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江敛醒来的时候,林曦已经不在身边。 他坐起来,环顾那个小小的房间——床、书桌、电脑、墙上贴着的海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是那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和第一层永远灰蓝的天空完全不同。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白色的虚空,但虚空里有东西在流动——无数的光,无数的画面,无数的记忆。那是所有宇宙的缩影,所有可能性的集合。 “醒了?” 林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 林曦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两个碗。碗里是粥——真正的粥,冒着热气,闻起来很香。 “你做的?” 林曦笑了。 “这里的东西,想什么就有什么。”她说,“我想做粥,它就出来了。”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坐下。 “来吃。” 江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 热的。 香的。 真实的。 三年来,他吃的都是过期罐头、回收物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已经忘了真正的食物是什么味道。 现在他想起来了。 “好吃吗?”林曦问。 江敛点头。 “好吃。” 林曦笑了。 “那就多吃点。” 吃完早饭,他们出门。 第七层不是一层“世界”,而是一层“空间”。这里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白色虚空和那些流动的光。 但林曦在这里住了三年,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 她带着江敛穿过一道道光的缝隙,来到一个地方。 那里有一棵树。 不是真的树——是光构成的树,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树枝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无数小小的光点。 “这是什么?”江敛问。 林曦指着那些光点。 “每一个,都是一个记忆。”她说,“这三年,我把所有记得的事都存在这里。” 她指着最下面的一个。 “那个,是我三岁的时候,爸爸第一次带我去公园。” 江敛看过去。 那个光点里,有一个小小的画面——一个男人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在草地上。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走得跌跌撞撞,但一直在笑。 他往上一点。 “那个,是我第一次拿奖的时候。数学竞赛,我考了第一。” 画面里,一个少女站在领奖台上,手里举着奖状,脸上是那种努力憋着但还是忍不住笑出来的表情。 再往上。 “那个,是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 江敛看着那个画面。 那是数学竞赛的考场。她坐在前排,他坐在后排。她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和他的目光对上。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回去。 但她的耳朵红了。 江敛笑了。 “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 林曦瞪他一眼。 “谁说的?我只是——只是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那个一直盯着我看的人是谁。” 江敛愣了一下。 “我盯着你看?” “你以为呢?”林曦说,“你从进场就开始看我,一直看到考试开始。我回头那一眼,就是想看看——谁这么大胆。” 江敛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 “那你后来怎么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我喜欢你。” 林曦笑了。 “你比赛完来找我说话。”她说,“你说:‘你最后那道题,解法不对。’” 江敛想起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和她说话。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她的解法对不对,只是想找个理由接近她。 “然后呢?” “然后我说:‘那你教我正确的解法。’” 她看着他。 “你就教了。教了三个小时。” 江敛笑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天天来教我。”她说,“教了一个月。” “然后呢?” 林曦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然后你说:‘我不想教了。’” 江敛愣了一下。 “我说过这话?” “说过。”林曦说,“我问你为什么。你说:‘因为教完,你就走了。’” 她笑了。 “那是你第一次承认——不想让我走。” 他们在树下坐了很久。 林曦给他讲那些光点里的故事。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有的快乐,有的悲伤,有的平淡,有的刻骨铭心。 讲到一半,林曦停下来。 “你怎么不说话?” 江敛看着她。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在想——”他说,“这三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指着那棵树。 “用这个。”她说,“每一个想你的晚上,我就来这里,存一个记忆。存着存着,天就亮了。” 江敛看着她。 “多少个?” 林曦想了想。 “一千零九十五个。”她说,“三年,每天一个。” 江敛的喉咙发紧。 一千零九十五个夜晚。 一千零九十五次想念。 一千零九十五次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这棵树,把想说的话存进那些光点里。 “你——”他开口,又停下。 林曦看着他。 “怎么了?” 江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我在想,”他说,“我怎么配。” 林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你配。”她说,“你走了九百九十九步,忘了我八百次,但每次都想起来。你从第一层走到第七层,过了那么多关,见了那么多人,就为了来见我。” 她握紧他的手。 “你不配,谁配?” 第二天。 他们去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白色的沙滩——不,不是沙滩,是“光滩”。那些“沙子”是无数细小的光点,踩上去软软的,温温的,像踩在云朵上。 林曦脱了鞋,光着脚在上面走。 江敛跟着她。 “这里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林曦说,“想事情的时候就来。” “想什么?” “想你。”她说,“想你走到哪了,想你有没有放弃,想你会不会——恨我。” 江敛停下脚步。 “恨你?” 林曦没有回头。 “嗯。”她说,“我替你挡那一下,然后就死了。留下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活三年。” 她低下头。 “有时候我会想,你是不是希望我没挡?是不是希望死的是你?” 江敛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不是。”他说。 林曦抬起头,看着他。 “从来没有。”江敛说,“一次都没有。”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林曦摇头。 江敛伸出手,摊开手心。 那里有一行字——很淡,但还在。 “记住我。” “每天晚上,你来我梦里,在我手心写这个。”他说,“每天早晨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看手心。看到这行字还在,就知道——你还在。” 他看着林曦。 “你在我心里。每一秒。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呼吸。” 林曦的眼泪流下来。 “我——”她开口,又停下。 江敛把她拉进怀里。 “所以不要问那种问题。”他说,“永远不要。” 林曦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但她的肩膀在抖。 那是哭。 真正的哭。 第三天。 他们哪里都没去。 就坐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靠着窗,看着外面流动的光。 林曦靠在他肩上,他搂着她的腰。 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不说话。 只是待在一起。 很久之后,林曦开口。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江敛想了想。 “第三天。” “嗯。”林曦说,“最后一天。” 江敛沉默。 他当然知道。 他只是不想说。 “你想好了吗?”林曦问。 江敛没有回答。 林曦坐起来,看着他。 “选第二个。”她说。 江敛看着她。 “你想让我走?” 林曦点头。 “想。” “为什么?” 林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有人在等你。” “谁?” “据点那些人。阿彩、老周、阿弃、还有那么多你救过的人。”她说,“他们都在等你回去告诉他们——怎么被记住。” 江敛看着她。 “那你呢?” 林曦笑了。 “我在这里。”她说,“我会一直在这里。” “等到什么时候?” 林曦想了想。 “等到下一个宇宙。”她说,“等到你再来。” “如果我不来呢?” 林曦看着他。 “你会来的。”她说,“你一定会来。” “为什么这么肯定?” 林曦握着他的手。 “因为你是我选的人。”她说,“在所有平行宇宙里,在所有可能性里,在所有版本的你里——我选了你。” 她笑了。 “你也选了我。” 那天晚上——最后一个晚上——他们没有睡。 就那样坐着,靠着窗,看着外面的光。 林曦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江敛说:“好。” 林曦开始讲。 讲她小时候的事。讲她第一次见他的事。讲她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他的事。讲她替他挡那一下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江敛问。 林曦看着他。 “在想——这样,他就不会忘了。” 江敛愣了一下。 “你替我挡,是为了让我记住?” 林曦点头。 “嗯。”她说,“我知道你会忘。时间久了,你就会忘。但我希望你忘的时候,能记得——有一个人,替你死过。” 她笑了。 “自私吧?” 江敛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很久之后,他说:“你成功了。” “什么?” “我没有忘。”他说,“一秒都没有。” 林曦靠在他肩上。 “我知道。”她说,“我在上面看着你。” 天亮了。 不是真的天亮——在这里,没有白天黑夜。但林曦知道时间到了。 她站起来。 江敛也站起来。 他们面对面站着。 “该走了。”林曦说。 江敛看着她。 “有什么话要说吗?” 林曦想了想。 “有。”她说,“记住我。” 江敛笑了。 “这句话,该我说。” 林曦也笑了。 她上前一步,吻了他。 最后一个吻。 很长很长。 长到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松开他。 “走吧。”她说,“不用回头。” 江敛没有回头。 但他走出三步之后,停下了。 “林曦。” “嗯?” “寂让我告诉你——他原谅你了。” 林曦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她说,“我早就原谅他了。” 江敛点头。 “我会告诉他。” 他往前走。 没有再回头。 身后,林曦的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江敛,记住——那0.3%的偏差,永远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