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然间翻到一张写着扭歪的字的纸,显然不是我写的。
还有一个在柜子下面扁了的纸盒,里面有厚厚的一打纸,皱皱巴巴的,是我扔掉的废稿。
而写着扭歪的字的纸像是谁给我的信,因为顶格写着我的名字。
我知道了,这是母亲自己写的,我便忽地想起饭后她在不亮堂的灯光下拿着一小本什么,脸近得要贴上去,手指按在上面缓缓划动着。
我那时完全不在意,因为她是一个喜欢做无用功的唠叨老婆子。
真好笑啊,一个作家竟让他的母亲自己认字。我不知道自己在她心里是什么样子,竟没问过我一字。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像小学日记的信,我莫名鼻子酸,眼眶也热了,人还真是越长大越没出息,要是叫母亲知道我这么大了还这样子,肯定会掐一把我的脸。
还有拼音,也有错别字,简单的她倒会写。
她说,她原本不放心我总跟着我出去,想叫我别生她的气,但看见我能交到朋友很高兴,希望我能做自己喜欢的事,珍重喜欢的人,好好活着。
其实我本就没有真的想过去死,只是一时情绪上来说了那些罢,却凭空叫她怕得不行。
我是个不怎么样的家伙。
我坐在写字台前,想着再写点什么。如今心下这般五味交杂,怎能不尽情挥洒。
我是个作家,没有名气又没了健康身体的作家,但我的确是个作家。
窗帘还在随风舞着。
该添衣裳了。
真奇怪,如今的出版社接受了我的稿子,说现在时代更快了,长篇幅的小说不是那么所有人都喜欢,读者还没看到结局就已经忘了前面的,现在都推崇研读细读,说品味人生,短篇也一样受欢迎了。
我不知道,但寄出去了,对我来说就是一个进步。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白玥,她好像很开心,问我书名,想托人给她买几本。
有些不解,她为什么要买我的书。也许,我可以给她读吧。
我说那送她几本好了,但她坚持要自己买,算是支持我的工作,顺便和我要个亲签什么的。
“等我以后交到别的朋友,一定要告诉他们,我和大作家是朋友呐,拿着你的亲签到时候他们不得羡慕死我。”
她大抵是在说着鼓励我的话,但表情确实很像在幻想那种场景,傻笑着。我拍了一下她的头,她哎呦一声问我干嘛。我轻笑了笑。
“还什么大作家,八字没一撇呢,这稿子刚寄过去,你快别瞎说。”
“我打赌,先生一定会出名的,到时候别忘了我就行。如果你发达了送我一罐糖我也不介意。”
我摇了摇头,随她说去吧,幼稚的小孩。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糖啊,总吃对牙不好。”
“嗯……这个嘛……可能因为糖比较好吃。”她抓抓头发讪讪笑道。
“先生,你想过用什么笔名嘛?”
“我用的是真名。”我顿了一下,又说,“书还没有出,可以改。”
“也好,先生的名字比什么都好。”
“言重了。”
我见她虽然还在笑着,但明显有什么心事,她是一个会把什么都写在脸上的人。
“那,先生的书都是什么名字呢?”
我想了想,那三本并不都是新写的,一本是之前我同她讲的乌鸦和教堂的故事,又删改添补了不少,名字是《白黑》,一本是《囚鸟》,完善了一些细节,加了几个人物,但大体还是没有变,还有一本《木偶》,是新写的,主人公是人,就是在稍早时一个社会下层的人物被各种事物牵绊着过了麻木平淡的半生。
我同她讲了,她很期待我的新故事,却不叫我透露一点给她,说如果明天出了她一定要拿来书再听我讲。
但是第二天没有,印是印完了,但才送去书店,还得再过一天才能上架吧。
晚上再见到她,她有些沮丧,说今天不能同我要亲签了。
“没关系,还有明天。”
我安慰她道。
但她摇了摇头。空洞的眼里有我未曾见过的神情,也没有再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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