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安客栈出来,天还没亮透。 东边天际只有一线淡淡的灰白,星星还挂在头顶,稀稀疏疏的,像是谁不小心洒落的碎米。晨风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激灵灵的。 楚念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还是那身红衣,肩上多了个包袱,手里牵着赤焰。看见李灵均出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走吧。”她说,“趁凉快,多赶些路。” 李灵均走过去,站在赤焰旁边。 她翻身上马,伸出手。 他握住,被拉上去。 这些天他已经习惯了,坐上去之后自然而然地扶住她的腰。 赤焰慢慢走出镇子,走进晨雾里。 雾气很淡,薄薄的一层,像纱一样笼在山野间。远处山峰的轮廓若隐若现,近处的草木挂满了露珠,亮晶晶的。偶尔有早起的鸟叫几声,清脆脆的,又很快安静下去。 “昨晚睡得好吗?”楚念瑶问。 “还行。” “还行就是不好。”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藏心里,累不累?” 他没说话。 她也不追问,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赤焰加快步子,在晨雾里小跑起来。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山头跃出来,把整个世界都染成金色。路两边的田野一片新绿,有农人已经开始劳作,弯着腰在田里插秧。 李灵均看着那些农人,忽然想起老墨。 老墨也种过地,在窝棚后面开了一小片菜园,种些青菜萝卜。他小的时候,老墨就带着他一起侍弄那片菜园,教他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施肥。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活很累,总想偷懒。 现在他想做那些活,却再也没机会了。 “想什么呢?”楚念瑶的声音传来。 他回过神。 “没什么。”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点无奈,有一点了然。 “你这个人,”她说,“一看就是心里装着事的人。” 他没说话。 她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前方。 赤焰继续往前走,马蹄踏在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村子停下来歇脚。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有块大青石,正好可以坐。 楚念瑶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分给他一半。 两个人坐在青石上,默默地吃着。 太阳很烈,晒得人身上发烫。好在有树荫遮着,还算凉快。蝉在树上叫个不停,吱——吱——吱——吵得人头疼。 “还有多远?”李灵均问。 “照这个速度,再有七八天吧。”她说,“要是顺利的话。” 他点点头。 她看了他一眼。 “怎么,着急?” 他摇头。 “不急。” 她笑了笑。 “不急就好。”她说,“我还怕你嫌慢呢。” 她咬了一口干粮,嚼着。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李灵均看见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样子,而是变得锐利起来,像一头察觉到危险的野兽。 “怎么了?”他低声问。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听什么。 他屏住呼吸,也竖起耳朵听。 风声,蝉鸣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没什么异常。 可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走。”她忽然站起来,把没吃完的干粮塞进包袱里,“现在就走。” 他跟着站起来。 “到底——” “有人来了。”她说,“很多。”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沉。 他下意识往四周看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那条来时的路,空荡荡的,蜿蜒着消失在远处的山坡后面。 可他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那紧张从她身上传过来,像一根绷紧的弦。 她翻身上马,伸出手。 他握住,被拉上去。 赤焰冲了出去。 这一次比任何时候都快。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只能紧紧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背上,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清。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忽然勒住缰绳。 赤焰停下来,打着响鼻。 他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前面路中间,站着三个人。 三个人都穿着黑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那眼睛很冷,像蛇的眼睛,不带一点温度。 楚念瑶的呼吸顿了一下。 “沅苍的人。”她轻声说。 李灵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沅苍。 沅氏部落的大长老。阿沅的敌人。总纲里写的核心反派之一。 “冲过去。”她说,声音很稳,却透着一股狠劲,“抱紧了。” 他一夹马腹,赤焰又冲出去。 那三个人没躲。 站在最前面那个,抬起手,轻轻一挥。 一道黑光从他袖中飞出,直直地朝他们射来。 楚念瑶猛地一勒缰绳,赤焰前蹄扬起,躲过那道黑光。黑光从他们身边擦过,落在路边的树上——那棵树瞬间枯萎,叶子落了一地,树干变得焦黑。 李灵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下马。”楚念瑶说。 她翻身下马,他也跟着下来。 赤焰挡在他们身前,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随时准备冲出去。 那三个人慢慢走近。 最前面那个,身形高大,眼睛狭长,看着楚念瑶,像是看着一件猎物。 “楚家的小公主。”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找了你好久。” 楚念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手又动了一下。 那三个人忽然分开,从三个方向围过来。 “玉佩在哪儿?”那人问。 楚念瑶冷笑一声。 “什么玉佩?听不懂。” 那人也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小丫头,”他说,“别装了。你从清霄门那边带回来一个人,身上有灵族的东西——你以为我们不知道?” 楚念瑶的目光闪了闪。 “你们怎么知道的?” 那人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残忍的光在闪。 “交出玉佩,饶你们一命。”他说,“不交——” 他没说下去。 但他手里那团黑光,已经亮了起来。 楚念瑶挡在李灵均身前。 她的手,紧紧握着剑柄。 那是一柄短剑,剑身只有两尺来长,剑鞘是红色的,和她身上的衣裳一样红。她慢慢拔出剑,剑身雪亮,映着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灵均。”她轻声说。 “嗯?” “等会儿我挡住他们,你骑马跑。” 他愣住了。 “什么——” “别废话。”她打断他,“赤焰认得路,你骑着它一直往东,跑三天,就能到沧溟地界。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他看着她。 她背对着他,只能看见她的背影。那身红衣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长发也被吹起来,发带飞舞着。 她的背影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紧张。 她一个人,要挡住三个。 “我不走。”他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不走。”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边,“我跑不动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恼怒,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你——” “我跑不动了。”他重复了一遍,“从落霜镇跑到清霄门,从清霄门跑到苍梧山,从苍梧山又跑出来——我跑够了。” 他看着她。 “这回,我不跑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欣慰,还有一点——心疼。 “傻子。”她说。 她转回头,握紧剑。 “那就一起。” 那三个人已经围到近前,只有三丈的距离。 最前面那个,抬起手。 黑光从他手中射出。 楚念瑶动了。 她的剑快得像一道红色的闪电,斩向那道黑光。黑光被剑斩断,消散在空气里。她的身形不停,直接朝那个人冲过去。 那个人后退一步,双手连挥,一道又一道黑光射出来。 她的剑织成一张光网,把那些黑光一一斩断。 可那三个人不止一个。 另外两个从侧面扑上来,手里也亮起黑光。 李灵均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他什么都不会。 帮不上忙。 只能看着。 又只能看着。 就像那天在苍梧山里,看着苏清寒一个人挡住狼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恨自己。 恨得咬牙切齿。 楚念瑶的剑慢了一瞬。 只是一瞬。 一道黑光从她肩头擦过,带起一蓬血雾。 她闷哼一声,身形踉跄了一下。 “念瑶——!” 他冲上去。 什么也不管了。 他冲到她身边,扶住她。 她抬起头,看着他。 脸上沾了血,眼睛却很亮。 “傻子。”她又说了一遍。 那三个人又围上来。 黑光亮起。 就在这时候,一声长啸响起。 那啸声尖锐刺耳,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那三个人身形一顿,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一匹马从路边的树林里冲出来。 赤焰。 它浑身血红,鬃毛飞扬,像一团燃烧的火。它冲进那三个人中间,扬起前蹄,狠狠踢向其中一人。那人躲闪不及,被踢中胸口,喷出一口血,倒飞出去。 另外两个人大惊,连忙后退。 赤焰站在路中间,护在两人身前。 它转过头,看了楚念瑶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 上来。 楚念瑶扶着李灵均,挣扎着站起来。 她走到赤焰身边,想翻身上马,却怎么也爬不上去——肩上的伤太重了,胳膊使不上力。 李灵均弯下腰,把她托上去。 她趴在马背上,回头看他。 “你——” 他抓住马鞍,翻身上去,坐在她身后,抱住她。 “走。” 赤焰冲了出去。 身后,那两个人的黑光追上来,却追不上赤焰的速度。 只能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什么都看不见。 --- 赤焰跑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它才慢下来。 李灵均从马上下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他扶着树,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去看楚念瑶。 她趴在马背上,一动不动。 他的心猛地揪紧。 “念瑶?” 她没应。 他走过去,轻轻把她扶下来。 她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肩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染红了半边衣裳。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紧紧闭着,眉头蹙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做噩梦。 他抱着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四周是一片荒野,没有村庄,没有人烟。只有连绵的山坡,和灰蒙蒙的天。 他低头看着她。 她的脸那么白,那么安静,完全不像昨天那个张扬热烈、骑着马在风里奔跑的少女。 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 “我不想死。” “我想看看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 “想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和他过一辈子。” 她才十七岁。 还有二十三年可活——如果诅咒不解的话。 可如果现在死了,就连二十三年都没有了。 “念瑶。”他轻声叫她,“念瑶,你醒醒。” 她没有动。 他伸出手,放在她鼻端。 还有呼吸。 很弱,但还有。 他松了口气。 然后他开始想办法。 得止血。 得找地方休息。 得——得让她活下去。 他撕下自己衣摆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包扎她肩上的伤口。那伤口很深,被黑光擦过的地方,皮肉都有些焦黑。 他的手在发抖,但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包扎好。 然后他抱起她。 她比他想象中轻。 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天边泛起鱼肚白。 他也不知道要往哪儿走,只知道要走。 不能停。 停下来,她可能会死。 他不能让她死。 她还有二十三年要活。 她还要去找解咒的方法。 她还要——还要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和他过一辈子。 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走着。 走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完全亮了,久到太阳升起来又慢慢偏西。 他终于看见了一个村子。 很小,很破,只有几户人家。 可他看见了希望。 他加快脚步,朝那个村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