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周后。 所有的当事人都到了——连未曾露面的安平也在,还有负责这个案件的警察。 除了晏梓星。 她疯了,现在还在医院里接受治疗。 唐意给了每个人一份资料,这是她与当事人的对话的全部内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唐意。 “很抱歉各位,出于我的私心,我把时间拖到了现在。有些事情,我自己还需要考虑一下,要不要说,说到哪里,怎么说。有些真相,其实是不应该揭开的。” “我和童清学姐相识,但也仅限于认识。她给我的感觉很特别,甚至很不真实——不要误会,可能是因为她在我心里的形象太好了,所以那天晚上她的反应我觉得很不对劲。她很害怕。那个时候我也以为是她……杀了人,但我需要证据。” “所以我和警方合作,用我自己的方式去揭开真相。我总认为对于同年龄的人,还是比较容易放下戒心的。事实证明,似乎确实如此。” “我从未想过,这个案件竟然会以这样的结果结尾……” “你们每个人的回答基本上都在这里,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总结,可以说对于案件都看似没有很大的作用,但我很快发现,洛初这个人物形象很割裂。在一部分人面前她是温柔甜美的,在舍友面前她是情有可原的,但在另一部分人面前,她是一个暴躁易怒的。完全不同。” “但是,对一个人来说,片面的了解总是会产生问题。因为这站在各自的角度来看也都没有问题。这才是最可怕的,一个人的判断会影响后续的结果。” “据我了解,洛初……她对于她的舍友来说,绝对不是一个正面的形象。而在这三个舍友中,最痛苦的其实不是安平学姐,而是童清学姐。这一点感受最深切的应该是晏梓星学姐。因为晏学姐给我的感觉是一个相对理智的人,但她最开始给洛初的判断我感觉太过主观了,很像是童清学姐的观点,所以我认为晏学姐感触最深。” “这是我自己回顾时的第一印象。有了这个印象,很多事情就很好解释了。” “首先是监控。”唐意把画面调了出来。“这个地方很不明显,但可以看到有动过的痕迹。洛初当时可能已经感觉不对劲了,但她已经没有力气了。所以她没有力气开门,最后应该就倒在门口。依照这个逻辑,当晏梓星和童清回去的时候,洛初人应该是在地上。再结合后来警方给出的死亡时间,当时回去的时候洛初就已经是一具尸体了。她们两个一定惊了一下,但是也仅仅是惊了一下。为什么当时不打120?因为发生过这种事情。” “这里,”唐意在黑板上敲了一下。“很明显,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所以她们两个认为和以前一样——只是这一次倒在地上了。然后各忙各的,直到发现那瓶安眠药。”唐意看向吴警察。 “现场安眠药瓶已经空了。”吴警察补充道。 “这个时候她们两个才发现不对劲。为什么?因为之前发生过,但是不严重。她们两个马上打了120,但是来不及。这看似就是一场意外,我们先不追究此事。对当时的晏梓星和童清来说,也就是一场意外。但是童清崩溃了。她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害死了洛初。普遍认为是她的神经应该很不稳定,再加上洛初死后讨论的热度,她受不了,选择了自我了结。当然,我个人认为,她更多的是过不去自己心里这一关。她解脱了,这些压力就转移到了晏梓星身上。晏梓星应该很喜欢童清。我这里说的喜欢,不是指情窦初开的那种喜欢,而是朋友之间的兴趣——更像是一种欣赏。所以她……她在跳河前会跟我说,是她一个人的责任。” “那么接下来我们就来看这个案子中最大的疑点——洛初之死到底是一场意外,还是有人刻意为之。” “其实在我推出童清学姐自杀的原因后,我就已经倾向于是意外,但是又有一些事情说不通,解释不了。虽然我手里有一些疑点,但是并不能成为决定性证据。直至一周前,我才看到了曙光。” “安眠类药物。”唐意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吐出这三个字。 “这也算是一个偶然。我当时是去拿快递,刚好拿错了,而那个拿错的快递,就是洛初的安眠药物。快递是洛初死后一天到的,也就是说,她买的时间距离她的死亡时间很是接近。她为什么会买安眠药物?因为剩的安眠药不多了。所以说,洛初死的时候,她所剩的安眠药根本不足以致死。这不是一场意外,而是一场蓄意谋杀。” 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沉重。 “这几乎可以推翻之前的所有将这两个案子归结为意外的推论,我也重新开始捋这个案子。所以我拜托吴警察调查涉及此案件所有人的购买记录。吴警察很疑惑我给的名单,但还是查了。其实吴警察他们已经查了一部分人,但是没有查名单上的所有。所以没有起疑心,确实,这个人当时也不太值得让他们注意。只有这一个人购买了,而且这个人是最容易得手的。就是当时在洗衣服的,宿舍里只有一个人的,林又。” “我想大家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林又会牵扯进来。” “刚开始,我其实最怀疑的是倪宁,因为她和洛初的相处模式很像现在流行的塑料姐妹花。而且她当时把聊天记录给我看的时候,我也觉得很奇怪。我不理解她为什么不去向警察解释,而是向我说明,但是她的不在场证明太过可靠,可以说根本不可能。那个聊天记录,那句‘别忘了吃药。’确实很突兀,但我想不到合理的解释。直到那天在地铁上,我发现倪宁的手机是不上锁的,而且她很自然的把手机交给了她的寝室长,让寝室长帮忙做作业,我才意识到利用倪宁的手机发消息其实很简单,可以说再容易不过了。” “大家看这个聊天记录,之前全都是语音,但这句话是文字。而且,”唐意走到倪宁身边。“学姐,可以把你的手机借我用一下吗?” 倪宁不解,但还是把手机交给了她。 “大家请看,倪宁学姐的输入法是拼音输入,这个皮肤应该不是临时换的,毕竟也是VIP的皮肤。在这之前我也问过她这个问题,通过警方的核实,确实是在案件发生之前买的。所以,她应该是习惯使用拼音输入法,但这句话的地方几乎不可能误触句号。我随便翻看了倪宁学姐的聊天记录,她是没有用标点符号结束的习惯,所以基本可以断定,这句话不是她发的。” “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之前有人跟我说,我是她认识的第三个习惯发消息加标点符号的人。那么剩下的两个人是谁呢?所以我做了一个简单的测验,和各位都发过消息,但只有一个人有这个习惯。”唐意把目光转向一个人。“就是舒然学姐。”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证据。硬要说的话,这张照片才是绝杀——两个宿舍的合照。” “很有意思但又很可悲的是,这个案件的大部分真相,都是死人和疯子告诉我的。” “安平学姐,据我了解,对她的评价基本都是说她是一个外冷内热的人。连她们自己的寝室都没有一张合照,她为什么会想要和隔壁的宿舍合影?因为隔壁有她欣赏、相交了十几年的好友,我没有说错吧,舒然学姐?” “没有。”空气安静了好一会,安平才回答到。 “但其实……这句话虽然有嫌疑,但这句话几乎不可能有作用。当时洛初只是在发泄情绪,我们从洛初的手机端来看,当时倪宁发的很多语音她都没有点开过,可以说她根本不关注倪宁发了什么。” 安平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既然安平学姐刚刚替舒然学姐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想问安平学姐一个问题。吴警察应该已经问过了,但我还是想要问一遍,为什么要换衣服?” 安平没有回答。 “因为害怕,对吗?” “我进去的时候,她就倒在地上,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我觉得我不能再待在那里,他们会说我杀她。我当时……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学姐。但是你为什么要回去呢?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东西?为什么要晚上回去拿呢?这个时间并不合适。” 安平没有搭话。 唐意继续说。“到目前为止,与洛初相关的……亲密相关的人的嫌疑都被排除。至于林又……”唐意拉过一把椅子。 “我刚才说了,在本案中提供线索最多的,是这位隔壁寝室看似无关的人员。她当时描述安平学姐时,信誓旦旦地说当时安平学姐是在向洛初的床上看。但是这个地方很矛盾。她能非常明确地告诉我洛初的床帘是什么款式,还知道这是倪宁买的,但是她却告诉我洛初的床是最靠里面的,但其实洛初的床是最靠门的。她应该对这个宿舍相当熟悉,熟悉到能说出来床帘的不同,但是却记错了位置。这是我到现场518宿舍我发现的第一个疑点。第二个疑点就是床帘的款式。根据林又的形容,洛初的床帘是没有拉链的,但是后来舒然学姐对,我说的就是拉链一拉,床帘一遮。和她形容的恰恰相反——这一点是在林又死后我才发现。但是这很矛盾,她完全没有必要搞这么一出。为什么要编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故事呢?为什么这么恨洛初呢?” 唐意又站了起来。 “我和林又交流时,能强烈的感受到她的主观意识,这就是我开场的那段话的意思。在她的意识里,洛初是一个绝对恶的形象,她相当讨厌这个人。她应该也不喜欢安平。但她应该很喜欢童清。她的主观意识很强烈。其实我认为她这一类人通常不会杀人,当然这也没什么依据,只是我觉得。我一直认为,或者说在我发觉真相之前,我一直都认为她只是个爱嚼舌根的人,但是由于我跟她同属一个社团,她是我的会长。后来社团搞活动时发现她完全不是爱嚼舌根的性格。因为这一点,我发现她当时跟我交流的感觉很不真实,就像是演的。而且后来我又和她有过接触,我发现和她聊别的事情她并不是那么热情和激动。而且这个样子反而像是她平常的样子。我更加确定她当时是故意的,但是她那种厌恶的感情又不像假的。但是她完全没有必要,只要她什么都不说也不会怀疑到她身上。而且她话里还有漏洞,这个稍微一查就能发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唐意又点开另一段视频。“这是菜鸟驿站的监控录下的,正是林又把那个本属于洛初的快递放回去的一幕。因为也正是在这个位置发现了洛初的快递。所以可以肯定之前是她拿走了,她又还回来了。” “她有强烈的主观意识,有强烈的正义感。所以她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这么说很幼稚,就和我一样。所以她认为自己没错。但她又清楚的明白,她要为此偿命。” “那天,她跟我说《帷幕》,我还没有什么感触。现在看来,她应该很喜欢,甚至在梦里梦到过很多次。” “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杀人犯,每个人心中都会时不时的生出杀人的意愿——虽然不是杀人的意志。” “反对杀人的我——珍视生命的我——以杀人结束了我的职业生涯。我人生的使命就是拯救无辜——阻止罪行。而这次,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实现这样的目标。” “我认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将法律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剥夺了诺顿的生命,也挽救了其他人的生命——其他无辜的生命。我一直都很相信自己,但这一次……当那一刻来临时,我不会再救我自己,而是卑微虔诚地把灵魂交给上帝,祈求他的仁慈,一切由他定夺。因为那样的一个女人,仍然年轻,仍然有魅力,不应该相信自己生而不幸就拒绝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