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绕庭阶剑护家宁

第3章 岁岁年年

　　隆冬的杭州落了场薄雪，碎玉似的飘了半宿，晨起推开窗，方府的青瓦白墙覆了层浅浅的银霜，院中的芭蕉叶凝着冰珠，倒添了几分清冽，只是风刮在脸上带着凉，吹得人鼻尖发红。 　　小燕子裹着件枣红的厚锦袄，领口袖口都滚了白狐毛，扎着的双丫髻上还沾了点碎雪，她刚在院里跟萧剑玩了会儿打雪仗，跑回正厅就缩着脖子搓手，两只小手冻得通红，嘴里直哈气：“嘶——好冷好冷，爹，娘，这天儿就该吃暖锅！” 　　说着她凑到暖炉边，扒着炉沿晃悠，眼睛亮晶晶的，掰着手指头数：“要炖得热腾腾的羊肉汤底，鲜掉眉毛的鱼肉丸，嫩生生的香菜，绿油油的青菜，还有滑溜溜的嫩豆腐，咕嘟咕嘟煮在锅里，捞起来一口，暖乎乎的从嘴里暖到心里，想想都流口水！”一边说一边咽了口唾沫，那馋兮兮的模样，逗得正坐在一旁看文书的方之航笑出了声。 　　杜雪吟正坐在暖炉边缝着暖手炉的锦套，闻言抬眸，指尖还捏着银针，唇角弯着温柔的笑：“你这丫头，玩了半宿雪，心都玩到吃上头了。”话虽嗔着，手里的针线却放了下来，起身拍了拍小燕子的头顶，“罢了，今日天寒，便遂了你的愿，炖个暖锅。” 　　小燕子一听，瞬间眼睛放光，也不冷了，蹦起来拽着杜雪吟的衣袖就往灶房跑：“娘我帮你！我来择青菜洗香菜！”萧剑刚拍掉身上的雪走进来，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我来劈柴烧火，再帮你剁鱼肉做丸子，省得你笨手笨脚弄得到处都是。”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杜雪吟让厨娘取了新鲜的羊腿肉，剁成块焯水去血沫，加了姜片、葱段和几粒枸杞，放进砂锅里慢炖，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的汤汁慢慢翻滚，浓郁的羊肉香很快就飘满了整间灶房。小燕子蹲在菜盆边择青菜，手指胖乎乎的，倒也择得认真，只是偶尔会把菜根留得太长，萧剑站在一旁剁鱼肉，鲜美的草鱼剔了刺，剁成细腻的鱼泥，加了蛋清和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捏成一个个圆润的鱼肉丸，搁在瓷盘里，大小均匀，看着就讨喜。 　　方之航处理完手头的琐事，也踱到灶房来，见妻儿忙得热火朝天，便挽起衣袖，接过小燕子手里的香菜，慢条斯理地择洗干净，又把嫩豆腐切成小块，放在清水里泡着，防着煮的时候碎掉。暖融融的灶房里，火苗噼啪作响，羊肉汤的香气裹着烟火气，小燕子叽叽喳喳地说着刚才打雪仗赢了萧剑，萧剑一边捏丸子一边拆她的台：“明明是我让着你，不然你早被雪团砸中脸了。”杜雪吟站在砂锅边搅着汤，听着儿女拌嘴，唇角的笑意就没停过，方之航靠在案边，看着眼前的光景，眼底满是平和，屋外天寒地冻，屋内却暖得像盛了一整个春天。 　　待羊肉汤炖得浓白，鱼肉丸也捏好了，方之航便让下人把暖锅抬到正厅的八仙桌上，暖锅是黄铜铸的，中间烧着炭火，将炖好的羊肉汤倒进去，汤底咕嘟咕嘟滚着，香气瞬间漫了整间正厅。小燕子早就搬着小板凳坐在桌边，手里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杜雪吟把鱼肉丸、嫩豆腐、青菜、香菜依次摆上桌，萧剑又取了几碟蘸料，有麻酱、香醋、蒜泥，还有小燕子最爱的辣椒油。 　　“可以吃了可以吃了！”小燕子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先舀了几个鱼肉丸放进暖锅，又夹了几块豆腐丢进去，看着鱼肉丸在汤里慢慢浮起来，豆腐吸满了汤汁，她眼睛都看直了。方之航笑着给她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羊肉，放在她的碗里：“慢点吃，小心烫嘴，先吃块羊肉暖暖胃。” 　　杜雪吟也给萧剑夹了青菜，温声道：“多吃点青菜，荤素搭配才好。”萧剑点了点头，给爹娘各舀了一个鱼肉丸，又给小燕子夹了她最爱的豆腐，兄妹俩虽偶尔拌嘴，却事事想着对方。 　　暖锅里的食材煮得咕嘟作响，黄铜锅沿凝着细碎的水珠，小燕子吹着勺子里的鱼肉丸，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鲜美的鱼肉混着浓郁的羊肉汤味，在舌尖散开，烫得她吸了吸鼻子，却还是忍不住大口吃着：“好吃！太好吃了！娘炖的汤底超鲜，萧剑做的丸子也超嫩！” 　　方之航喝了一口羊肉汤，暖融融的汤汁滑进喉咙，熨帖了五脏六腑，连日来处理政务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杜雪吟看着儿女吃得香甜，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香菜，放进嘴里，清清爽爽的，解了羊肉的腻。一家人围坐在暖锅旁，炭火噼啪，汤汁翻滚，筷子你来我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对方碗里，小燕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萧剑偶尔应和几句，方之航和杜雪吟听着，偶尔叮嘱儿女慢点吃，屋外的雪还在零零散散地飘，屋内却暖融融的，满是欢声笑语。 　　吃到一半，小燕子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跑到院里，捧了一把干净的雪进来，放在铜盆里，笑着说：“看，外头的雪配着屋里的暖锅，才有意思！”萧剑怕她冻着，忙把她拉回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桂花酒，是秋天杜雪吟酿的，清甜不烈：“快喝点暖酒，别冻着了，小心等会儿肚子疼。”小燕子吐了吐舌头，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暖乎乎的从喉咙滑下去，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暖锅吃了许久，汤底依旧滚烫，桌上的食材也吃得差不多了，小燕子摸着圆滚滚的肚子，靠在椅背上打了个饱嗝，一脸满足：“太撑啦，这暖锅也太好吃了，下次下雪还要吃！”方之航擦了擦嘴，笑着道：“你这丫头，就知道吃，下次让你娘给你做鸳鸯锅，一边羊肉一边菌汤，让你吃个够。”小燕子一听，立刻坐直了身子，眼睛亮晶晶的：“爹最好了！” 　　杜雪吟让下人收拾了碗筷，又端上了温热的莲子羹和桂花糕，一家人坐在暖炉边，喝着羹汤，吃着点心，聊着家常。萧剑说起近日读的书，方之航便与他探讨几句，小燕子靠在杜雪吟怀里，听着父兄说话，眼皮渐渐耷拉下来，没多久就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萧剑轻手轻脚地把小燕子抱回她的房间，给她盖好厚厚的锦被，又折回正厅。方之航和杜雪吟坐在暖炉边，看着窗外的雪渐渐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方之航握住杜雪吟的手，她的手温温的，他轻声道：“这般日子，便是最好的了。” 　　杜雪吟靠在他的肩头，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是啊，家人在侧，温汤暖食，岁岁平安，便足矣。” 　　屋外天寒地冻，青瓦覆雪，屋内炭火融融，温情脉脉。方府的冬日，从没有凛冽的寒意，只有暖锅的热气，家人的笑语，还有藏在烟火气里的，岁岁年年的安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