅没有感情,而且到最后还有点诡异的展开,我甚至开始逐渐觉得恐怖了起来,看起来就像是诅咒文章一样。   而且话说回来,为什么是解谜呢。我从没听糸说过她对解谜游戏感兴趣,这只是一时兴起还是别有意图呢。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懂糸的内心想法。我的思绪开始漂移到题目之外了,这样可不行,我便去洗了把脸。我睁着眼睛,用二月冰冷的自来水冲洗着脸。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打扫厨房和浴室,试着洗了米,试着泡了咖啡,又试着用冷水洗脸,试着在阳台上看着黄昏发呆,我想象着小糸(小学生大小)在超市里走来走去的样子,真是个愉快的星期天。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没有一丝灵感。   夕阳西下时,我决定去外面呼吸下新鲜空气。   我去的地方是离我家最近的超市。我抱着或许自己去超市,能有什么启发这种肤浅的想法,依次在蔬菜区、肉品区以及熟食区走来走去,然后停下脚步思考。尽管店员露出了【这家伙,刚刚也盯着猪肉看】的表情,我也没有停止思考。   这时一堆对挽着手的年轻情侣走了过来,指着我凝视的猪肉说道【猪油对皮肤很好哦】这种让人脑袋快呀融化的对话。   就在我心想【是这样吗!?】打算加入对话的时候【啊……】我感觉到了一丝海浪声与海潮味。   我急忙拿出手机,确认的不是题目,而是前面的问候文。   顺便,关于提出的问题,只有山濑冬先生可以回答得出。   我原本以为这是在告诉我,只有我一人参加这个活动。   只有我可以回答得出的问题,也就是只有我才能解开的谜题。   也就是说只有我和糸才知道的情报,就是解开问题的关键。   就在刚才,我想起来了。   在和糸积累的大量对话中,确实有和超市相关的话题。我记得是糸在海边时聊的,也就说是在江之岛吗。   就像浓雾散去,我逐渐回想起了对话的内容。   『话说在超市是不是有这种印象,从店的右侧进去,然后逆时针绕着店内逛?』『听说逆时针的动线客人会比较放松,人类会本能地觉得左行会比较舒服』『嗯,所以就是,我想在冬君的右边,因为……』『冬君在我的心脏附近,我比较能安下心来』我的胸口不禁有了被揪紧的感觉,江之岛美丽的景色与糸的浴衣模样,烙印在脑海中。   我在左边糸在右边,这样的位置让人安心,然后从这个话题聊到了超市。我们重逢后又是怎么样呢,我没有怎么在意站立的位置。   想到这我打开了手机相册,我们几乎没有合照,不过在那须盐原还有东京铁塔拍的照片,无论哪张都是糸在左边,我在右边。   我们已经不再在意这件事了吧。   这也难怪,已经分手了三年,我们的身体和大脑都不记得当时的习惯了吧。   但就算如此,像现在这样回想起来,也还是一段甜蜜又美好的回忆。   『那之后也是我在左边,糸在右边,我们一直在一起』『……一直是?』『一直就是一直啊』『到死为止?』『死后也一样』为什么我会忘记呢,我们理所应当的相处方式。   【…………】   我沉浸在回忆中似乎过了很久,回过神来发现身边的情侣已经不再了,店员看着我露出了【这家伙要在猪肉区站多久啊】的眼神。   我拿起做酱烧猪肉的猪里脊离开了现场。我边走边整理思绪,在蔬菜区拿起豆芽时,我得出了答案,立刻在聊天窗口内发表了。   『因为前一天超市改装时,蔬菜区和熟食区位置对调了』这个回答很牵强,不过从江之岛的对话来看,这应该是正确答案吧,小糸顺时针绕了一圈,鬼怪的恶梦似乎也是提示。   我将手机放入口袋,走向收银台。   等我回家时,糸发来了新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