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锅的热气还在正厅飘着,小燕子揉着圆滚滚的肚子跟杜雪吟撒娇,说下次要加粉丝和冻豆腐,萧剑在一旁拆台,说她是撑不死的小馋猫,方之航靠在椅上笑看儿女拌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一派温馨。 忽有府中管家轻步进来,躬身禀道:“大人,府外有位京中来的老嬷嬷,说是早年在宫中当差,如今随主家归乡,路过杭州,听闻大人仁厚,特来求见,想讨碗热汤喝。” 方之航素来温和,闻言便点头:“让她进来吧,领去偏厅,备些热食暖汤。” 那老嬷嬷约莫六十余岁,鬓角染霜,衣着朴素却举止规矩,见了方之航夫妇便恭敬行礼,杜雪吟让下人端了羊肉汤和桂花糕,老嬷嬷谢过之后,捧着汤碗喝了几口,身子才暖过来,话匣子也慢慢打开。 她原是宫中储秀宫的老嬷嬷,跟着一位失势的嫔妃离了京,说起宫中的事,眉眼间满是唏嘘。小燕子本趴在桌边玩雪团,一听“皇宫”二字,便支起耳朵凑了过来,萧剑怕她胡闹,拉了拉她的衣袖,却也没真拦着——他也听过京城皇宫的繁华,只是从未放在心上。 老嬷嬷喝着汤,说起宫中的妃嫔恩怨,说起那些被抱去给其他娘娘抚养的皇子公主,忽然叹道:“都说皇家恩宠厚,可哪有亲生的骨肉亲?前些年宫里有位魏娘娘,生了公主却不得亲自抚养,那公主养在另一位妃嫔名下,平日里看着风光,可魏娘娘私下跟我们说,养父养母再好,不如亲生爹娘的一根手指头——高兴时赏你些绫罗绸缎,不高兴时,连一句重话都受着,半分辩解不得。”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又道:“就说前些年,有位贝勒府的福晋,原是宫里的格格养出去的,只因成婚三年没生下子嗣,皇上宴饮时一时不快,当着满朝文武和家眷的面,直言她肚子不争气,配不上贝勒,连带着养她的那位格格,也落了个‘教女无方’的不是,当场脸都白了,却只能跪着谢罪,半分不敢言。” 这话像一块冰,猝不及防砸在小燕子心上。她虽跳脱,却不是愚笨,往日听人说皇宫繁华,说皇家气派,心里也曾有过一丝好奇,可此刻听老嬷嬷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只觉得那座金碧辉煌的宫城,裹着一层刺骨的凉。 她想起老嬷嬷说的“肚子不争气便被当众责骂”,想起“养母再好也护不住你”,忽然就懂了——那地方的好,都是皇上给的,皇上的恩宠像天上的云,飘来飘去,抓不住,摸不着,今日能赏你千金万银,明日便能因一点小事,让你颜面尽失,连带着身边的人都受牵连。哪里比得上家里,爹娘从不会因她不爱读书、不会女红骂她,哥哥从不会因她胡闹嫌她,就算她闯了祸,这方府的门,永远为她开着,爹娘的怀抱,永远护着她。 杜雪吟看小燕子脸色微变,伸手揽住她的肩,轻轻拍了拍,老嬷嬷见小燕子神色异样,便知她听进了话,又叹道:“姑娘看着娇憨灵动,是个有福气的,这般孩子,就该守着亲生爹娘,守着安稳日子,别沾那皇宫的边——那地方,看着光鲜,实则步步都是坑,亲骨肉尚且能为了恩宠互相算计,何况旁人?多少姑娘挤破头想进去,最后落得个孤苦伶仃,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方之航端着茶盏,眸光沉了沉,他为官多年,自然知道朝堂后宫的腌臜事,今日这老嬷嬷的话,倒也算是给儿女提了个醒,便温声道:“嬷嬷说得是,寻常人家,只求阖家平安,烟火暖身,那些荣华富贵,皆是浮云。” 老嬷嬷走后,正厅里静了片刻,小燕子窝在杜雪吟怀里,手指揪着母亲的锦裙,小声道:“娘,那皇宫,一点都不好。” “是啊,”杜雪吟摸着她的头,温柔道,“再好的琉璃瓦,也抵不过家里的暖炉,再贵的山珍海味,也不如爹娘做的一碗热汤。” 萧剑站在一旁,眸光清明,他方才听老嬷嬷说的那些话,心里也颇有感触,便道:“爹,娘,我倒觉得,这杭州的日子,便已是最好的,京城再繁华,也与我们无关。” 方之航点了点头,看向小燕子,认真道:“阿燕,你记住,这世间最牢靠的,从来不是旁人的恩宠,而是亲生爹娘的疼爱,是一家人紧紧靠在一起。日后若是遇上京城来的人,或是听闻什么皇宫的事,不必好奇,不必靠近,守着我们这方小府,守着彼此,便够了。” 小燕子用力点头,小脑袋在杜雪吟怀里蹭了蹭,方才那点对皇宫的好奇,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庆幸——庆幸自己生在方府,有疼她的爹娘,有护她的哥哥,不用去那冰冷的宫城,不用看人的脸色,不用因一点小事就被责骂,不用争那些虚无缥缈的恩宠。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府里有个仆妇说,京城来的贵人里,有位姓夏的姑娘,还有个叫金锁的丫鬟,看着身份不一般,当时她还想凑上去看看,如今想来,只觉得万幸没去——若是沾了边,怕是就要被扯进那些是非里了。 “爹,娘,我以后再也不想听什么皇宫的事了,也不想见什么京城来的人,”小燕子抬起头,眼底亮晶晶的,满是笃定,“我就想守着你们,守着哥哥,守着我们的方府,吃娘做的桂花糕,吃爹买的定胜糕,吃冬天的暖锅,一辈子都这样,好不好?” 方之航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都依你。” 杜雪吟也笑,眼角眉梢都是温柔:“我们一家人,一辈子都这样,岁岁安暖,永不分离。” 萧剑走到妹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唇角漾着温柔的笑意:“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把你扯进那些是非里。” 屋外的雪又下了起来,碎碎的,落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屋内的炭火依旧烧得旺,暖炉旁,一家人靠在一起,说着家常话,喝着温热的桂花酒,那点从老嬷嬷口中听来的宫城凉薄,早已被这满室的烟火温情,烘得烟消云散。 小燕子窝在爹娘中间,看着哥哥替她剥松子,心里暖烘烘的——她才不要什么皇宫的繁华,不要什么贵人的恩宠,她的福气,从来都在这方小小的方府里,在爹娘的疼爱里,在哥哥的护持里,在一碗热汤,一块桂花糕,一锅热腾腾的暖锅里。 往后余生,她便守着这人间烟火,守着这阖家温情,远离宫城,远离是非,做个无忧无虑的小燕子,永远绕在自家的庭阶旁,永远有爹娘哥哥护着,一辈子都安稳,一辈子都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