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见到阿玥,有许多话想同她讲,想有个人能安慰一下我,听我没头没脑的抱怨。
许是话太多了,不知先说哪一句,便全一股脑的涌上来,堵住了我干涩的喉。
不知怎的,我忽地想起几年前在周刊上读过的一篇文章来,现在的小学课本里也该有,是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
我自然不敢将这巨匠同我相比,但我确实和他有些相像。
因为我那时还健康,所以不觉得失去双腿有什么难受的,又哪能想到后来的自己会成这样,然后逃避着,大抵是习惯了拥有,才想不到失去的难过。
再一想,我对母亲也是这样,对白玥也是这样。
我一直做着这样一个梦,直到门外响起一声“嘭”,接连着碎了两只碗,但我还不愿醒,仍闭着眼,哪怕假睡一会。
但安静的要命,倒叫我不得不醒了。
我如今倒想不起了,我是怎样开了门见到倒在地上的那熟悉又陌生的瘦弱的背影,也想不清自己是怎样从轮椅摔下去,想重新回去却因用力将它推远了。
我是一个可怜虫,这么多年第一次唤母亲,摸了一手粘稠的红色后在光滑的地板上艰难向电话那边爬过去,却怎么也够不到。
用力扒着桌子的边缘,眼里只剩了那一圈圈红色的电话线。
桌子倒了,砸了下来,我尽力的推住,没有砸到头,但也压了一只手,没了知觉。
电话掉下来,却扯得太猛,我再抬头,悬在空中半截断了的电话线,还有“嘟嘟”响个不停的离了话筒的红色电话。
我想不起是怎样爬出去的,总之是又许多人七手八脚地将母亲放在担架上抬走了。
可笑的我竟然觉得这有些羞耻,一直躲起来的我竟以这副丑态去示人了。
我又忽地想起。
诀别,永远的诀别。
史铁生是如是说的。
我怎想不到会有这天,只不过一直在梦里罢。
不安,怨恨,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我不希望这是我与母亲的诀别。
我很久没有在白天出去,这些年唯一的一次也是将近日落的时候,而现在太阳还高高挂着。
手上的汗同血混在了一起,我又爬着去坐上了轮椅。
我这样的人不管坐什么交通工具都是会给人带来困扰的,总之是不停的转着两侧的轮子。
有人向我投来奇怪的目光。我放慢了动作低下头。又想躲起来了。
真恨啊,为什么这些事叫我摊上,哪怕我已经做好觉悟,哪怕有了前车之鉴,为什么还是这样。
不知不觉,太阳快落山了,但他挂着山头,在那压着不愿落下。
我抬了抬肿着又发紫的手,又垂下。大抵真成了一个废人。
忘了,好像找错了医院,又好像找错了房间。
等我真见到母亲时,床头的心电图刚平了一半。
我的心也平了一半。
我看见了窗外洁白的光亮。对了,还有人在等我,可是,我得陪会母亲,她生前我便没想过她,大抵她让我足够安心了,每天见她成了习惯。
若是我将她扔这,那可真是……
大概是平静下了,我去看了我的手,没什么大问题,但得敷药,活动也很不方便,非要说点什么,那就是小拇指骨折了一块,大抵能养好。
但还是不要好为好。
我又看了眼窗外,月亮弯弯的,像母亲的眉。
以前我总抱怨我什么都没有,或许我还有很多,只是习惯了,认为是理所当然了。
我回家的时候,见到了街道那边熟悉的身影。
长发,白裙,拐杖。
她大抵也是回家了。我走了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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