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灵均被敲门声惊醒。 “起来了起来了!”门外传来楚念瑶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山间的鸟叫,“太阳都晒屁股了!” 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才蒙蒙亮,太阳还没出来,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淡淡的鱼肚白。 这叫什么晒屁股? 他叹了口气,下床开门。 门一开,楚念瑶站在门口,一身红衣,精神抖擞。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起眉头。 “还没洗脸?” 他点点头。 “快去洗。”她推着他往屋里走,“洗完了换衣裳,我在楼下等你。” 她转身走了。 他站在屋里,愣了一会儿,去洗脸。 洗完脸,看见床上放着一套新衣裳——青灰色的,布料比苏清寒给他做的那身好多了,摸上去滑滑的,软软的,像是绸缎,又不像。旁边还放着一双新靴子,黑色的,靴筒上绣着暗纹。 他换上那身新衣裳,穿上新靴子,对着桌上那面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比昨天精神多了。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像叫花子了。 他推开门,下楼。 楼下,楚念瑶正坐在昨天那个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早饭——粥,包子,小菜,还有一壶茶。看见他下来,她眼睛亮了亮。 “嗯,还行。”她说,“过来吃。” 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给他盛了一碗粥,推过来。 “吃吧,多吃点。今天要赶路。” 他低头喝粥。 她一边吃,一边说。 “从这儿到沧溟,要走半个月。咱们骑马,快一点,十来天应该能到。” 他抬起头。 “骑马?” “对啊。”她理所当然地说,“不然走路?走一个月都走不到。”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会骑马。”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会骑?”她说,“没事,我教你。” 她低头继续吃。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你就这么带我回去?”他问,“你家里人不会说什么?” 她抬起头。 “说什么?” “我……来历不明。” 她笑了笑。 “来历不明才好。”她说,“要是个清清白白、家世显赫的,我还不带呢。” 他没听懂。 她也不解释,只是说:“放心吧,有我呢。” 吃完早饭,楚念瑶去结账。李灵均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挑担的小贩开始摆摊,包子铺冒起热气,有人在吆喝,有人在讨价还价。一个孩子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笑得咯咯响。 他看着那孩子,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落霜镇也有这样的早晨。老墨早早起来,去山里采药,他就一个人坐在窝棚门口,看镇上的人来来往往。有时候大牛会来找他,两个人一起去河边捉鱼,捉到了就拿回来让老墨炖汤喝。 那时候虽然被人叫灾星,虽然总是一个人,可至少还有老墨,还有大牛。 现在大牛也不在了。 落霜镇也没了。 “想什么呢?” 楚念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神。 她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看见那个举着糖葫芦的孩子。 “想吃糖葫芦?”她问。 他摇头。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那匹红马被小二牵过来,拴在门前的柱子上。楚念瑶走过去,解下缰绳,拍了拍马脖子。 “这马叫赤焰。”她说,“跟了我五年了。” 她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他。 “上来。” 他愣住。 “上……上来?” “对啊。”她说,“你不会骑,难道走路?” 她伸出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只手。 和苏清寒的手不一样。苏清寒的手凉,这只手热。苏清寒的手修长纤细,这只手也纤细,却更有力,像常年握缰绳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 她的手一用力,把他拉了上去。 他坐在她身后,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扶着我。”她说,“别掉下去。”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的腰。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那腰很细,却很有力量。 “坐稳了。”她说,“走了。” 她一夹马腹,赤焰冲了出去。 李灵均差点被甩下去,下意识抱紧了她的腰。 她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 “这就对了!” 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街两边的景物飞快地向后退。他从来没骑过马,更没骑过这么快的马,心跳得厉害,却又莫名地觉得——畅快。 就像这些日子压在心里的那些东西,都被这风吹散了。 他忽然想起苏清寒。 如果她在,会怎么样? 她会骑马的。她什么都会。 她会不会也这样带着他,在风里奔跑?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在清霄门,被禁足着。 三个月。 他闭上眼睛。 风吹在脸上,凉凉的。 --- 赤焰跑了整整一上午,直到日头升到正中,才慢下来。 李灵均从马上下来的时候,腿都软了。 楚念瑶看着他那个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至于吗?”她说,“不就骑了半天马?” 他扶着树,喘着气,说不出话。 她笑够了,从包袱里拿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 他接过来,喝了几口。 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抬头看了看天。 “中午了,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再走。” 她在包袱里翻了一阵,拿出两个馒头,一包酱牛肉。 他把馒头接过来,撕了一块放进嘴里。 她也吃着,一边吃一边看四周的风景。 这里是一片丘陵,起伏的山坡上长满了青草,偶尔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天很高,很蓝,云一朵一朵的,慢悠悠地飘着。 “好看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笑了笑。 “我从小就喜欢看这些。”她说,“山,水,天,云。比人好看。” 他看着她。 她坐在石头上,一身红衣,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晰——那双眼睛正望着远方,里面有一种很淡的东西,像惆怅,又像向往。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转过头,看着他。 “想我娘。”她说,“我娘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带我出来看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娘也喜欢山。”他说,“她……她最后去的,就是苍梧山。” 楚念瑶看着他。 “你找到她了?” 他点头。 “找到了。” “那她——” “不在了。” 她没再问。 两个人沉默着,各自吃着馒头。 风吹过,草沙沙响。 “你恨她吗?”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 “恨?” “恨她把你扔下。”她说,“一个人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馒头。 “以前想过。”他说,“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她不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有她的苦衷。” 楚念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些张扬,多了些温柔。 “你这个人,”她说,“心还挺软的。” 他没说话。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吧。”她说,“天黑之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他站起来,腿还是有点软。 她看着他,又笑了。 “上来吧,慢慢走。” 她翻身上马,伸出手。 他握住,又被她拉上去。 这次他坐得稳了些,知道手该往哪儿放了。 赤焰慢慢走着,不像上午那么快。 风吹在脸上,暖暖的。 “念瑶。”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找解咒的方法?”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死。”她说,“我还年轻,还没活够。我想看看这世上还有很多地方,想吃很多好吃的东西,想——想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和他过一辈子。” 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我娘死的时候,我爹哭了。”她说,“我从没见过他哭。他一直是很硬的人,什么都不怕。可我娘死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哭了整整一夜。” 她顿了顿。 “我不想让我以后的那个人,也这样哭。” 李灵均听着,没有说话。 风吹过,她的发带飘起来,拂过他的脸。 红的,像火。 “你呢?”她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 他想了想。 “活下去。”他说,“老墨让我活下去。” “就这些?”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他说,“等一个人。” 她回过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亮,带着一点好奇。 “谁?” 他低下头。 “一个朋友。” 她看了他一会儿,转回头去。 “好。”她说,“那就等。” 赤焰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镀成金色。 ---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铺子。客栈只有一家,叫“平安客栈”,门面不大,但看着还算干净。 楚念瑶把马拴在门口,带着李灵均走进去。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她那一身红衣,眼睛亮了亮。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她说,“两间上房。” 掌柜的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李灵均,脸上露出一点古怪的笑。 “好嘞,两间上房。小二——” 一个小二跑过来,领着他们上楼。 房间还是相邻的,和昨晚一样。 楚念瑶站在门口,对李灵均说: “先歇一会儿,等会儿下楼吃饭。” 她关上了门。 李灵均走进自己的房间,在床上坐下。 窗户开着,夕阳从外面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飘散在天边。 他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在夕阳里泛着暖光。 他想起母亲的脸——那张在旧墟里见过的脸,那么年轻,那么安详,嘴角还带着笑。 她等到了。 等到他来了。 可她已经不在了。 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娘,我会活下去的。 会的。 --- 晚饭的时候,楚念瑶点了一桌子菜。 李灵均看着那些菜,有些无语。 “吃得完吗?” “吃不完就剩着。”她理所当然地说,“又不差这点钱。” 他只好拿起筷子,陪她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筷子。 “对了,”她说,“有件事要问你。” 他抬起头。 “你身上那玉佩,是完整的?” 他点头。 “两块都在你身上?” 他又点头。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那就怪了。”她说。 “怎么了?” “我族里的古籍上说,青玉龙纹佩分两半,一半在灵族旧墟,一半随灵族遗孤流落民间。”她说,“可你身上有两半,那旧墟里的那一半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我进去的时候,没看见玉佩。” 她皱起眉头。 “那旧墟里有什么?” 他想了想。 “很多骸骨。”他说,“还有……还有我娘。” 她愣了一下。 “你娘?” 他点头。 “她死在里头了。” 楚念瑶沉默了一会儿。 “那玉佩呢?” “不在她身上。” 她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这就怪了。”她说,“按说,旧墟里应该有半块才对。如果没有,那半块去哪儿了?” 他也不知道。 他想起那些壁画,想起最后一幅——灵族族长把玉佩交给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 玉佩是不是被他拿走了? “想什么呢?”楚念瑶问。 他回过神。 “没什么。” 她看了他一眼,没追问。 “算了。”她说,“等到了沧溟,让我爹看看。他知道得多。”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 李灵均也继续吃。 可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问题。 那半块玉佩,到底在哪儿? --- 夜里,李灵均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那夜在清霄门时一样。 他想起苏清寒。 她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还是已经睡了? 三个月,其实不长。 可才过去两天,他已经觉得很久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风声,轻轻的,像是有人在说话。 他忽然想起楚念瑶白天说的话—— “想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和他过一辈子。” 喜欢的人。 什么是喜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见到苏清寒。 想看见她站在廊下,一身白衣,望着月亮。 想看见她回过头,看着他说“早”。 想看见她—— 他睁开眼睛。 月亮还是那么亮。 他看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