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生站起来,走到江敛面前。 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二十多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格子衫的袖口卷到手肘,牛仔裤上还有几块可疑的污渍。如果不是站在时间之河的尽头,如果不是身后那张书桌上摆着看不懂的设备,他就像一个刚加完班的程序员。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他问。 江敛摇头。 “按你们的时间算,大概——一百三十七万亿年。”实习生说,“按我的时间算,三天。” 他看着江敛。 “时间这东西,很有趣,对吧?” 江敛没有说话。 他盯着实习生身后的屏幕。 那上面写满了代码。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像某种他看不懂但又莫名熟悉的语言。其中有一段,他认出来了——那是π的定义式。 无限不循环的π。 但在屏幕上,它被写成了一行有限长的代码。 π= 3.141592653589793... 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 “你在写什么?”他问。 “写你们的宇宙。”实习生说,“第139737466250910号宇宙。马上就要写完了。” 江敛的心一沉。 “写完——是什么意思?” 实习生看着他。 “写完,就是关掉。”他说,“这个项目的任务结束了。该换新的了。” “那里面的人呢?” “人?”实习生愣了一下,“你是说那些数据?” 江敛的手攥紧了。 “他们是人。不是数据。” 实习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好奇。 “你觉得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人会想念。数据不会。” 实习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笑——不是嘲讽,不是高兴,是某种介于“意外”和“欣慰”之间的东西。 “难怪她选中你。”他说。 “谁?” “那个叫林曦的女孩。”实习生说,“她进来的时候,也说了同样的话。” 江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这里?” 实习生点头。 “在第七层。”他说,“写东西。” “写什么?” 实习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 “写你。” 江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写你。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回荡,像回声一样,一遍又一遍。 林曦在第七层。 在写他。 写他什么? 写他怎么活着?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想她? 还是写—— “你想看吗?”实习生问。 江敛看着他。 “能看?” 实习生点头。 “可以。但你得先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实习生指了指屏幕。 “这段代码,有一个bug。”他说,“我找了三天,找不到在哪。你是从这个宇宙来的,也许你能看到。” 江敛走到屏幕前。 那些代码他看不懂——太复杂了,太多层了,像一座用数字建成的迷宫。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在屏幕的最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符号。 不是数字。 是一个字母。 L 他愣住了。 又是L。 城门口的方程上有L。林远山的墙上也有L。现在代码里也有L。 “这个。”他指着那个符号。 实习生凑过来看。 “L?这是注释,不是代码。” “我知道。”江敛说,“但它是她留下的。” “谁?” “林曦。” 实习生盯着那个L,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它删掉。 屏幕闪了一下。 所有的代码开始重新排列,像某种沉睡的东西突然醒过来。一行一行的数字在跳动,在重组,在变成新的东西。 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 “谢谢你找到我。” 实习生盯着那行字,愣住了。 “这是——她写的?” 江敛点头。 “她在等你。”他说,“等有人找到这个L。” 实习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看着江敛。 “走吧,我带你去见她。” 实习生带着江敛和零穿过一道光门。 门后是第四层——不对,他们已经在第四层了?江敛已经分不清了。每一层都长得不一样,每一层都有新的规则,每一层都在剥掉他的一部分。 但现在,他什么都不想了。 只想见她。 走了不知道多久,眼前出现了一座宫殿。 巨大的,空无一物的宫殿。 宫殿的正中央,有一个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林曦。 是一个男人。 他的脸,江敛认识。 那是—— “寂。”江敛说。 寂从王座上站起来。 他看着江敛,仅剩的那只人眼里,有一丝笑意。 “没想到是我?” 江敛沉默。 “我也没想到。”寂说,“我以为我会在第二层结束。没想到,一路走到了这里。” 他走下王座,走到江敛面前。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江敛摇头。 “这里是‘选择之殿’。”寂说,“所有重大的选择,都在这里做出。不是由人做——是由‘可能’做。” “什么意思?” 寂指着宫殿的四面八方。 那些墙壁上,开始出现画面。 无数的画面。 每一个画面里,都有一个人在做选择。 “这些都是平行宇宙的你。”寂说,“他们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情况下,做出不同的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一个新的宇宙。” 他看着江敛。 “你知道你的选择,产生了多少个宇宙吗?” 江敛不知道。 寂说:“十三亿七千万个。” 江敛愣住了。 “每一个宇宙里,都有林曦吗?” 寂点头。 “每一个宇宙里,她都在等你。” 他指着其中一个画面。 那里面,江敛正在和林曦结婚。 另一个画面里,江敛正在和林曦吵架。 又一个画面里,江敛正在和林曦告别。 “每一个选择,都会产生不同的结果。”寂说,“但有一个选择,是你在所有宇宙里都做的。” “什么选择?” 寂看着他。 “选择爱她。” 江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画面。 无数个自己,无数个林曦,无数种可能。 有的快乐,有的悲伤,有的平淡,有的轰轰烈烈。 但每一个画面里,他都在看她。 不管在做什么,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在什么情况下——他的目光,永远在她身上。 “这就是那0.3%。”寂说,“在所有平行宇宙里,你都有0.3%的偏差。那偏差,就是她。” 他看着江敛。 “你知道吗,我活了三百多年,一直在算一件事——人为什么要有情感。情感带来痛苦,带来误差,带来不可预测。如果没有情感,一切都可以计算,一切都可以控制。” 他顿了顿。 “但看到这些画面之后,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寂笑了。 “明白为什么我的模型永远算不准你。” 他看着那些画面。 “因为爱,是不可计算的。” 很久之后,寂指了指宫殿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第七层的门。 “她在等你。”寂说,“快去吧。” 江敛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寂。” “嗯?” “谢谢你。” 寂笑了。 “不客气。”他说,“替我向她说一声——” “说什么?” 寂看着他,眼眶红了。 “说:妈妈,我原谅你了。” 江敛愣住了。 “妈妈?” 寂点头。 “林曦的妈妈,是我母亲。”他说,“林曦——是我妹妹。” 江敛站在那里,脑海里一片空白。 寂是林曦的哥哥? “她不知道。”寂说,“永远别告诉她。让她以为,她有一个恨她的哥哥就好。” 他看着江敛。 “去吧。告诉她——我原谅她了。” 江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会的。” 他走进那扇门。 门后不是宫殿。 是一个房间。 普普通通的房间。 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台电脑,墙上贴着海报。 电脑前坐着一个女人。 她背对着门,正在写字。 江敛站在那里,不敢动。 他怕她一回头,发现这不是她。 他怕她一回头,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但女人还是回头了。 她看着他,笑了。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熟悉的笑。 “你来了。”她说,“我等你很久了。” 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