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督军府,王浩轩十分确信而坚定聊着陈尔东的劣迹:“陈尔东不同于一般的罪犯,他在上海有一张层层勾连、交错联结的关系网,上到上海最高层的军界政要,下到最底层的混混无赖,他都结交有一批愿意帮助他的死党。而且此人身世复杂,智商极高,又在警界长期担当职务,具有很强的反侦察反审讯手段。” 他见卢永祥听得认真,脸色愈加阴沉,继续道:“如果我们不及时采取措施,陈尔东就有时间来掩盖罪行,消除一切罪证。到时候,我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逍遥法外。如果是那样,将是我做为一名刑警最大的失败,也是我做为一名警察局长最大的耻辱。” 载澍突然将茶盏重重放下,“卢督军,”他缓缓开口,“国之大用,国之大蠹啊。”载澍这句话说得好,有本事的人作起恶来,破坏性更大。 卢永祥的脸色不但阴沉,而且怒火渐炽:“混账东西!我竟被他蒙骗至此!裕贝勒说得对,越是有才的人,坏起来就越危险。连我都被他欺骗了,他在上海的所做所为就可想而知了。”他转向角落里的军官:“沈参谋!” 一直静立一旁的沈参谋立即挺直腰背,军靴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在!” “立即起草命令,抓捕陈尔东归案!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王局长皆可拘禁;凡求情者,以包庇罪论处!” 沈参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领命而去。 王浩轩望着沈参谋离去的背影,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神色。 青灰色的胡同里,双儿不时停下脚步,仰头辨认门牌上的号码,眉间微皱,蹙起浅浅的纹路。终于,她在一座深宅大院前驻足,双儿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铜门环。门环撞击在木门上的声响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清脆。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中年妇人的脸。田嫂眯着眼打量来人,突然怔住了——眼前女子的眉眼,竟与自家少爷有七八分相似。 “您找谁?”田嫂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这里是陈尔东家么?”她顿了顿,声音因为些许紧张而微微发颤,“我找他的儿子林右川。” 暗室里,林右川正专注地将显影液中的相纸轻轻晃动。石亚蕾的影像在药水中渐渐浮现。他给石亚蕾拍的照片十分漂亮,无论是构图还是人物都堪称完美,这让他嘴角不自觉的得意上扬。忽然外间传来田嫂的呼唤:“少爷,有位小姐找您。” “等等。”林右川疑惑是哪个年轻女子来找他,在他的交际圈中,这种女人很少。他小心翼翼地将照片挂起,又仔细擦拭了手上的药水渍。 离开暗室后,林右川一边用毛巾擦手一边问道:“是谁找我?” 田嫂站在门边,这才想起自己这件事办得太糟糕:“我看那女子和您长得十分相像,当时只顾打量她了,就忘了问。” 林右川的手突然停在半空,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兴奋:“快去让她在客厅等我。” 田嫂引着双儿穿过回廊,推开一扇雕花玻璃门。阳光透过蕾丝窗帘洒进来,照在装修豪华的大客厅。 双儿怔怔地望着客厅里的西洋沙发,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了按那软绵绵的扶手,“怎么是软的?“ “这是西洋座,您请坐。”田嫂奉上一盏茉莉香片,茶烟袅袅升起。 待田嫂退下,双儿忍不住起身环顾这座豪宅四周。她的目光突然被壁炉架上的一张照片钉住——照片里的青年眉目清朗,左耳垂上那个醒目的豁口,与她的十分相似。双儿不自觉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耳垂,指尖微微发颤。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双儿转身,看见林右川立在门口,阳光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怔住了,仿佛在照一面奇异的镜子。 “噢,是局长夫人。”林右川先回过神来,嘴角挂上得体的微笑。他走向茶几,白衬衫的袖口挽起,露出一截劲瘦的手腕。 双儿盯着他斟茶的手:“你怎么知道……” “义父提过。”林右川将茶盏推到她面前,青瓷映着他和双儿一样修长的手指,“说王局长的夫人与我生得相似。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很多,不过,相识的却很少。你我能够相识,便是有缘。”他抬眼一笑,眼尾的弧度与双儿如出一辙。 像,太像了。双儿想。 茶烟在两人之间缭绕。 双儿提醒他:“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对,是在静安寺。请坐。那次相见后,我就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 双儿和林右川落座。 林右川不知道怎么搞的,心情突然变得有几分愉悦:“这世上长相相似的人很多,不过,相识的却很少。你我能够相识,便是有缘。” 双儿开门见山:“我这次来,是向你打听一个人。” “我还以为您是因为好奇心,专程来看我的。您说吧,我在上海多年,也许这个人我认识。” “他不是上海人,他是河南人,而且已经死去二十多年了。” 林右川没想到双儿会问这么一个人:“那你怎么会想到找我打听这个人呢?” 双儿直视着他的眼睛,“他叫林震基。” 林右川正在斟茶,他手上的茶壶突然倾斜,滚烫的茶水泼在茶几上,腾起一片白雾。林右川的手悬在半空,脸色一变:“你找他做什么?” 双儿从林右川的脸色中已经猜出了八九分,双儿紧盯着林右川的眼睛:“因为,他也是我的父亲。” 督军府前的石狮子上落着几只灰鸽子,被马车轮声惊得扑棱棱飞起。载澍站在台阶上,鎏金怀表的链子垂在宝蓝色马褂前,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轻轻晃动。 “浩轩,”他眉头微蹙,眼角细纹里藏着几分忧虑,“陈尔东这类人,虽非权贵,却最是难缠。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你可要当心。” 王浩轩整了整警帽,得到卢永祥的承诺之后,他此时的心情很好,信心大增:“裕贝勒放心。陈尔东既然被我盯上了,我一定会把他绳之以法。” 载澍看了看表,将怀表“啪”地合上,对着车夫说到:“把车赶快点儿,晚了,我这位朋友就赶不上火车了。” 车夫应道:“贝勒爷,请放心。”王浩轩钻进车厢,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裕贝勒,后会有期。” 车夫甩了个响鞭,枣红马打了个响鼻,向前而去。 在陈尔东府上的客厅里,林右川激动的身子都在发颤。“我以为,这世上再没有我的亲人了。没想到还有一个姐姐。” 双儿望着弟弟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胸口突然泛起一阵酸涩:“你义父从来没跟你提起过我么?” “他说你早就夭折在狱中了。” 姐弟俩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眼中映着彼此的面容。 “原来我们都不知道还有一个唯一的亲人仍活在世上。”双儿的声音哽咽了。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和义父生活,看着人家有母亲照顾呵护,嘘寒问暖,常常嫉妒的偷偷哭泣。”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少年的委屈,“我在想。即使没有母亲,有个姐姐关心我也好啊,这是我从小的心愿。我以为那只是个永远不会实现的想法,没想到上苍终于帮我圆了这个愿望。” 双儿不自觉地伸出手,她的指尖轻轻碰触弟弟的手:“或许我没有你那么多的想法,没有你那种孤独的感觉。但我也幻想过,希望自己有一个骨血相连的亲人,能够互相牵挂,互相关怀。那种亲情,我也从来没有感受过。” 林右川又高兴起来,他一把抓住姐姐的手:“从今往后,我也有姐姐了!” 双儿望着弟弟雀跃的神情,她轻轻回握住那只手。二十多年来第一次感到心头有什么东西悄然融化。 陈宅大院门口的密密的绿色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林右川站在台阶上送双儿,“姐,”他向前一步,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我送你回去吧,正好见见姐夫。” 双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手帕。她垂下眼帘,长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不行。你现在不可以见他。” 林右川的笑容僵在脸上:“为什么?” 双儿抬头,眼中含着隐忍的痛楚:“我的身世……绝不能让他知道。你明白么?” 林右川的恍然大悟,他们的身世并不光彩:“我明白了。“他握住姐姐的手,双儿的掌心滚烫,“姐姐你放心,我决不向任何人提起。” 双儿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微笑:“委屈你了。”她望向胡同远处,目光悠远。胡同里仍然寂寂无人,胡同口则是不停的有人走过。 “委屈你了,弟弟。我的身世现在还需要保密,以后咱们不能公开以姐弟相称。” “姐,我觉得你应当找一个机会和他说清楚。总是这样隐瞒,是不会长久的。” “你别忘了,咱们林家与王家有血仇啊。”双儿声音像绷紧的弦。 “可那时候,你我都还没有出生。姐夫身为名探,应当是个讲道理的人。”林右川很天真。 “有些事情,在外边看得很清楚,可一旦身在其中,就很难说了。你放心,这件事情一定会有个结果的。我走了,你不用送了。” 林右川本来是很高兴的,看到姐姐心情不好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姐姐保重。” 太阳刚刚落山。 昏黄的灯光下,双儿对着梳妆台的铜镜,她把耳环摘下,指尖轻轻抚过左耳垂上的缺口。那处小小的凹陷在烛光下泛着不自然的红,像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镜中的女子眼神恍惚,她想起那年,双儿垂首站在义父床前,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颊因方才向义父说出的话而微微发烫。 “双儿,”王常喜的声音从床帐内传来,虚弱却不容置疑,“你和浩轩,青梅竹马,我早看出你们互生爱慕。”他话未说完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震得床幔簌簌抖动。 脸红的双儿急忙上前,却被义父抬手制止。 “但你们只能以兄妹相称。”王常喜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绝不可结为夫妇。” 双儿惊得后退半步,眼中的光彩瞬间黯淡:“我并不是您的亲生女儿啊。为什么不能和浩轩在一起?” 王常喜挣扎着撑起身子,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你现在不必知道。我与钱博堂约好,等二十年之后,他会告诉你其中的原因。” “钱伯父?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双儿困惑地眨眼,一双泪不受控制地滑落。她看见义父眼中的决绝,那目光像一把刀,将她刚出口的疑问生生斩断。 “你发誓!”王常喜突然厉声道,枯瘦的手指握着她的胳膊,竟然十分有力量,几乎掐进她的皮肉,“你们今生……只做兄妹!你一定要答应我。不然,我无法安心入土。” 双儿的手腕生疼,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缓缓举起颤抖的右手:“我发誓……”她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发誓,我与浩轩,今生只做兄妹,不做夫妻!” 王常喜这才喘着气躺下:“双儿。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比知道要更好。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双儿看到镜中的十三年前的她猛地闭上眼。她也止不住的泪水顺着脸颊滚落,忽然房门“吱呀”一声轻响。她慌忙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却在镜中与王浩轩的视线撞个正着。 “怎么了?”王浩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久违的关切。他的警服外套还沾着夜露的湿气,在灯下泛着微光。 双儿低下头,手指绞着帕子:“没什么。”她声音闷闷的,像蒙了一层纱,让她瞒不住心情的难受。 王浩轩走近几步,他伸手想扳过妻子的肩,却在触到她颤抖的身子时顿住了:“你哭了。出什么事了?” “迷了眼。”双儿强撑着笑了笑,眼角却又有泪光闪动。 王浩轩叹了口气,指腹轻轻擦过她湿润的脸颊:“在家里怎么会迷了眼?”他知道双儿一定是有心事,他用轻柔的声音问,“有什么事,连丈夫都不能说吗?” 双儿抬起泪眼,望着丈夫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她忽然想起在河南老家时,每到黄昏,他总会准时出现在灶间,帮她添柴烧火。而现在,他经常连日不归家,连看看他脸上的疲惫都成了奢侈品。 “难得……”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抱怨道:“难得你能看得出来,也难得你能心疼我。” 王浩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他拉过妻子的手,发现她指尖冰凉:“双儿……” “浩轩,自从你来到上海做了刑警,你就很少再关心我,更不要说会心疼我了,你所关心的就只有你的案子。你算过没有,我们到上海八九年了,你在家的日子能有几天?我算过,数过,是一百一十九天。”双儿抽回手,“更多的日子,是我一个人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中。即使是这一百一十九天,你也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我高兴的时候,找不到人和我分享;我难受的时候,也找不到人来帮我抚慰;我想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时候,却只能趴在床上,让泪水打湿枕巾,而不是你的胸膛。即使我想你了,我到警察局去找你,我从你那里得到的却不是绵绵情话,而是你的命令,去帮你做这个,去帮你拿那个。” 王浩轩他望着妻子单薄的背影,忽然意识到她瘦了,肩膀的衣服已经有些宽松了。他感觉到胃部涌起一阵的难受。 “我是多么希望能回到从前的日子。我做饭,你看书,咱们一起为乡邻断案,一起去田间劳作,夏天就在院子的树荫下喝茶聊天,冬天围着火炉烫酒对句。”双儿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的要求高么?我不需要你建多大的功业,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名气,我只要实实在在的日子,真真切切的感情。你能给我么?” 双儿看着王浩轩,眼中含着希冀的光。 “对不起,双儿。是我忽略了你,我不应该只想着破案,想着铁肩担道义;我忘记了自己还应当对家庭有所付出,我的肩膀上还担负着对家庭的责任。我没有理由让你围着我的事业打转,也没有理由让你为我的事业来牺牲你的全部。那样做,我太自私了。”王浩轩突然上前,将妻子搂进怀里。他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油香。 “我答应你,在陈尔东的案子结束之后,我一定抽出时间来陪你,”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发间,“我要加倍补偿你。” 双儿突然紧紧攥住王浩轩的手,她仰起脸,眼中盈着未落的泪光:“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她声音轻的像旁边桌上飘摇的油灯火苗。 王浩轩指腹轻轻摩挲着妻子冰凉的手背,温柔道:“你说。” “我知道你不可能放弃你的事业和我再回到河南老家。但你能不能答应我离开上海。你还可以当你的刑警,还可以破你的案子,去天津,去BJ,去广州,去哪里都可以。” 她说话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指甲已经不自觉地掐进丈夫的皮肉,那是因为她在说违心的话:“只要不在上海就行。我害怕留在这里,真的很害怕。” 王浩轩沉默了片刻:“我可以考虑。” 双儿知道,她等不得了,她再次流泪,泪光在灯下闪烁:“我要你现在就决定。” 王浩轩望着妻子苍白的脸色,终于缓缓点头:“好。”他伸手拂去她颊边的泪痕,“好,我答应你。我们去别的城市,去你喜欢的城市。当然,前提是不放弃我的刑侦工作。” “那太好了,我们明天就走好不好。”双儿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明天就走好不好?”她又重复了一遍。 王浩轩有些不明所以的笑了笑,“明天?太着急了吧。而且,明天我要抓捕陈尔东。” 双儿吓了一跳,这么快就要揭晓她的秘密嘛?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执拗。“交给别人不行吗?” 王浩轩怔住了。他看见妻子眼中近乎绝望的恳求,他本可以敏锐的感觉到其中必有蹊跷,但近三十年的相处产生的信任让他犯了一个错误:“双儿,这个案子到了最后收网的关键时刻,陈尔东不是一个一般的人,我这时候走,很可能会前功尽弃,也会让这个案子成为我终身的遗憾。” 双儿听着他的话,眼神渐渐黯淡下去。 “请你理解我,双儿。时间不会很长的,最多一个月结案。”王浩轩握住妻子颤抖的手,“然后,我就辞职或者请调。” 双儿突然苦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如果明天不走,也许永远都走不了了。” “你怎么这么说?”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预感。” “不会的,我答应的事情,一定会说到做到。” 双儿不再劝说,她起身走向床榻,铺床展背,她的背影单薄得像张纸,仿佛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睡吧。也许,真得是世事由命不由人。”双儿放下帐幔,带着浓浓的疲惫,“好了,我累了,想休息了。你明天还有案子,也早点睡。” 王浩轩看着妻子疲惫的身影道:“那我去给你打洗脚水。” 陈尔东在办公桌正伏案疾书,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这几天他很少去和帮派联系,尽可能的减少嫌疑。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门被猛地推开,惊得他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王浩轩大步走入,身后跟着张正原和几名的警员。 “陈尔东。”王浩轩的将一张手令拍在桌上,“我们已经找到确凿证据,证明你参与了嘉县国库抢劫案。这是卢督军的亲笔手令。” 陈尔东拿起手令,他的指尖触到手令时微微发颤。他的目光在纸上游移,看到了他没有想到的结果。他早就知道王浩轩去找杭州的事,也已经定好了各种应对办法,但是,他没有想到,他不由脱口而出:“怎么会这么快?” 他当然不会得到任何解释,张正原上前一步干脆的命令:“带走。”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其中一名警员摁住陈尔东,另一名警员给他戴上马蹄铐。 陈尔东瞪着眼睛凶猛的看王浩轩:“王浩轩,”他的眼神阴鸷如毒蛇,“你以为你赢了么?咱们的较量还没结束呢。” 王浩轩面色不变,狠狠的顶回去:“卢督军有令,凡为你求情者,以包庇论处。陈尔东,你还想着会有人来帮你逃脱罪责么?” 陈尔东突然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有一个人会的!这个人,你一定想不到是谁。” 陈尔东被警员推着往外走,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将他的面容隐在阴影里,没有人看到他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 市局监狱门卫处,双儿踏入时,典狱长正伏案看苏曼殊的小说《断鸿零雁记》,不停的长吁短叹,他听见脚步声慌忙抬头,脸上立刻变出殷勤的笑,“局长夫人!您有事?” “我来探视一个人。” 典狱长立刻捧出登记簿,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您要见哪位?需要登记一下,我给您开个探视证。“ “陈尔东。” 这三个字从双儿唇间吐出时,典狱长猛地一顿。“对不起,您不能见他。” “为什么?” “局长有令,任何人不得与陈尔东接触,以防串供和走漏消息。” “你怕我会帮陈尔东串供么?” “不是这个意思,但我们也做不了主啊。这是上头的命令。” 双儿拿出一个盒子:“这是一点小意思。” 典狱长脸上重新堆起笑:“夫人,您开玩笑吧。我收谁的钱,也不敢收您的呀。这要让王局长知道了——”话未说完,典狱长笑容突然凝固,变成了惊恐状,因为双儿打开了盒子,拿出的不是钱,而是一把枪。 双儿的手指稳稳握住枪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典狱长的心口:“我只要求见面二十分钟,你不答应,我就立刻打死你,我说到做到。” “王夫人,您小心走火。” “快开证明。” 登记簿从典狱长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探视证,钢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字迹。 潮湿的牢房里,陈尔东正靠在墙角,听见脚步声时缓缓抬头,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 “陈尔东,有人看你来了,有话快说,只有二十分钟。”狱警带着双儿出现在栅栏外。 陈尔东眯起眼,像一只看见猎物的老猫:“我知道你会来。” 狱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双儿看着陈尔东,直接了当:“说吧,什么条件。” “放我出去。”陈尔东突然扑到栅栏前,铁链哗啦作响。 双儿后退半步:“我做不到。” 陈尔东的脸在铁栅栏间扭曲变形:“那就别怪我告诉王浩轩——” “陈尔东,不是我不想做做,我真的是做不到。王浩轩他不会答应的。” 陈尔东双手紧紧攥着栏杆,像是要把那铁条捏碎似的,他的命运现在只有双儿能改变了。“你会有办法的,你很聪明。”陈尔东的声音低哑,带着几分讨好,又藏着几分胁迫。 双儿的睫毛轻轻一颤,垂下了眼帘,心里翻涌着十分的厌恶与十分的犹豫:“陈尔东,你不要逼我。” 陈尔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被这话刺着了,他的眼神充满仇恨:“不是我逼你,”他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是王浩轩逼我。没有他,我能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么?” 双儿努力忍着厌恶抬眼看他,目光直直地撞上去,像是要看穿他这副皮囊下的算计。“这是你咎由自取。” 双儿的话说得轻,轻到似乎只有她自己能听到,但却扎得陈尔东脸色一变。 陈尔东不服,他继续攥紧栏杆:“大上海比我贪的人,比我罪行多的人彼彼皆是!为什么唯独只有我被关在这里?我不甘心!” 他再次向前一倾,把脸贴在铁栏上,死死盯着双儿,“你必须帮我出去!” 双儿被他逼得后退半步,胸口微微起伏。她不想和这个人有任何的瓜葛,但她知道,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她必须救他。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你让我怎么去跟王浩轩说?” 陈尔东知道自己抓住了这个救命的稻草。不,双儿不是稻草,她是真正能救他的人。他的眼睛亮了,又换上一副近乎谄媚的神情:“就说我是你的生父。” 双儿像是被这话烫着了似的。“你?”她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恶心。 陈尔东看出了双儿的不悦,他解释道:“是我亲手把你送给王常喜的,做你的父亲也说得过去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手中有王常喜送我的信物。” 双儿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她盯着陈尔东那张脸,忽然觉得陌生又熟悉——这张脸上有贪婪,有算计,可偏偏又和她有着这么深的渊源。她咬了咬唇道:“让我喊你爹,我可是叫不出口。” 陈尔东笑了一声,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我是你的真表舅,你喊我也不吃亏。” 双儿沉默了一瞬,终于还是问出口:“你说的那件信物是什么?” 陈尔东从怀里小心摸出一件物事,小心翼翼地解下来,递向双儿。“是一件田黄玉印章。” 双儿伸手接过。那印章触手温润,她低头细看,只见印章底部刻着四个篆字——刑名世家。 门轴“吱呀”一声,双儿拖着步子回到了家,手里拎着的菜叶子蔫蔫地垂下来,灯罩里透出的光昏昏的,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像是要把她压进地缝里去。 王浩轩正坐在桌旁翻报纸,听见响动立即抬头。 “浩轩,你怎么在家?”双儿很是惊讶,这种情况太少见了。 “今后只要有可能,再晚我也要回来陪你。”王浩轩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菜时触到冰凉的指尖,“你怎么才回来?” “买了一些菜,挑得久了,所以回来晚了。”她别过脸去擦汗,已经是上海的仲夏,天热的很,但她擦下来的却是冷汗。 王浩轩瞥了眼座钟,黄铜指针已经爬过七点。“你买菜的时间也太长了吧。”他话说得温和,眼睛却细细打量着她。他的职业本能,让他看出双儿这些天的确有些反常。 “今天的菜不知怎么都不太好,所以挑了很长时间。”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被他一把攥住手腕。 “你不舒服?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双儿先是一惊,然后镇定道:“对,头有点晕。”她顺势垂下眼帘,对丈夫撒谎的感觉像吞了块油膏,又腻又闷地堵在胸口。 王浩轩已经提着菜篮往厨房去:“你病了吧,我去找大夫。” “不用,不用。”她急急地拽住他的衣角,力道大得自己都吃惊,“我没事,没有病。可能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那你不要做饭了。”王浩轩摸出怀表看了看,“我出去买点饭回来。你吃完睡一觉。” “好,你去吧。“她应着,身子却像抽了筋骨似的跌进圈椅里,发着呆。 王浩轩走到门廊处忽然停住。 “双儿。”他喊一声。 “嗯?”她没有抬头,手指正绞着衣襟上的一粒盘扣。那扣子快要被她拧下来了,就像她快要拧断自己绷紧的神经。 他折返回来,影子先一步笼住她:“你有心事。” 这句话像根针,轻轻一挑就戳破了她勉强维持的表皮。双儿望着自己裙摆上细密的针脚,忽然觉得那些线头都在松动,让她眩晕。她终于做出决定:“浩轩,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是什么事?”他在她跟前蹲下,这个角度让她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那里面盛着的关切像滚烫的蜡油,烫得她眼眶发酸,想哭。 “和陈尔东有关。”这个名字一出口,她就看见他瞳孔骤缩。 “他威胁你?”王浩轩皱紧了眉头。 “不,他其实是……”话到她嘴边变成一团棉絮,软软地堵在喉头。她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却挤不出半个字。 王浩轩马上明白了:“他和你早就认识?” “是。”她因为撒谎而移开目光,盯着他领口别着的镀金领针,但那点儿金光刺得她眼睛发痛。 “你和我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他把我送给义父做养女的。”她的话像把钝刀,一点一点锯着两人之间三十年的光阴。 静默像墨汁在房间里漫开。 王浩轩终于开口:“他是你亲生父亲?” 双儿点了点头,她不想再说话了,但这个动作仍然耗尽了全部力气。 “这怎么可能?” “钱伯父可以作证,”双儿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灰尘,“当年陈尔东送女之时,见过钱伯。” 王浩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盯着双儿的脸,仿佛要从这张熟悉的脸上找出陌生的痕迹。 双儿从袖中取出那枚田黄玉印章,动作很轻,却像在两人之间投下一块巨石。“而且当年陈尔东把我送到王家时,义父要给他钱,他没有收。”她的指尖在印章上轻轻抚过,“义父就送了他这个,上面刻着‘刑名世家’。” 王浩轩接过印章时,两人的手指有一瞬的相触。他的指尖冰凉,而她的却在发烫。 王浩轩低头细看印章时,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双儿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会调查清楚的。”王浩轩停顿了片刻,他抬起头看着双儿,“但是双儿,即使这是真的,我也不能徇私情。” 双儿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承受着无形的重量。 “我只能依照民国法律将你生父送上法场。你能原谅我么?” 她看着王浩轩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熟悉的固执。“我知道你做人的原则,即使我向你求情也没有用的。”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可怕,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在提醒时间的流逝。双儿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两汪即将溢出的深井。“但是,我刚刚和生父相认,”她的声音哽咽了,“生父就被关在狱中。我们只能在狱中相见,父女不能团聚,我也不能略尽孝心。我只求你能让我将他保释出来几天,在等候判决之前,我能扶侍在他身边,尽一尽女儿的孝心,叙一叙父女天伦。请你一定要答应我。” 王浩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他别过脸去,不看她盈满泪水的眼睛。 “请你一定要答应我。”双儿忽然站起整个人跪了下去,“浩轩,我就求你这一回了。”她的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眼泪一颗颗砸在青砖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双儿,你快起来。”他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搅得他无法理智的去思考问题,他伸手去扶她时,手臂都在微微发抖。 双儿却不肯起身,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是风中摇曳的芦苇,整个人破碎得不成样子,“你就成全我们父女这十几天的团圆吧。” 王浩轩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落下。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空气都挤出来。“好,”这个字虽然说得很轻,却是一锤定音,“如果情况属实,我同意你保释陈尔东。” 双儿终于抬起头,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王浩轩的表情,只看到他转身时,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她欺骗了丈夫,她和他已经不再是一条心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