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的什么书放在这里了?”舍管阿姨语气很不善,毕竟学生的事情都很多,而且还容易大惊小怪,明明是自己记错的位置,还总是怪到她的头上。所以她对于到大厅来找东西却没找到的同学都很不满。眼前这位也是如此。 “《东方快车谋杀案》。就是一本侦探小说,蓝皮的。”唐意的语气委屈而又急切,好像真的发生过这件事情一样。 “我没看到啊,不知道,没看见,你们把书放在这儿也不说一声,那我也不能老是盯着你们那本书。”听舍管阿姨的语气,是不想找了。 “那阿姨……我能去查查监控吗?这本书是我一个朋友送我的生日礼物,对我来说挺重要的。”唐意的语气很可怜。 “行吧,你去查查吧。但是找不着可别赖到我头上。”舍管阿姨语气也软下来了。 “好的好的,谢谢阿姨。”唐意就这样进入了监控室。 进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撒谎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哈,还好舍管阿姨没有怀疑。 昨天和晏梓星还有隔壁宿舍谈过后,她就产生了一个想法。虽然她知道这基本上不可能,但也想找找看有没有一个还没有牵涉进来的下棋人。这是现实,不是侦探小说,并没有固定的三选一模式,每个人都可能——这整个学校。所以她想来查查看,有没有这个人。 虽然她知道可能调不出什么有用的线索——毕竟警察已经查过了,如果真的有什么线索,警察也不可能这么结案,但她还是想要试一试。为此她想了很多招,但这些都没有撒个谎来的容易——果然柯南去厕所是有道理的。 “你怎么也在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唐意一跳。是晏梓星。 “学姐,你也来找东西?”她只能继续扯这个慌。 “你在找什么东西?” “嗯……一本书。” “放在哪?” “就在这个大厅。” “那你应该是蹲错监控了,这是28栋5楼的监控。”晏梓星毫不留情地点破了这一点。 “啊……是吗?我也不太清楚。”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好了,别装了。你是来查洛初死的那个晚上的监控,对吧?” “是。”既然已经被看破了,那也没有装下去的必要了。“学姐也是过来查的吗?” “不是,我的东西落这不见了,我过来找找。” “这个借口我用一次就够了,学姐也没必要现学现用吧?”唐意感到无语。 “我觉得很好啊。”晏梓星笑着说。“我刚刚全程围观了你在阿姨面前演戏,觉得你演得不错。而且这个借口也很好,为什么不用呢?” 她笑了! 果然小说当中冷脸的人一笑就没什么好事是真的。高冷只是她的外皮,腹黑才是她的真面目。唐意愤愤地想。 “那学姐要一起看吗?”唐意硬着头皮说。其实她很不希望晏梓星在自己身边,毕竟晏梓星现在还在她的嫌疑人名单上,而且她可能对自己说谎。如果真发现了什么疑点,也很容易暴露给晏梓星。 “不用了,既然你在这,那我就不用了。”意外地,她不一起。“加油小侦探,我也想知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她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就离开了。 “真是莫名其妙。”唐意嘀咕了一声,就开始调监控了。 她小心的调取着5楼的监控。虽然她也不知道应该从哪里看起,就从早上开始吧。早上7:32:47,童清和燕子星走出了房间。11:38:42,阿姨送餐上楼,洛初出门拿外卖。没什么问题。16:38:42,洛初出门下楼,大概半个小时之后,她回来了。手里提着什么东西,唐意努力辨认着。绿色的?瓶装啤酒?这只是个猜测,但她觉得应该差不多。接下来几个小时没有什么问题,没人进房间。等等——她调着进度条,21:24:32,有人拿着钥匙开了门,这个人是谁?监控画面里,她穿着一身棕黄色的外套,戴着口罩帽子,不是熟悉的人应该认不出来。她进去干什么?21:26:10,她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包,这时候洛初是什么状态?她进去做了什么?包里里装的是什么? 有宿舍钥匙,看来是这个寝室的人,晏梓星和童清两个人走的时候都不是这身打扮,难道是请假的安平?应该就是她了。可她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她要拿什么?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在死亡的衬托下,一切都扑朔迷离。 唐意快速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还录了一段视频。她必须搞清楚这个人是谁,和案件有什么关系。这个时间也太敏感了,虽然不在警方推测的死亡时间内(1800-19:30),但还是很可疑。 想到警方,唐意不禁又有了一些思考。警方肯定已经调查过这段监控,可还是给出了意外身亡的结论,那就是说有证据表明进去的人没有犯罪。而进去的人——警方知道进去的人是谁?这样看来应该就是安平了,不论是童清还是晏梓星中的哪一位,嫌疑应该不是那么容易洗清,警方不可能在没有弄清这一环节的情况下草率结案。不过……后来警察找他们两个,那也不是不可能。 看来她要抽时间去拜访一下这位安平学姐了,可是怎么找呢?又找个什么理由呢?她又不能开门见山地直说,真是头疼。 21:38:13,隔壁520宿舍四个人聚餐回来了,没有什么可疑的。 22:43:21,童清和晏梓星两个人终于再次出现在监控画面里,她们似乎没什么问题,先是试探性地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于是从书包里翻出了钥匙,打开了门。 这一切都没什么问题,警方给出尸检报告中的死亡时间是18:00~19:30,也就是说当这两人回来的时候,洛初应该已经没有抢救成功的可能性了。 可是刚才的画面有点不对劲。唐意想。她好像错过了什么关键。这事还挺巧,隔壁两个宿舍都选择今天出去聚一聚。只不过520回来的晚些……17:48:32,516几个人回来了。她将画面一遍又一遍调回516宿舍回来的时候。不对劲,是哪里不对劲呢?等等。几个人从洛初的宿舍门前走去,她们看起来既疲惫又快乐。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呢?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在看了几十遍后,她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了。 不知道是不是唐意的错觉,门把手好像动了一下…… 谁在里面?谁动了门? “我一定是疯了。”唐意想。 (二)“查到什么了?”唐意刚出监控门,就有一道声音响起,她又被吓了一跳。 “学姐,你也没有必要在这里等我吧?”唐意看到是晏梓星,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查到什么了?”对方坚持自己的问题。 唐意摊开双手。“什么都没查到,行了吧?” “应该很累了吧,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晏梓星提议道。 “好啊。去哪里?” “学校外有一家东北菜很不错,要不要去尝尝?” “可以啊,很远吗?” “不远。” “那走吧。” …… “其实你应该离这件事远一点的。”在路上,晏梓星忍不住说道。“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只是被恶意揣测了。”“你才应该离这件事远一点。” “我已经在案件中心了,躲又能躲到哪儿去?” “你当真觉得是被恶意揣测的?”唐意问道。 “会有别的可能吗?”晏旧星并不上钩。 “你不也是在查吗?如果你不是好奇,你为什么要去监控室呢?” “其实我早就去过了,只是看到你进去了,就想逗逗你。” “这一点也不好玩。” “我觉得有意思就好了。” “我们现在这个点过去还有座位吗?”唐意打算换个话题,跟这个人沟通真费劲。 “去了就知道了。” “你点好了?” “嗯。” “那……” “一会再说吧,我们有很长时间可以讨论这件事。” (三)“说说吧,你怎么看这件事?”到了餐馆,晏梓星主动说。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现在也是在嫌疑人名单上。” “看来你并不信任我。” “你告诉我那天晚上的对话,我就信任你。” “这么好奇啊?我就不告诉你,你能怎么样?” “那就这样吧。看来我们是谈不妥了。” “我可以带你去见安平。”对方抛出了自己的筹码。 “别人也可以,不止你一个。”这个条件并不能让唐意心动。 晏梓星妥协了。“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执着。那天晚上……我跟童清说警察第二天找我们有事。她问我什么事,我说不知道。她突然就急躁不安——洛初的死打破了她好不容易给自己建立的心理平衡——她本来想着这么熬一熬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洛初出事了。我让她不要担心。然后她跟我说,她说社团有事,让我明天先去。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剩下的你都知道了。” …… “为什么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告诉我呢?” “我不知道。可能我并不信任你,并不了解你。我觉得这些事情还是不能告诉你——虽然也算不上什么有用的消息。” 唐意夹了一块小酥肉,放在嘴里细细咀嚼。“味道很好,学姐选的地方挺不错的。” 晏梓星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真的……很不一样。” “好多人说我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 “你想好了吗?” “啊?什么?” “先离开一段时间,等冷静下来再回这个学校。” “我不是说过……” “你的家庭条件挺不错的,你对我撒谎了。” “隔壁宿舍告诉你的?”虽是问句,但她很肯定。 “这也不难知道。但是你就是不告诉我。”唐意开始无意识地委屈撒娇。虽然很多时候她整这一出就是扮演小丑角色——这也是她的目的,能够让大家开心。毕竟她的长相可不是撒撒娇就能让别人心软的。但是用这个方法和别人套套近乎似乎很不错——就会让对方觉得她是自己心里很在乎的人。 “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应该那么信任你吗?”看出来晏梓星不吃这一套。“你平时都这么茶吗?” “这怎么能说是茶呢?如果喜欢一个人,那和她说话的语气自然不一样啊。” “你喜欢我?是哪种喜欢?” 唐意放下筷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说道:“最纯粹的那种喜欢,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欢。你懂吗?” “这话你信吗?”晏梓星不为所动。 “好吧,我认输。确实撩不动你。” “你如果真的对我有这种感情,你就不会说的这么直白。只有不在乎才会肆无忌惮地说情话。” “你这结论是从哪儿得出来的?” “随便说说。” “学姐谈过恋爱?” “没有啊。” “那就不要说得这么老成。” “你谈过?” “没有。我不希望我的时间被这种事情分配。我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比如说?” “吃饭睡觉。” “……” 终于扳回一局,唐意心情很不错。“学姐,你读过马尔克斯吗?” “读过。” “一本?” “很多。怎么了?” “你觉得他啰嗦吗?” “没有,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他。我第一次正式读书,就是读《百年孤独》。你知道这本书很火,而且名字听起来也高深莫测,和别人聊天时说读过这本书也会显得很高大上。但我当时没有任何炫耀的心理读完了这本书。其实我什么也不懂,读完了就把它放那儿了。” “然后呢?” “其实现在所谓的《百年孤独》里面的经典句子,我一个都没记住。我只记住了一个比喻。” “什么比喻?” “一个把雨后的泥道比做肥皂的比喻。形容这条道很滑。想不到吧?我当时就觉得这个比喻很神奇也很传神,就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呢?” “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比喻,我后来又去读了马尔克斯了很多书。但我还是对这个比喻印象最深。”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看,无论后来我读多少书,它永远在我的脑海中占着一个位置。人的第一印象可能是有误的,但绝对是最深的。” “你想说对人也是这样吗?童清觉得洛初这个人不错,哪怕后来她做了错事,童清也会纵容她。我觉得童清这个人不错,所以也努力地想要证明童清没错。” “难道你不是这样想的吗?” “是也不是。当我开始准备让我自己进入这个案件的时候,我就强迫自己接受所有可能。” “真的吗?你准备好了吗?真相很重要吗?” “真相不重要吗?” “如果童清真的有问题,你会怎么办?” “那就不是我能处理的。这是警察要做的。但我觉得她无罪。如果我有罪,你会揭穿我吗?” 唐意犹豫了。“如果真的有推手,我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那我真应该感谢你对我的信任。” “每个人都会说谎。警察会说谎。律师会说谎。证人会说谎。受害者也会说谎。庭审就是一场说谎比赛,法庭里的人都清楚这一点。法官清楚。陪审团也清楚。他们走进法院的时候就知道即将听到连篇的谎话,;他们在陪审席坐下,就表示他们已经同意听取谎言了。对于辩方来说,关键在于保持耐心。要静静等待机会。不是对方说什么胡话你都照单全收。要抓住对方谎言中的漏洞,像打铁那样将它铸成一把尖刀,然后用它剖开案件的表象,将真相展现在所有人面前。我就是干这个的:铸刀,磨利,出击。在这个人人都说谎的地方,我就是真相。” “《黄铜判决》?没想到你也读迈克尔·康奈利的书。” “那还挺巧,他在国内的读者并不多。每次阅读他的书,我都会感觉到痛苦。” “就好像你是哈里·博斯。” “不败的孤狼。永远冲锋陷阵,也永远一个人。” “你不止一个人。” “嗯……正是因为我身边不止一个人,我才会为他的文字动容。才会因为痛苦而读不下去。我读了这么多的侦探小说,这么多的书,从来没有一本书像他的文字那样让我难受。” “那你还读?” “你没有这样的感受吗?” “有啊。” “那你为什么读下去了呢?” “理由大概和你一样。” 接下来两个人没再交流,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唐意有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很强烈。 她们一定会相见。哪怕没有洛初,没有童清,她们也会相识。这好像是命中注定,没有任何道理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