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很小。 小到李灵均抱着楚念瑶走进去的时候,甚至没有人发现他们。 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路边,屋顶上长满了荒草。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一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墙角,看见他们,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连叫都懒得叫。 李灵均站在村子中央,四处张望。 没有医馆,没有药铺,什么都没有。 只有这些破旧的房子,和那条趴着的狗。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楚念瑶。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着,起了皮。眉头紧紧蹙着,像是在忍受着什么痛苦。 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血还在往外渗,染红了他刚绑上去的布条。 他得找地方让她休息。 找地方给她治伤。 他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子的最尽头,看见一座破庙。 庙很小,只有一间屋子,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屋顶塌了一半,能看见里面的泥塑神像。那神像也破旧不堪,彩绘剥落,露出里面的泥胎。 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他抱着楚念瑶走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从破屋顶透下来的几缕光。地上积了厚厚的灰,还有枯叶和鸟粪。墙角结着蛛网,一只大蜘蛛蹲在网中央,一动不动。 他找了一处相对干净的地方,把她轻轻放下。 她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的脸。 那脸那么白,那么安静,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张扬热烈、骑着马在风里奔跑的少女。 他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 很弱,但还有。 他松了口气,开始解她肩上的布条。 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粘在伤口上。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每揭一下,她的身体就微微一颤,眉头皱得更紧。 “对不起。”他轻声说,“忍一忍。” 她没有回应。 他咬咬牙,把布条完全揭开。 伤口露出来。 那是一道很深的伤口,从肩胛一直延伸到锁骨。边缘焦黑,是被那道黑光灼伤的。中间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气。 他倒吸一口凉气。 这伤,比看起来重得多。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陆长庚给的解毒丹,他一直贴身藏着,没舍得用。他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她嘴里。 可她昏迷着,咽不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托着她的下巴,让她的嘴微微张开,一手把药丸塞进去,然后轻轻顺着她的喉咙往下捋。 “咽下去。”他轻声说,“咽下去就好了。” 她的喉咙动了动。 药丸咽下去了。 他松了口气,把她重新放平。 然后他开始处理伤口。 没有清水,没有干净的布,什么都没有。他只能从自己衣裳上撕下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包扎。 手在发抖。 一直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心疼。 她是为了救他,才受的伤。 她明明可以自己跑。她骑着赤焰,那三个人追不上她。可她没跑,她挡在他身前,一个人面对三个。 和苏清寒一样。 一个两个,都这样。 都替他挡在前面,都为他受伤。 他算什么? 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看着,只能抱着,只能——只能心疼。 他把伤口包扎好,坐在地上,抱着膝盖,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蹙着的眉,看着她干裂的嘴唇。 窗外,天渐渐暗下来。 庙里越来越黑。 他没有点灯——没有灯可点。就那么在黑暗里坐着,守着她。 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脱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 她动了动。 他连忙凑过去。 “念瑶?”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低下头,凑近了听。 “……冷……”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她取暖。 她的身体很凉。 凉得不像活人。 他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冷了。”他轻声说,“不冷了。” 她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抱着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从破屋顶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落在他怀里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就那么抱着她,一夜没睡。 --- 天亮的时候,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脸。 他低着头,正看着她。 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下面有深深的青痕。头发乱糟糟的,衣裳也皱巴巴的。整个人疲惫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可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凉,却很有力。 她摸了摸他的脸。 “傻子。”她说。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虚弱,却是真的笑。 “抱了一夜?”她问。 他点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 那光很亮,像是星星落进了她的眼睛。 “累不累?” 他摇头。 她又笑了。 “骗子。”她说。 她想坐起来,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他按住她,“伤还没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包扎的伤口——那布条绑得歪歪扭扭的,却很紧,很用心。 “你包的?” 他点头。 她看着那些布条,又看看他。 “你还会这个?” “老墨教的。”他说,“他什么都会。” 她点点头。 “老墨,”她说,“是你爷爷?” “不是亲的。”他说,“捡我养大的人。” 她看着他。 “他呢?” “死了。”他的声音很平,“妖兽下山那天,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还是很凉,却很有力。 “以后,”她说,“我给你当家人。” 他愣住了。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我没多少年好活了。”她说,“但在我死之前,我罩着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就那么握着他的手,看着他。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暖的。 --- 楚念瑶在破庙里躺了三天。 三天里,李灵均照顾她。 他去村子里找吃的,找到几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一罐咸菜,还有半壶水。他拿回来,一点一点喂给她吃。 她去不了外面,他就把水端到她嘴边,把馒头掰成小块,塞进她嘴里。 她换不了药,他就每天给她换。 每次换药的时候,她的手都攥得紧紧的,攥得指节发白。可她一声都没吭。 他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揪着。 “疼就喊出来。”他说。 她摇头。 “喊了更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低着头,继续给她换药。 第三天傍晚,她可以坐起来了。 她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晚霞。 晚霞很红,红得像火,像她的衣裳。 “好看吗?”她问。 他坐在她旁边,也望着那片晚霞。 “好看。” 她笑了笑。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晚霞。”她说,“我娘抱着我,坐在院子里,一边看晚霞一边给我讲故事。讲天上的神仙,讲地上的妖怪,讲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他听着。 “后来我娘死了。”她说,“我就一个人看。” 她顿了顿。 “一个人看,也挺好。” 他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侧脸在晚霞里显得很柔和,不像平时那样张扬热烈。眉眼低垂着,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以后,”他说,“我陪你看。”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意外,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软软的,亮亮的。 “真的?” 他点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比晚霞还好看。 “好。”她说,“你说的。” --- 第四天早上,楚念瑶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虽然还有些踉跄,但已经能走了。 “差不多了。”她说,“咱们得走了。再待下去,那些人该追上来了。” 李灵均点点头。 他把东西收拾好,扶着她走出破庙。 外面,赤焰正站在不远处吃草。 那天晚上,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的,就一直在附近转悠,等着他们。 看见他们出来,它抬起头,打了个响鼻,小跑过来。 楚念瑶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 “乖。”她说,“辛苦你了。” 赤焰蹭了蹭她的手,又看了李灵均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怎么把她照顾成这样? 李灵均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 楚念瑶笑了。 “它嫌弃你呢。”她说。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扶着马鞍,翻身上马。 动作比平时慢多了,但总算上去了。 她伸出手。 他握住,被拉上去。 还是坐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腰。 “走了。”她说。 赤焰慢慢往前走。 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多了。 他知道,是因为她伤还没好。 他抱着她的腰,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疼。 “慢点也行。”他说,“不急。” 她没说话。 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 风吹过,她的发带飘起来,拂过他的脸。 红的,像火。 他低下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 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忽然觉得,这样好像也不错。 慢慢走,慢慢养伤,慢慢到沧溟。 只要她没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