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游宫中,只剩两人。 殿门已闭,那道隔绝内外的禁制轻轻落下,将一切窥探阻于门外。 云床之上,通天教主端坐。 已敛去了讲道时的万丈威仪,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寻常道人,青袍垂落,发髻以木簪随意绾起,面容清癯,眼含深意。 此时白泽知道,通天是有很多话要跟自己谈。 至于谈什么,白泽也能猜测到一二。 白泽立于殿中,手持羽扇,白袍垂落,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主动开口,只是静静等着圣人发问。 通天教主垂眸看白泽,片刻后,缓缓开口。 “白泽,妖族之灭,汝有何感?”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 没有试探,没有绕弯,没有圣人与臣下之间的那种云遮雾罩。 通天性格坦荡,问话也是问得坦荡,只是两个论道之人,在闲聊一件往事。 当然了,这可不是简单的往事,而是刚刚发生的量劫,是帝俊太一的陨落,是妖族亿万万年基业的灰飞烟灭。 那是白泽亲眼看着发生、亲身参与其中、是天地格局转变之时,而白泽是经历之人。 这就等于说是一次,明朝灭亡之时,王承恩活下来,关于紫禁城的一切,自然是知晓的一清二楚。 要知道,天庭曾经可是真正的掌管天地,真正的掌管天地气运,甚至是天地大秘的天庭。 可不是现在的昊天天庭,不可同日而语。 很多隐秘之事,圣人未必知晓,而白泽又是智囊,很多谋略,治理天地的规则,都是从白泽这里出来的。 这点,足矣知晓白泽的重要。 白泽沉默了一息,稍微沉思后,抬起头,迎上通天的目光。 “圣人垂问,吾不敢虚言。” “天庭之亡,吾亲历其中。于那量劫之中,吾有一悟。” 通天微微颔首:“不知何悟?” 白泽当下说道:“若是心念不转,任何劝说无益,心念一转,才是新生,天庭之灭,早已是注定之事,灭人族之时,吾尽心劝谏,天帝却不停吾良言相劝,盖因两位天帝心念完全被只要天庭出现一个混元,则天庭危机全无,仅此一念,万劫不复!一念回心转意,即是新的天地,一念不转,则是洪荒天地崩碎,这一年蕴含开天辟地之力,故而,吾从中得知,所修者,非全法力境界,实乃一念也!” 通天听后顿时一怔:“一念也....好一个一念之间有开天辟地之力,好悟,好悟!然此一念难修,开天之时,三千神魔得知,杀盘古可得大道圣人,三千神魔皆迷,这一念,受大道量劫制约,如何能改之?” 白泽听后说道:“圣人,故而吾认为,若是此一念不修,量劫再来,自身之命依旧是身不由己,若是两位天帝能够听吾良言相劝,一念不动,如今不复量劫之祸,依旧是大好洪荒,念若偏移一分,未必没有其他路可行,毕竟圣人不会与天庭开战,巫族缺少祖巫,必然不敢开战,尚未到不战则亡之时!” 通天哈哈大笑:“妙哉,一念偏移便有一线生机,好,好,好!汝之悟,乃是量劫之真悟,乃是金石之言,非历经量劫而不能知也。” 通天顿了顿:“此等感悟,便是贫道,也未必能道得如此透彻。” 白泽连忙欠身:“圣人之言,弟子惶恐。” 通天摆了摆手:“无需惶恐。可知贫道为何让你如燃灯一般?” 如燃灯一般,高半辈,来去自由,不受阐教束缚,可为副教主,亦可自行其事。 此刻圣人亲问,白泽不敢虚言:“圣人苦心,弟子明白。” “吾曾为天庭妖圣,是帝俊旧臣,是巫妖量劫的旧人。圣人让弟子如燃灯一般来去自由,是不欲让弟子彻底入截。” “弟子若彻底入截,便是彻底与天庭旧事割裂,彻底成为截教白泽。然弟子身上,有河图洛书,有帝俊遗命,难以两全,一旦入截,自有因果为未来隐患,此乃是圣人之苦心!” 通天听着,微微颔首:“汝曾为天帝之智囊,汝之见地,自当冠绝洪荒。” “天帝以河图洛书托付与汝,自有深意。天庭曾掌洪荒气运,定有所掌天地之奥妙。此种见地,纵为圣人,亦不知也。汝入截教,亦是截教之机缘。” 白泽闻言,连忙道:“圣人所言,弟子惶恐。弟子不过是一介天庭旧臣,侥幸逃得性命,侥幸携得几件旧物。圣人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德,弟子岂敢以机缘自居?” 通天摆了摆手:“汝之意,吾自明。无需谦逊也。截教之兴亡大事,汝多为劝诫与贫道。贫道之弟子,汝多为贫道教之。” 白泽深吸一口气,感受的到其中蕴含的因果:“圣人之言,弟子愧不敢当。” “然圣人既以此托付,弟子敢不竭力?弟子定当——不负圣人收留之恩。” 通天看着他,微微颔首:“好,洪荒六圣,汝来截教,自是心有所抉择?” 这个问题,问的是白泽入截教的真正原因。 白泽斟酌着,缓缓开口。 “圣人垂问,弟子不敢不言。弟子来截教,确是心有所择。” “洪荒之中,圣人六位。西方二圣,立西方教,太清圣人,立人教,玉清圣人,立阐教,上清圣人,立截教,娲皇,不立教。” “弟子若要托身,不过此六处。” 通天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白泽道:“西方,不可去。” “河图洛书,乃天帝遗宝,内藏天庭亿万年积累之秘。此秘若入西方,便是妖族最后一点家底,送与外人。弟子虽不肖,却不敢做此等事。更何况,西方二圣,立教根基在度尽众生。弟子若入西方,便是被度之人。被度之人,何来自主?河图洛书,岂能托付与不能自主之人?” 通天微微颔首。 “人教呢?” 白泽摇头:“太清圣人,立人教。人教者,人族之教也。弟子是妖,非人。入人教,便是异类。太清圣人虽不似玉清圣人那般严分种族,然人教终究是人之教。弟子入其中,格格不入。” 通天点了点头:“阐教是不周山之事吧!” 白泽应道:“圣人明鉴,弟子以河图洛书收走了半截不周山。此事,玉清圣人已知。当时娲皇面前,玉清圣人曾为此动念。虽然后来娲皇以补天相挟,玉清圣人不得不退让,但此事,已结下因果。” 通天微微颔首:“故,只剩截教。” 白泽点头:“不但是截教有教无类,不问出身。还有一点,唯有截教可承担,乃是截教大道与不周山——有缘。” 通天神色微微一变:“说下去。” 白泽羽扇轻摇:“不周山,乃盘古脊梁所化,撑天拄地,镇守洪荒气运。此山若在,天地灵气有根有源,万物生长有所依凭。此山若倾,天地虽可补,灵气虽可续,然根已断。” “然不周山虽断,残躯犹在。那半截残峰,弟子以河图洛书收走,如今在娲皇山河社稷图中。” “弟子在想,圣人立截教,教义是截取一线生机。那不周山残峰,何尝不是天地的一线生机?天地本应有不周山,天地失了不周山,便是天地缺了一线。” “截教求一线生机,弟子手中有一线生机——这便是弟子望见的缘。” 通天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所以汝来截教,是因不周山与截教有缘?非是权衡利弊!” 白泽连忙说道:“圣人明鉴,自是如此!若天地无不周山,则灵气衰微,万族不存,若截教万仙无不周山,则万仙何以养之?若天地无不周山,则洪荒必然难免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