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深秋

520宿舍

  (一)给唐意开门的女孩一看就是开朗活泼的性子,她的长相不是惊艳,但五官搭配在一起就很耐看,带着卡通眼镜,头发披散着。看到唐意时愣了一下,应该是在脑海中寻找这个人,但没有找到。   “请问你找谁?”对方语气虽然很温柔,但是唐意还是看出了眼神当中的戒备。   “我没有特定的要找谁,我只想和学姐聊一聊……”   唐意话还没说完,门就“啪”一声关上了。   “肯定是因为隔壁的事,这两天来的人还少吗?也不嫌烦,一天天问这问那。一个个这时候就出来当侦探了,有人死了就这么兴奋吗?警察不比她们专业,不比她们有证据的多,一瓶不满半瓶晃荡,也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别这样,先问清楚,应该是大一或大二的,别这么凶……”   “哐!”门又被打开了。   “你来干什么?”对方很不耐烦。   “我刚才和原来住在隔壁的晏梓星学姐聊了聊,觉得这件事情不太对,所以想问问学姐几个细节。”   “不太对?”对方语气不善。“你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吗?一个意外死亡,一个自杀,有什么不清楚的?没课了吗这么闲?已经有人在网上造谣,这还不够吗?”   她还真是侦探小说看多了。   “所以你也认为是童清杀了洛初吗?”她在赌。如果两个宿舍的关系真如晏梓星所说,她们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个解释的。   对方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退步了。“你进来吧。”   唐意进门后,对方示意唐意在椅子上坐下。   “恐怕我们知道的也不是很多,隔壁的事我们也知道的不多。但是他们两个是真的烦,天天打视频,就走几步两个人就能见个面,就是懒,就是要打视频。对了,你知道我说的是谁吗?”   “谁啊?”唐意还真不知道她是说的是谁,她有点懵。   “洛初和她的好闺蜜。”对方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怎么了?”唐意还是不明白。   “晏梓星没和你说过?”对方很震惊,又好像反应过来。“唉,隔壁那三个人就是脾气太好了,受得了她。要我说,活该她被校园霸凌。真事一堆一堆的,还毛病多,是个人都受不了她。”   “好的小慕,别说了。”另一位舍友劝道。   唐意这才注意到另一个人。她仔细观察宿舍内的两人,发现二人的长相竟有些相似。“你们是?”   “双胞胎。”被叫做小慕的那位抢答。“我叫白慕,她是我的姐姐,白羡。”   “哦哦,怪不得你们两个长得那么像。”   “应该是吧。行了,我们不用废话这么多了,你想问什么?”   “洛初出事的那天,你们是在哪?”唐意开始询问。   “那天晚上我们宿舍在外面聚餐,大概9点还是10点——太久了记不得了——我们才回来。蚊子在饭店本来想打电话——我真是服了,她们两个一天不打电话是不是就浑身难受?反正被我们给拒绝了,好好的聚餐,也不看看是什么时候。至于回来聊没聊我就不清楚,反正没打电话,她应该也知道我们嫌烦。”   唐意虽然不知道蚊子是谁,但她也猜出了个八九分。   “她们经常打电话吗?”   “对啊,经常啊。”   “就在隔壁,为什么不直接过去呢?”   “那我哪知道?可能人家就享受这种感觉吧。”白慕阴阳怪气。   “小慕,别说了。”白羡在一旁劝道。   “有什么不能说的,她们两个不就是这么做的吗?整天腻歪在一起,基本上一天都在打电话。小情侣也没有她们两个这么频繁。而且我就感觉挺奇怪的,你说倪宁也不嫌烦,洛初也不嫌烦。要不是我知道洛初一个男朋友,我都怀疑她们两个之间是不是有奸情。”   “你看看你,话都说到哪里去了?”白羡着急地想堵上她的嘴。   “我说的不对?”偏偏白慕不听她的。“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还用得着我去美化什么吗?是,人家两个闺蜜情深,结果搞得两个宿舍都不得安宁。”   “看来洛初确实有一些缺点。”唐意旁边打圆场。   “她何止是有一些。”白慕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可以发泄的人,自然是有千言万语。“其实我真不太理解网上那些人为她辩解什么,就因为她死了?要是她这个德行在她死之前被爆出来,现在都得说一声死的好。”   “她也有迫不得已的地方……”白羡在旁边努力地解释。   “什么迫不得已的?怎么着,那校园暴力是因为我们吗?我们欺负她了?我们骂她了?我们打她了?她有病可以去看医生,对着我们这些人发火是什么意思?我们欠她的?”白慕转向唐意,“你可能会觉得我有点偏激,但是我是实在受不了了。说句实话,一开始听到她那些事的时候,我也挺同情她的。想着这样的一个人也不容易,还挺过来了,上了大学。也想着能让一让就让一让吧。可真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仗着我们对她的同情容忍肆无忌惮——反正我就是这么看她的,你不要拿那些医学数据来怼我。我知道这些事情跟我们没关系,就是没关系。我们让着她是情分,不让着她是本分,根本没有谁欠谁这一说。而且她自己应该也挺享受这种被人包围的感觉的,根本就不想出来。”   “你知道她到底有多烦吗?我早上有早八的前一个晚上,凌晨一点她敲我们宿舍的门,要和倪宁一起睡。不说开门上床的声响,倪宁睡上铺,这床也不知道结不结实,我就睡在她下面,你说让我怎么想?而且两个人上去了之后,又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次两次她发病可以,多了是不是就真把人当柿子捏了?当真以为我们好脾气不成?”   “小慕……”白羡还在劝。   “你难道就不嫌烦吗?”白慕反问白羡。“她们两个就一点边界感都没有。就好像觉得宿舍是她家一样,随意地进出,根本就没考虑两个宿舍其他人的感受。她不觉得烦我还觉得烦。所以我说她死了也是活该。”   “看来真的是做的过分了。”唐意只能这样说。她转移了话题。“你觉得隔壁剩下的那三个人怎样?”   “怎么样?都挺可怜的吧。”对方摊开双手。“成天被洛初那个家伙压迫,除了剩下来的那个都挺柔弱的——反正我是这么觉得。所以也反抗不了,请假的那个是听了医生的建议回家休养,另一个就更糟了,她家里人应该不太关心她的心理,我感觉她应该已经崩溃了,我觉得她自杀挺正常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有这种感觉。”   “所以你的意思是说,是不会出现有人逼死了童清这种情况吗?”   “也不能这么说,那些风言风语应该是有影响的,但我觉得影响不大。洛初死后我也和他们两个见过,当时我就感觉童清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就是想要轻生了。”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蓄意杀了童清?”   “啊?”对方好像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一脸的不可置信。“你该不会是怀疑晏梓星吧?我觉得不太可能。晏梓星人挺好的,她要不是为了童清她早搬出去了。”   “嗯?”这下轮到唐意惊讶了。“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晏梓星的家境挺好的。她之前也想过搬出去住,但是童清不想。她可能担心剩下童清一个人和洛初对上会出事,所以就没搬。”   “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家庭好你和她相处相处很容易就看出来了。至于后面这些,是当时安平问她的时候她说的。”   “那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安平和我们舍长关系不错,那天来我们宿舍就随口说了。”   “哦哦,这样啊。”   看来晏梓星对她撒谎了。   “嗯……”唐意摸索着下巴——她很喜欢这种装成熟的感觉。“学姐,你觉得呢?”她把话题转向另一个人。   “我吗?嗯……其实我经常参加一些活动,比如乒乓球比赛,数学建模之类的,所以我在宿舍的时间不多,也没有和她们有过多的接触。我觉得那个童清……怎么说……挺诗意的一个人吧……嗯,就要像现在的文艺青年。我觉得她挺文艺的,而且不会卖弄。我见过一些所谓的爱读书的人,偏要拉着你讲黑格尔还有《1984》——是1984还是1894来着?我也没读过,反正我是听的一头雾水。但她讲话很舒服,有文化又不让人讨厌,挺好的人,也挺热心的,有一次下雨我们两个打一把伞,她还把大半的伞偏向我这边,是挺好的一个人。至于洛初,我感觉她也挺好的,她经常来找倪宁。感觉挺热情的,也经常带些小零食什么的。有点烦的就是她们经常打电话,而且还不带耳机,几乎一打就是一天。听了两年的对话,听得出来她精神应该是不太好,具体情况我也没有问过。”   “你们两个描述的洛初就好像不是一个人。”唐意总结道。   “这就看你怎么看她了。”白慕接过话头。“如果我们不和她这么近,只是偶尔接触一下,那肯定觉得没什么,顶多是有点烦。但是她就在隔壁,想让我不讨厌她都不行。你看白羡就不讨厌她。”   “那你……”   “但是我不行,我天天在宿舍待着。我天天都能见到她,她发疯的时候我也很清楚,我很难对这样一个人产生同情心。”   “你们姐妹两个人的性格不太像啊。”   “没办法,反正我是不太可能把自己投入到学习当中去的。”   “你们是一个班的吗?”   “是一个班,但是大学的班级基本没什么用,你也知道。也不经常聚在一起,所以也不太了解。”   “咔嚓。”宿舍门打开了。   “舍长回来了。”   “舒然回来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嗯,我回来了。”这位舍长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人。   白羡主动上前解释:“一位小学妹,她好像对某些谣言也很生气,想要找一个说法,做个小侦探呢。”白羡调侃。   “谣言?”舒然很疑惑,“哪里来的谣言?”   “畏罪自杀。”四个字就很明白了。   “哦,你和她什么关系?”对方的声音虽然是粗嗓,但语调很软。   “我只是和学姐见过几面,但我觉得她不会是那样的人。”   “那你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舒然明显很不好对付,角色竟然反过来了。   “一个惜花但不会自爱的人。”唐意想到那句词。“她可能会为花朵的枯萎而感到难过,但不会为自己考虑太多。”她想到了什么,急忙解释道:“我说的不自爱,不是社会上理解的,我是说她可能觉得自己不重要,不会把自己太当回事,出了事也不会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唐意有些语无伦次。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你们两个真的只是认识吗?”   唐意不解:“学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问问。而且我感到很疑惑,你这个认识到底是到哪一步,你没有必要为一个只是认识的人证明清白。”舒然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   “那我可能就是这样一个人呢?”唐意并不上套。   “不像。”   “可能我就是一个爱出风头的喜欢玩侦探游戏的一个小说爱好者,不可以吗?”她一向对自己很了解,这话也没说错。   “如果是这样,洛初事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来呢?”舒然不信。   “……因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啊。”   “那这也只是一场自杀,也没什么疑问吧。”   “……这不一样。”虽然她也解释不了。   “没什么不一样。而且对一个侦探小说爱好者而言,我觉得洛初的案子比童清的更能引起你的注意力,更能吸引你的兴趣。”   “这样吗?”   “不是吗?”   两人对视。   “……也许吧。”唐意避开了舒然审视的目光。   “其实我还挺羡慕童清的,总有人想要证明她的清白,证明她和洛初之死无关。先是晏梓星,后是你。”   “晏学姐?”看来她也做了不少。   “对啊,你难道都没有看这几天的校园墙吗?她基本上算是把所有的恶意往自己身上引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她没有必要做到这一步。”   “你也没有必要,可你还是做了。”   “我那是……”   “好了,我不想跟你废话,我也不想很想听你接着讲你和童清之间的事,你来这个宿舍找我们是想知道什么呢?”   这个人不太好对付。   “我想问问你对隔壁那几个人的印象。”   “我和安平是初中同学,但并不是很熟,高中搬家后就没见过了。能上同一个大学,而且还是隔壁寝,感觉还是挺意外的,可能这就是缘分吧。再加上我是学委,也会和她有一些交流,她也和我说过她的那个舍友,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至于自杀的童清,我接触过一两次,还是通过安平。也不怎么接触。”   “洛初呢?”   “这个有什么好说的。我反正是觉得这都是她自找的。无论是她那段经历也好,还是她的死亡也好。”   “这话听起来很冷血。”   “这就是事实啊。我不觉得她有什么可值得我同情的。而且我就觉得她那段经历是她自找的。她自己如果什么都不做,会有人来欺负她吗?”“这就是受害者有罪论吗?”   “你觉得她是受害者吗?我们都不知道那段经历到底是因什么而起。但是从她对待她舍友的态度,对待周围人的态度,我并不觉得那段经历她完全无辜。她凭什么可以把自己的痛苦加在别人身上?”   “这样啊。”   “而且我觉得,这事情最可怜的难道不是晏梓星和童清吗?她自己喝酒吃药不注意死了,却要让活着的人受罪。本来一场意外,结果却能逼死一个人——可能会不止一个。就现在拥护她那些人的疯狂态度,我很担心晏梓星。他们也不会觉得自己逼死了人,只会觉得她们两个是畏罪自杀。你看,杀人就这么简单。甚至都不需要证据,简直就是完美犯罪。”   完美犯罪?如果这么说……会有这种可能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就这么恨她们吗?   “你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舒然见唐意不说话,语气也变了。   “没有,我只是想到了一种可能。”唐意急忙回答。   “不会有这种可能的。”舒然好像知道唐意在想什么。   “是吗?”   “我劝你还是不要想那么多。先想想怎么把晏梓星稳住吧。意外和自杀应该没什么问题。你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晏梓星这条人命。”   “那你怎么看现在剩下的晏梓星学姐呢?”   “这个是真的不熟,不太清楚。”对方语气很敷衍,可能刚下课又聊了太多,她也累了。   “好的,那就谢谢学姐了。对了学姐,倪宁学姐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你要找她?那你还是不用等了,她一时半会应该是回不来的,我记得她出去了。”   “好的,谢谢学姐,那就不打扰学姐了。”   听到关门声,舒然笑了一下:“真是个有趣的女孩子。”   (二)“其实你没必要刻意说这些话的,这对你没有什么好处。”唐意走后,白羡对于舒然说。“而且你也不知道她和警方有没有联系。万一她把这段话说出去了,那你的嫌疑就很大了。”   “那又怎么样呢?警察会没有查过我们吗?不在场证明那么铁,会有什么问题?”舒然并不在意。“我就是这样说,说得让我畅快一点。还是说,你觉得我说的是错的?”   “倒也不是……”白羡委婉地说道。“只是你这样……”   “我讨厌这个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舒然打断她的话,“好不容易有一个发泄点,我难道不能说吗?她做的恶你难道不清楚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别吵了。”白慕插了进来。“隔墙有耳,小心被听见。”   “我又不在乎。”   “那安平呢?”白慕突然提到这个名字。   提到这个人,舒然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犀利。“怎么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目前看来没有关系,但你能保证一直没有关系吗?”   “我想不出来会有什么关联。”舒然冷冷地说道。   “是吗,你这么肯定?”   “我们两个又不熟,如果真的有什么事,她也不会告诉我。好了,我去洗澡了。你们随意。”   “你……”白慕还想说些什么,被白羡拦住了。   “好啦,既然这件事情都过去了,你何必再提呢?搞得这个宿舍都不愉快。”   “可是……”白慕还没有说完,就听到有人回来了。   “我回来了。”倪宁打个招呼。   听出她的声音,两人停止谈话。倪宁看两个人的表情那么严肃,一时有些困惑。“你们两个这是?”   “没事。”   “哦哦。”倪宁放下书包。“大学的课怎么也这么多?”   “只不过是有人比较闲,来打听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不会是和洛初有关吧?”倪宁明显紧张了。   “是又怎么样?你这么害怕干什么?”   “没有,我就是随便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