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闷响。陈文伟从文件堆里抬头,眼睛微微眯起,看着闯进来的王浩轩。 陈文伟放下钢笔,“哦,是王兄。” 王浩轩的警靴在地毯上踏出深深的印子,走过来道:“陈市长,这次你们的市政府警卫没有拦我。” “我已经吩咐他们,”陈文伟指尖相抵,袖口的金纽扣闪着冷光,“如果你来,无论什么时候,一律放行。” “那谢谢你了。” “怎么样,陈尔东的案子有眉目了吧。” 王浩轩将手中的案卷放在陈文伟面前的办公桌上:“谢谢你的那张纸条。“他盯着陈文伟,“我利用你提醒我的方法找到了陈尔东的犯罪证据。我申请立刻拘捕陈尔东。” 陈文伟的目光在案卷上停留片刻,并没有打开看,而是严肃的:“我不能发这个命令?” “为什么?”王浩轩没想到陈文伟会在帮了他一把后,却又拒绝拘捕陈尔东:“这可是铁证,你没有理由拒绝。” “不,我有理由拒绝。”他倾身向前:“你还记得咱们的那个赌局么?” 王浩轩点了点头:“然后呢?” “我说过,如果你能够依靠你自己的力量找到陈尔东的确凿犯罪证据,我同意把陈尔东绳之以法。”陈文伟得意的笑着,“如果你不能,或者你凭借了SH市警察局以外的探案高手来帮忙找到证据,我仍然要保护陈尔东。” “你——”王浩轩的手按在桌沿,青筋暴起,他明白了,这是陈文伟设计好的陷井。 “你能破这个案子,借助了外力。这个赌局,是你输了。” 王浩轩气极,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你给我设了一个圈套。” “你是自愿钻进来的。”陈文伟往后靠进皮椅里,椅背上的黄铜铆钉闪着得意的冷光。 “好,”王浩轩突然挺直腰背,“我认输。” 陈文伟眉头跳了一下:“浩轩,你好像话里有话。” “我可以放弃通过正常渠道抓捕陈尔东的权利。我要直接面见卢督军,面呈案情!” “你见不到他的。”刚才还有些小小紧张的陈文伟笑了,“这种小案子,卢督军不可能见你。” 王浩轩深吸一口气,他忽然笑了,和陈文伟方才得意的神情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不试一试,怎么就知道不行?我现在就出发,还赶得上去杭州的最后一趟火车。告辞了。”说话间王浩轩已经转身往门口走去。 陈文伟迅速的抓起电话手柄,转盘哗啦啦地响。“卫队长。” 电话那边传来卫队长的声音:“陈市长,有什么事?“ “你立刻集合队伍,控制住王浩轩。“ “陈市长,王浩轩现在在什么地方?如果王浩轩持枪反抗怎么办?我们是否可以开枪!” 电话对面的寻问让陈文伟突然改变了主意:“算了,这件事情不用你管了。就这样吧。” 陈文伟放下了电话。 他是不会让卫队开枪的,但王浩轩敢开枪!他留不住王浩轩! 晨光初露,青灰色的高墙在薄雾里显得格外森严。 王浩轩站在督军府门前,手里攥着皮包,他抬头望了望那扇黑漆大门,门楣上鎏金的“ZJ省督军府”几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金色的冷光,守门的士兵横着枪,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幽蓝的金属光泽。 他上下打量着王浩轩,见他一身警服笔挺,神色虽急却不乱,语气倒也还算客气:“干什么的?” 王浩轩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名片,和证件一起递了过去:“在下是SH市警察局局长王浩轩,请求面见督军。“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士兵接过名片和证件,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客气的应道:“你等一下。”说完,转身进了府门,背影很快被那扇黑漆大门吞没。 王浩轩站在门外,晨风掠过他的衣领,凉丝丝的。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心里盘算着如果不让他进去,他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门又开了,一个穿着军装的连副官,面色冷峻,眼神里透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你是王浩轩?”连副官审视着他。 王浩轩点头:“我是。” “有预约么?” “事情紧急,来不及预约,我是直接从上海赶过来的。”王浩轩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上海警察局局长在上海算得上是个人物,但在督军这里,不如他的一个管家。连副官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对不起,卢督军忙得很,没有预约不能见他。你可以先登记预约,然后等督军府的通知。” 副官说完,把名片和证件还给了王浩轩,等着王浩轩问他如何登记。 王浩轩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这个通知少则几天,多则经月,甚至石沉大海,再无消息。一旦这样拖下去,陈尔东那边必然会有动作,到时候再想抓人,可就难了:“我有要紧的事,必须立刻面见督军。” 连副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诮,像是见惯了这种说辞:“要见督军的人多了,都说自己有要事,如果都放你们进去,那督军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王局长,你也是政府的官员,你应当明白。不好意思。” “那我什么时候能见到卢督军?“ 连副官并没有刁难他,让士兵拿来预约登记本来。连副官在厚厚的簿子上查了查:“现在预约的话,五天以后。”他抬眼看了看王浩轩,又补了一句,“这还得是卢督军愿意见你。”言外之意,石沉大海也是可能的。 王浩轩的心沉了下去。五天时间,足够陈尔东销毁证据、打点关系,甚至逃之夭夭。他咬了咬牙:“那不行,五天以后,情况会有变化。这事情涉及到一个重大的案件。” 连副官觉得这个人很搞笑,这是督军府。如果督军不愿意见他,是他说不行就不行的事嘛?他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再不客气:“对不起,我们也是公事公办。”他抬手做了个送客的手势,“王局长请回吧。” 彼时中国最强的两大军阀集团,一个是以曹锟、吴佩孚为首领的直系,一个是奉系张作霖、孙中山和皖系卢永祥组成的反直联盟。要见卢永祥这样的人物,哪里有这么简单。但王浩轩仍不死心,从皮包里又抽出一张名片,下面夹了一叠钞票:“请您帮个忙,把我的片子递进去。” 连副官看了一眼,看到是汇丰银行的上海地名券,虽然票子能当银元用,但面值却只是五元的,并不够丰厚,他直接转身往回走,只丢下一句:“不行,走吧,走吧。” 王浩轩在门口转了半圈,突然向前迈去。两名士兵的枪杆立刻交叉在他胸前,拦住了他。 “卢督军!”他使劲的吼起来,“SH市警察局局长王浩轩有要事要面见您!” 连副官猛地转身,脸色霎时变得煞白。他小跑着折返过来,“你喊什么喊!”他压着嗓子呵斥,脖颈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惊扰了督军,我们也得吃罪!” “你不通报卢督军我就站在这里喊,一直喊到卢督军听到为止。” 连副官狠狠的骂道:“滚!” 王浩轩停了停,望着连副官因为紧张和恼怒而绷紧的面皮,接着声音又拔高了,声嘶力竭的大喊:“卢督军!SH市警察局局长王浩轩有要事要面见您!” 连副官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倒退两步,右手在空中狠狠一挥:“把他给我抓起来!简直是疯了!” 杂沓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王浩轩看着那些逼近的枪口,他快速从腰间掏出配枪,黄铜弹壳在枪管上磕出清脆的声响,“砰!砰!砰!”王浩轩对天鸣了三枪…… 督军府的待客室里,卢永祥坐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红木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对面的裕贝勒载澍端着茶盏,皇族的范儿还是那么周正,茶盖儿掀开又合上,瓷器相碰,叮叮地响。 “卢督军放心,”载澍的声音不高,说着正宗的北京话,字字咬得清楚,争取要把每个字都钉进听者的耳朵里,“日本人想染指蒙古,我们满族人也不答应啊。”他搁下茶盏,袖口标志贝勒身份的彩绣四爪正蟒在光下一闪,“五族共和,大家都是中国人。段执政好不容易把蒙古从苏俄手里要回来,我们不能干看着日本人和苏俄人占了咱儿的地啊。” 卢永祥没立即接话,只是微微颔首。这位北洋武备学堂毕业,从袁世凯所部新建陆军为武卫右军发迹的六旬军阀,眼角的皱纹已经很深,像是刀刻的一样,藏着许多旁人看不透的心思。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缓:“蒙古这方面,你们办法多。” 直皖战争中皖系落败,徐树铮流亡。由皖系收复并控制的外蒙古,再次被日俄觊觎。这一年,苏联率先承认外蒙古为独立国家。北洋军阀不急,这些满清遗老倒是急了。到处奔波,要军阀们加强外蒙兵力并在外交斡旋。这是载澍来此的目的。 载澍刚要答话,外头突然传来几声枪响——“啪、啪、啪”,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故意要人听清似的。 卢永祥的手指蓦地停住,眉头一皱:“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枪声?” 侍卫营营长原本立在门边,闻声立刻挺直了背,军靴啪地一并:“我立刻派人去查看。” 他转身往外走,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踏在地砖上,咚咚地响。待客室的门一开一合,带进一缕穿堂风,吹得桌上的茶烟斜斜地散开,带进来一股紧张的气氛。 载澍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没作声,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地啜了一口,茶汤映着他的眼睛,黑沉沉的,闪着对外蒙形势的焦虑。 枪声在督军府门前炸开,王浩轩的枪口还冒着青烟,手腕被后坐力震得发麻,却仍稳稳地举着。他数着弹壳落地的声响——“啪、啪”,最后一颗子弹打出去时,枪被他随手扔在地上,与督军府前的青石板地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士兵们一拥而上,枪托抵着他的脊背,膝盖压着他的腿弯,他整个人被按在青石板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 “绑紧了,”连副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颤,“别让他跑了。要跑了,一会儿可交不了差。” 麻绳勒进手腕,火辣辣地疼。王浩轩没挣扎,他侧过被紧紧摁着的头,看见一双锃亮的军靴踏着石板匆匆而来。 “怎么回事?”来人是一名尉官侍卫。 连副官赶忙上前:“这个人自称是SH市警察局局长王浩轩,要面见督军,我们不让进,他就鸣枪。” 尉官侍卫的目光在王浩轩身上扫了一圈:“好大的胆子。”他抬了抬下巴,“把他带进去。” 士兵们拽着绳子,把王浩轩提了起来。他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站稳,背挺得笔直。 待客室内的西洋座钟正敲着十一下,鎏金钟摆在玻璃罩后不紧不慢地晃着。卢永祥指尖的茶盖轻轻刮着盏沿,青瓷相碰的脆响惊醒了浮在茶汤上的茉莉花。侍卫营长靴跟相碰的声响突兀地插进来,惊散了满室茶香。 “报告卢督军,”营长敬礼时皮带扣叮当作响,“打枪的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卢永祥将茶盏往红木茶几上一搁,盏底碰着桌面,咚的一声闷响。“怎么回事?” “有个人自称是SH市警察局局长王浩轩,要面见督军。门卫不让进,他就……”话到此处突然打了个磕绊,他也觉得这个人不可理喻:“对天鸣枪。” “一个小小的SH市警察局局长,胆子怎么这么大?关起来交给军法处审问,看看他是什么来头。”卢永祥知道一点儿王浩轩,是个神探。今天他闹这么一出,也可能还是个疯子,审了就知道了。 侍卫营长刚要转身,一直静坐一旁的载澍忽然抬手,“等等。”他把等字拖得绵长,生怕卢永祥不理会他。 卢永祥转头看他。 载澍道:“卢督军,这个王浩轩我认识。” “裕贝勒,您怎么会认识他?。” “机缘巧合,“他嘴角噙着笑,眼里却沉着思量想着怎么把王浩轩给吹捧一下,给卢永祥一个好印象:“有人介绍他为我破了个大案子。此人在侦破查案,推理解疑方面,非常有才华,自出道以来,没有他破不了的案子。自他到上海,上海再无积存大案,称得上是神探。是刑警界难得的人才呀。” “我知道此人。听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来,报纸上登过此人破获的好几件大案。” “正是。既然他说有要事,我想一定是大案子,卢督军不妨见一见,我也想和王浩轩叙叙旧。您看如何?” “好!那就见识一下这个神探。”被戴澍这么一说,卢永祥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侍卫长,你去把王浩轩带上来,”话到此处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载澍含笑的脸色,又补了句,“不,是请上来。“ “是。“ 日头斜斜地切进巷子,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线。双儿顽皮的踩着这道金线走,忽然她住了脚——对面巷口戳着两条人影,两个穿衣打扮极像帮会的人站在那里。 双儿觉得有些不对,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决定避开这个是非,转身要走回去。却见身后不知何时也堵上来两个。四个人渐渐围拢。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为首的汉子礼貌的拱了拱手,腕上露出一截靛青刺青:“夫人,您不要害怕,我们不会伤害您。旁边有个小院,我们堂口大爷请您进去喝杯茶。” “我不去。” 左手边的瘦高个突然欺身上前,袖口带起一阵风:“这可由不得——”话音未落,双儿身子一拧,素手翻飞间竟是个漂亮的擒拿式。瘦高个踉跄着跌坐在地,满脸的不可置信。 其余三人刚要动作,为首的却横臂一拦:“夫人,求您给我们一条活路。” 双儿显出诧异的神色:“这是什么话?” “我们大爷放了话,我们如果请不到您,可是都要受罚见血的。还请您体谅一下我们。” “你们大爷是谁?” “不瞒您说,我们是青帮北路堂口的,要见您的是我们的大爷陈尔东!” “巡警处处长陈尔东?” “对,是他。” “我跟你们走。”双儿察觉到陈尔东一再的关注她,这让她紧张而不舒服,她也想解开这个谜! 王浩轩被反剪着双手推进督军府的待客室里,腕上的麻绳绑得很紧,已经勒出一道紫痕。 卢永祥见状,手中的盖碗茶重重一顿,茶水溅在红木茶几上,洇开一片深色:“你们怎么搞的?我说了是‘请’王浩轩进来,你们怎么还绑着他?“ 侍卫营长赶紧解释:“督军明鉴,属下是怕他对您不利。“ “快松绑!“卢永祥是真生气了,气得瞪大了眼睛。 很快绳子落地,王浩轩活动着手腕,青白的指节渐渐回血。有人殷勤的递过去他的公文包,当然,是已经检查过确认没有危险物品的。 卢永祥指向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载澍:“认得这位爷么?” 王浩轩抬眼,惊喜道:“裕贝勒!” 载澍捻着蜜蜡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浮起浅笑,还是喊着老称呼:“王先生,别来无恙?” “真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 “山不转水转么。“ 卢永祥指了指下首的官帽椅:“坐下说。” 待王浩轩落座,卢永祥一脸严肃:“你小子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督军府门口开枪。幸好我军令严明,不让他们随便伤人,不然的话,就是当场击毙你,你也没地方说理去。” 王浩轩背脊挺得笔直,十分诚恳:“实在是事情紧急,情势所逼。还请大帅原谅。” 卢永祥有些好奇:“到底是什么事情?” “卢督军,您还记得上海刚刚发生一件国库大盗案,十万银元被劫走的事么?” “十万银元的国库案?我知道。对了,那案子不就是你破的么?你们陈市长还给你们请功了,请功信还在我这儿放着呢。” “正是此案。此案涉及到一位警界高官,他叫陈尔东,是SH市警察局巡警处处长,这个人能量很大,我已经有证据证明他与此案有关,并且开始调查他。但他仍通过各种社会关系,留在了巡警处处长职位之上,甚至有人请您下了亲笔手令,不让我们继续调查他。” 卢永祥认真听完,才说道:“我并非软耳根子,听风就是雨。陈尔东的案子我看过,军政警商新闻等各界纷纷为他求情,说他是无辜被陷害。说得有理有据。而你们,既找不出人来指证他,也拿不出确实物证。就这么撤了他的职,太轻率了。而且,陈尔东此人也很有才,在上海破了很多案子,对上海治安也是有功劳的。”他看看这个年轻的局长,语重心长:“王局长,其实有很多案子,不是靠什么推理,法医就都能破得了的,社会关系、人脉也都很重要。” “陈尔东是破获过一些案子,但是他勾结社会上的盗匪闲人做下的各类案件却更多。”王浩轩的指节在膝上紧紧摁着,他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敲诈商人,勾结青帮,走私贩私。很多人因为他是警察局的警官,又有帮会背景,根本连报案都不敢。所以在他的管辖地面,表面上治案清平,但内地里却是民怨沸腾。” “这些事很难搜集证据。你是不是和他有私人恩怨?” “卢督军,我是对案不对人。陈尔东和青帮的同伙一齐敲诈商人,收取贿赂,甚至开办走私公司。社会影响极坏。此人十分狡猾,性格八面玲珑,各方面都吃得很开,所以一直隐藏的很深,直到这次国库被劫之后才露出马脚。” “那你一定是带来了证据。”卢永祥很聪明,能成为东南诸侯的人绝不是一般人。 “是的!我已经拿到了确实的证据,您看。”王浩轩拉开公文包,从中抽出一份文件,由于文件抽出的太快,纸页在空气中抖出脆响:“银库地形图上的指纹,与陈尔东档案里的完全吻合。”他手指点在指纹图谱上,墨迹犹新,“这是三天前刚做的鉴定。” 卢永祥接过文件低头细看,眉头渐渐拧成疙瘩。 “还有这个。”王浩轩又抽出一张照片,双手递过去。照片上是个小院,檐下挂着“福昌贸易”的匾额,几个短打汉子正往车上搬箱子。“陈尔东的走私窝点,”他指尖点着照片角落,一个穿警服的身影若隐若现,“三天前刚拍到的。” 茶室里氤氲着龙井的清香,身着长袍便服的陈尔东手中的青瓷盖碗轻轻打着旋,茶水在碗沿转出一圈金边。 门轴“吱呀”一声响,双儿出现在光晕里。 “局长夫人,”陈尔东起身时衣料窸窣,嘴角露出带着迎接贵客的笑纹:“总算把您请来了。”他伸手虚引:“请坐,请坐。” 双儿没碰那杯茶。她端坐在官帽椅上,“陈处长,”她的声音很冷很严肃,“不会因为我丈夫查你,就拿他的女人撒气吧?” 陈尔东仍然笑着:“哪里,哪里,王夫人误会了,”他给双儿倒茶,做为一名老江湖,他斟茶的手很稳,茶水划出一道琥珀色的弧线,“我找您来,绝无歹意,只是想给您讲一个故事。” “可是我对您的故事不感兴趣。” “您一定要听,这不是我的故事,却和您有重大关系。” “和我有什么关系?” 陈尔东摆摆手,清退了身边的手下。 茶烟在两人之间缭绕。陈尔东推过茶盏:“王夫人请。” 双儿没说话,也没有喝茶。 “王夫人,你还记得我向你打听过一个叫做林震基的人吧。” 双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这个人她从来没有听说过,但听到这个名字,她却莫名的慌了一下:“昨天你拦住我,向我打听过这个人。” 陈尔东语气很平静的说道:“他是你的生父。” 这句话像块石头,噗通一声砸在双儿的身上,让她痛,让她惊。双儿的手指突然攥紧了桌上的茶盏,细密的褶皱如她此刻紊乱的心绪。“我的……亲生父亲?” 陈尔东点点头。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他是我的父亲?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陈尔东继续耐心的讲述着这一切,“我用不着知道这些。我只知道,林震基的女儿被王浩轩的父亲王常喜收养,而我发现,你原来就是王常喜的义女。难道这还不能证明你们之间的父女关系么?” 双儿猛地站起身,茶案被她撞得晃了晃,青瓷盏里的茶汤泼洒出来,在湘绣桌布上洇开一片暗色。“我的确是被义父收养的。但你凭什么说,义父是从林震基那里收养了我呢?” “因为你有一个双胞胎弟弟,和你长得一模一样,他被我收养了。” 双儿的瞳孔骤然放大,握在手里的茶盏在她指间微微发颤,漾出一圈细碎的波纹。那惊诧的神色里,忽然浮起一段旧日光影—— 静安寺的飞檐翘角挑着三月的阳光,石亚蕾匆匆穿过月洞门时,藕荷色旗袍下摆扫过青石阶,险些撞上迎面而来的双儿。双儿足尖轻点,练武之人的身段像柳枝般柔柔一折,便让了过去。 刚转过经幢,忽见廊下立着的男子。四目相对的刹那,檐角铜铃“叮“地一响。那人与她生着一样的眉眼,连右颊泪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双儿心头蓦地一空,像是望见了水中的倒影活过来。 想到这里,双儿自语:“我真的还有一个双胞胎弟弟?!“ “虽然你用耳夹掩饰,但我知道,你的左耳耳垂一定有一个小缺口,那是你的母亲咬的,为了将来能够容易相认。你弟弟的左耳耳垂也有一个缺口。” 双儿不由自主的抬起手,她的指尖触到左耳垂时,突然意识到这是一个自揭身份的举动,于是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来。那个小小的缺口,二十年来她只当是幼时顽皮落下的疤,如今却在陈尔东似笑非笑的注视下,成了烙在血肉里的印记。 陈尔东的茶盖轻轻刮着盏沿,青瓷相碰的声响在静室里格外清脆。“王夫人,您还能允许我把这个故事讲完么?” 双儿望着茶汤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忽然觉得那水面下藏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她。她对那个世界充满了好奇,缓缓点了点头,发髻上的银簪流苏簌簌地颤。 “我与你的生父林震基本来是豫东大盗,相处多年,情同手足;和你的生母是从小长大的表亲。我们在一起做了不少案子。后来我去豫西当了土匪,所以没有参与以后的几次大盗案,而你的父亲和母亲林氏,则带着没走的伙计们在两年之内,灭门十三户,夺银七万余两。被前清朝廷定为大案。” 茶烟在静室里盘旋,双儿听到这里一下子就蒙了,她混乱的脑袋突然听不清楚陈尔东在说什么,指觉得一股忽远忽近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忽然听清了陈尔东的一句话:“那夜何家大院的血,把月亮都染红了……” 她猛的一口喝尽杯中的茶,让自己清醒起来,继续听下去。 那夜,月光白惨惨地照着何家宅院,青砖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首,血水顺着砖缝蜿蜒,几个短打汉子正把刀往尸体衣裳上揩干血迹,布帛撕裂的声音混着沉重的喘息。 女强盗林氏从正屋转出来,鬓边一朵绢花被血浸透了,暗沉沉地贴在颊边。她手里的鬼头刀还在滴血,血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石阶上。“再查一遍,别留活口。” 这时东厢房的棉帘子一掀,林震基押着个妇人踉跄而出。那妇人怀里的襁褓散开一角,露出婴孩粉团似的小手。 林氏皱了皱眉头:“她是谁?” “她只是一个借宿的。不是此家人。”林震基喉结滚了滚,眼睛盯着妇人发间那支点翠银簪——官家女眷才有的样式。 妇人突然跪下,青石板上血水浸湿了她的膝头。“我是本县刑名王常喜之妻,与此家主户并不认识。”她声音发抖,把襁褓护得更紧,“如果你们一定要杀我,请留我女儿一命。” 林氏的刀尖挑起妇人下巴,她看到这妇人乞求的目光,她看看自己的刀,也看到月光在她的刀刃上凝成一道闪亮的银线。 “杀了。”林氏抬起刀。 林震基的刀鞘突然横过来:“老婆,我们是来洗劫仇人何家的,何必多杀二人呢?” 话没说完,林氏手腕一翻。刀光闪过,妇人喉间绽开道红痕,倒地时还保持着护崽的姿势。婴孩摔在血泊里,哭声像被掐断的琴弦——林氏的第二刀已经向婴儿剁了下去。 “杀一个也是杀,杀十个也是杀,杀一百个也是杀。既然杀了人,就没有多和少的区别。”她拎起血葫芦似的襁褓晃了晃,血点子溅在月白衫子上,像落了瓣红梅。 茶室里,陈尔东的声音低低的,双儿听这声音像蛇在草丛里游走的窸窣:“那年林氏下狱时,已怀胎八月……” 那一年,县衙三堂的烛火跳得厉害,将钱知县的影子投在青砖墙上,晃得像个张牙舞爪的鬼魅。钱博堂悲愤的将惊堂木“啪”地一响,震得案头笔架上的狼毫笔簌簌发抖。 “两年之内,灭门十三户!”他拍案而起,官帽上的素金顶子直颤,“如此大盗,定当严惩。无论首从,格杀勿论。两名首犯,拟定凌迟。其余从犯枭首,胁从犯绞立决。” 坐在旁边的刑名师爷王常喜突然上前半步。他黝黑面皮在烛光下泛着蜡色,声音含着极大的悲痛:“东翁,女犯怀孕未产,依大清律例要待其生产之后才能处决。若有其他情形,还可申请死刑减等。” 钱知县十分不解:“王先生,您的妻子和女儿都被这伙人害了,你还跟他们讲什么法律?这类人岂可久留世上,可暂时收监候刑,不可减等。” 稳婆突然慌慌张张闯进来,裙角还沾着稻草屑。 钱知县看着急急而入的稳婆问道:“什么事?” 稳婆喘着粗气:“那个女大盗生产了。” 一个月后,县衙监狱,陈尔东打着灯笼,弯腰对守门的衙役作揖:“这位官爷,我是林氏的远亲表哥,是来领孩子的。” 看守不太高兴,谁也不愿意晚上办这种差使,他苦着个脸:“怎么这么晚才来?” 陈尔东从袖中滑出一块银锭,悄没声地塞进看守掌心,“连日赶路,也是刚刚赶到,还请您行个方便。” 看守没再说话,把他领了进去。 牢房里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转过几道铁栅栏,最里间的牢房里,林氏两只胳膊各搂着一个襁褓。月光从气窗斜斜切进来,照得她的脸惨白如纸。 “你表哥来了。”衙役喊过一声,便走开了。 林氏抬头时,发间的稻草屑簌簌落下。她望着栅栏外的陈尔东:“表哥来得正好,谢谢你为林家留血脉。”怀里熟睡的婴孩听到声音动了动,露出两张一模一样的睡颜。 陈尔东的目光穿过栅栏,看向孩子:“你不要说这见外的话,我与妹夫相交多年,情同手足,与妹妹你也骨血相连。这又算什么呢?” 陈尔东看着林氏怀里睡得香甜的孩子:“两个孩子长得真亲的啊。是男还是女?” “是龙凤胎,一男一女。” 陈尔东压低声音,“妹子,哥曾经劝过你早点收手,不要再干了,你就是不听,还鼓动着妹夫也一起干。如今留下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还是一对龙凤胎,多好的福气,现在啊,说什么也晚啦。” “死又何惧?”林氏轻笑几声:“我手里杀过的人不知有多少,早就够本了。只是这两个孩子得有个归宿。我此生唯一遗憾的就是,看不到两个孩子长大成人。”她看向两个两个孩子,杀人如麻的女匪此时目光变得极为温柔。 “我长年在外做生意,又是孤身一人。还有,你也知道我的脾气,受不得约束,又不仔细,恐怕两个孩子照顾不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照顾你的儿子,把林家这根苗保住,还让他姓林。另一个女儿我替你送了人。” “一个女孩子,如果送到不好人家,叫人卖做娼妓,受人欺凌,那我还不如现在就杀了她。”林氏的手指猛地掐进襁褓。 “不可,不可。“陈尔东赶紧把手伸过栅栏阻止着林氏:“哥哥我一定会给她找一个好人家,绝不会让她落入娼门。” 林氏虽然狠毒,对世道认识的却很清楚,她脸上露出冷冷的讽刺的笑:“现在正逢乱世,兵荒马乱,国家都快保不住了,今日的好人家,未必来日还是好人家。除了你还能值得托付,这世上我再没有可信任的人了。” 陈尔东想了想:“县衙师爷王常喜刚刚丧妻失女,我听说他很想收养一个女儿,此人很有才华,又是七世刑名世家,我看是绝不会家道中落的。而且王常喜为人耿直良善,就是家道中落,也不会卖女求利,把你女儿送入火坑。” 林氏猛地抬头,稻草从她散乱的发间簌簌落下:“我们是作贼的,他是捉贼的。是我们夫妻杀了他的妻女;也是他把我夫妻二人送进死囚牢,这样的人怎么肯收养我们的女儿。” “可以试一试,我是不会告诉他此女身世的。” 林氏点点头:“好吧,我杀他一女儿,便还他一女儿。如果王常喜不肯收养她,”话到此处突然顿住,“你就替我把她掐死,也算一了百了。” 林氏说完,张口在两个婴儿的左耳垂上分边咬了一口,两颗血珠子溅在她的衣襟上,两个婴儿顿时痛醒,哇哇大哭起来。 “这是记号。”林氏把啼哭的婴儿塞出栅栏,“若他们姐弟有相认之日,便以左耳垂的缺损为记吧。” 陈尔东抱着两个娃娃转身时,婴儿的哭声中夹着牢房深处传来镣铐的哗啦声。 陈尔东知道那是林氏在牢里向自己这边走了几步,想最后看看她的孩子。 陈尔东赶紧转回过身子,见林氏已经哭的满脸是泪,趴在囚栏上面容都扭曲了。 讲到这里,茶水早已冷透,茶叶沉底,在盏底凝成一层暗绿的锈。陈尔东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些,一字一顿的说道:“双儿!你是江洋大盗的女儿!是杀王常喜妻女的仇种!” 这声音像刀尖刮过瓷面,发出极其尖利的声音,刺着双儿的心。 双儿声音发颤,拼命的摇着头,“不,不,这只是个故事,你编得荒唐故事。” 陈尔东把凉茶倒去,换上新茶,端了茶杯,茶盏边沿轻轻敲击,青瓷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敢和王常喜当面对质。” “我义父已经去世了。”双儿的声音没有了力气。 陈尔东眯起眼睛,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我还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我决没有骗你。” 双儿强迫自己抬起头,愤怒道:“你,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为什么?” 陈尔东突然倾身向前,用亲热又不容置疑的口吻:“因为只有你能帮我。” 窗外的知了突然齐声嘶鸣,像是宣告一件不祥的事将要到来。双儿感到一阵眩晕,她下意识扶住桌沿:“你要我帮你什么?” “王浩轩追我追得太紧,”陈尔东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我要你让他放弃对我的调查。” 双儿站起身,“不,”她声音发抖,却异常坚定,“我做不到。” 陈尔东坐在那里抬头看双儿:“你能做到,只看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考虑一下。” 双儿深吸一口气,她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决绝:“不用考虑,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愿意。” 陈尔东突然大笑,笑声中带着几分狰狞:“好,不愧是王常喜的义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双儿,“不过,你终究是江洋大盗的女儿。” 双儿的脸色瞬间煞白。她转身就走,她没有注意到她手中还紧紧握着茶杯没有放下。 “等等。”陈尔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双儿的脚步在门槛处不听话的猛然顿住,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门框。 陈尔东缓步逼近,眼中带着胜券在握的笃定,“如果有一天我被王浩轩关入大牢,那就是我向王浩轩挑明你的身世的时间。你想想,到那个时候,你与王浩轩还能做夫妻么?” 当啷一声,双儿手中的茶杯落地,摔成一片锐利的瓷渣。 陈尔东的鞋底扫过地上散落的茶盏碎片,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嘴角噙着一抹阴冷的笑意,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一个是江洋大盗的女儿,一个是刑名神断的儿子;你们两个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你父母的手上沾着王家妻女的血,你们怎么可能会在一起!?” 双儿的胸口剧烈起伏,耳边嗡嗡作响。她厌恶的看着陈尔东那张虚伪的面孔,仿佛看到一条吐信的毒蛇。 双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突然仰起头,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好啊!你现在就去告诉王浩轩!去啊!” 陈尔东的脸色骤变,但他是久经人情历练的,并不会被双儿唬住:“双儿你要冷静!我相信,凭着你对王浩轩的感情,你是不可能放弃他的。” “卑鄙!”双儿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将陈尔东烧穿。 老奸巨滑的陈尔东竟然被双儿盯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是他的面容接着扭曲起来,突然厉声回应道:“这都是王浩轩逼的!”声音里带着不甘和怨恨。 但双儿已经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双儿推门的力道大得惊人,门扇撞在墙上发出“砰”的闷响。阳光如潮水般涌来,刺得她眯起眼。她刚迈出两步,一个短打汉子便横臂拦在面前。 “王夫人留步。”那汉子露出参差的黄牙,“对不起,王夫人,我们大爷没发话,你还不能走。” 双儿眼中寒光一闪。她突然抓住对方手腕,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掼在地上。汉子的后背砸在青石板上,痛呼声还没出口,双儿已经快步走向院门。 四五个帮众从廊下窜出,呈合围之势扑来,同时掏出了短枪。 陈尔东已经走出来,他大喝一声:“放她走。” 几个人散开,让出一条路。 双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