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木深秋

残月

  虽然最近洛初的案件在学校闹得沸沸扬扬,但是对于绝大多数学生来说,这只不过是平凡的生活中突然增加了一点调味品——这么说有点残忍,但事实如此,顶多是交流时的谈资,还是要回到正轨的。对于唐意来说也是。毕竟她还有800m测试,这对她来说还是有难度的。为什么?为什么上了大学还有800m?为什么上了大学还要校园跑?唐意在内心疯狂吐槽。虽然高中老师曾经说过大学也有体测,但唐意绝对没有想到,一学期竟然有65千米。她知道清华北大对体测的要求比较高,所以填报志愿的时候坚决不去清华北大。(清北:我们这里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怎么那么自信呢?)当然,事实证明她也考不上。她本以为,相对普通一点的学校,可能要求会低一点。但事实同样证明,这个“可能”不太多。还是老老实实地跑吧,这日子一天天过的。她高中也没跑这么多。   到了晚上,学校内奔跑,骑自行车、电动车的人便多了,无他,都是学校校园跑的锅。最气人的是这些奇奇怪怪的打卡点让人毫无头绪,根本找不到地方——其实只是唐意不熟悉学校的路再加上她看不懂导航而已。虽然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年——真是难以忍受,唐意不停的在心里吐槽。她七拐八拐,终于进了“死胡同”——其实是一片小树林。夜晚的树林总像一个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好像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她左右看看,打开手机导航(偏偏是高德),没有其他的路可走,又实在不想原路返回,只好硬着头皮走这条路了。   好吧,这片树林不是恶魔,而是一个外冷内热的绿毛怪,还怪好看的。唐意小心翼翼地踩在石板上,她感觉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月亮也很应景,一轮残月摇曳在枝桠中间,唐意不由自主地陷进去了。这会她倒是不急了。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身后想起一道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学姐,是你!”唐意有些惊喜。   “好巧,在这里碰上了。”童清笑着说。   “你是在这里……赏月?”   “是倒也不是。只不过是看到了月亮又看到你,有感而发。你是怎么回事?”童清反问。   “嗯……”唐意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跟学姐说迷路了这算是一件很丢人的事。   “你这是在……赏月吗?”   “不是。就是……校园跑迷路了。然后就到这了,就多待了一会。”唐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来缓解尴尬的气氛。   童清看到了唐意的手机界面,一下子就明白了。   “哦哦,原来如此。不过今晚月色很美。”童清轻轻说。   “学姐是要去图书馆吗?”唐意看到对方怀里抱的书问道。   “准确的说是刚从图书馆出来,就想在学校里随便逛逛。”   “那……我发给学姐的活动,学姐看了吗?”   “我看了,但是没报名。”   “?为什么呀?”   “我对这类比赛不太感兴趣。”对于这个问题,童清含糊了一下。不过唐意也有点庆幸,毕竟童清宿舍里刚出了那样的事,她一时半会还缓不过来。再加上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她如果参加了肯定是会被议论的。   唐意特别想问,但又有些纠结。   “你之前在微信上,应该有事情要问我吧。”童清见唐意不说话,便主动提起。   听到童清这样说,唐意也不铺垫了。既然是对方主动打开这个话题,想必应该是可以问一问了。   “学姐,冒昧问一下那天晚上——”   “到底发生了什么?”对方主动接过了话。   “嗯……嗯!”   童清走到大树下的长椅前,扶了扶上面的灰尘,示意唐意坐下,然后才开始讲述。   “其实昨晚聊天的时候我就想和你说。那天晚上,我和晏梓星——就是和你提过的我的另一位舍友,我们那天出去了。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洛初她……我们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出声,躺在床上,我们也就认为她睡了,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梓星是班委,有些事情比较忙,我也就陪着她。”童清顿了一下。“而且开着灯我睡不着。最后……应该是到凌晨了,我也不太记得了,梓星记得是这个时间。我们准备睡觉了。我看到洛初桌子上有点乱,就打算帮她收拾一下,我打算把那些酒瓶子放到宿舍外面,否则宿舍里有酒味。”   “你经常……做这种事后工作吗?”唐意看向童清的眼神有点复杂。   “也不能说是经常……但洛初她喝着喝着就忘了时间也不是一次两次。酒瓶放在宿舍一晚上,全宿舍就是酒味了。所以我觉得收拾一下那自然是好的。”   “抱歉,你继续说。”   “然后就……就看到了安眠药,瓶口是开着的。我当时就慌了,叫梓星过来看看什么情况。”接下来的事情无疑是残忍的,童清的声音也有点颤抖。“瓶子里一片药都没有了,我们两个就去叫洛初。可是不管怎么摇,她都没有醒。我们就打了120……”   “后来……有人过来了。医生过来了,警察也过来了。我当时……应该算是被吓住了吧。”她这才断断续续的讲完了。那天晚上聊天的感觉又回来了——对方迫切地想要和她说。看来那天晚上她本来是打算和我说这件事的,不知道因为什么没有说。唐意想。   “学姐应该早就想和我说了吧,为什么那天晚上不告诉我呢?”   “刚出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到现在我头脑还是感觉乱糟糟的。而且我也不是那么确定你想不想听。”   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嗯?”   童清无奈扯了一下嘴角。“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我感觉你这个人比较理性。室友刚出事就把这件事情无所顾忌地和别人交谈,就好像……”   “我能怎么想你?还有学姐你对我的认知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差?”唐意感觉简直莫名其妙,她这个逗笑的形象难道还不够明显吗?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理性的人。   “那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我就说嘛。可能是因为我在和学姐你接触的时候太矜持了,其实我不是那样一个人的。”唐意举起三根手指头,以示其真诚。   “嗯……”童清成功被她逗笑了。   “而且我很喜欢吹牛。所以我经常给自己头上安个避雷针。”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头就是了。   “我信你了。应该还有别的问题吧。”童清看对方那副架势,如果自己不信,她现在就能给自己演一段相声。   “是有。学姐你知道她——洛初和男朋友分手的事吗?”唐意问道。   童清一脸茫然。“分了吗?我不太清楚,她没跟我们说。”   “哦哦,这样啊。那她……有没有对你们做一些很过分的事情?就像故意欺负人。”唐意看洛初的脸色还好,就假装很随意地抛出了这个问题。   对方犹豫了。“欺负?应该算不上是欺负。洛初她之前被校园欺凌过——这是她的朋友告诉我们的。所以洛初就有点太……太紧张了。所以有些时候,她的行为就有些过激,但绝大多数时候,她还是很温柔的。不过,”对方话锋一转,“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我都不知道。”   “我?我在校园墙上看到的嘛。墙上有人说她失恋了,我觉得应该就是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吧。”   “不清楚,洛初她没和我们说。她很少跟我们说她生活中的事,我们也很少去打听。校园墙上的消息真真假假,你看看就好,不要太当真。”“嗯嗯,我会的。话说回来学姐,洛初学姐的事你和别人说过吗?”   “没有。”对方否认得很快。“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而且洛初本人……我认为她本性不错,人还好,为什么要这样诋毁她?”   差不多了。   唐意打算抛出“致命一击”,她现在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再继续这样的对话就是在绕圈子了。“所以学姐,你觉得洛初是意外死亡了吗?”   这个问题很有杀伤力。童清的状态明显不一样了。“我……我不知道,应该就是警察说的那个样子吧,就是喝酒喝过头了没注意,不小心服用安眠药过量了。”   “她知道吗?”   “什么?”   “她知道服用安眠药的剂量吗?”问完后唐意就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蠢——怎么可能不知道,医生一定会说的。   “她知道。这个怎么可能不知道?但是你也知道,安眠药是不可能开大剂量的。医生给她开的药是有数的。但有时她实在太过痛苦,就会一下子吃很多。也就导致药快吃完了但却不能再去买,因为有限制。她就在网上买一些助眠类的药物——不是安眠药,就是单纯的助眠,这类药物的购买是不考虑剂量的。她就会买来当个平替,熬到开药的时间。她也过得挺痛苦的。”说完童清的目光就垂了下去。唐意感觉发生这种事童清似乎比洛初更难受。   “那她之前有出过这种事吗?就是安眠药吃多了。”   “好像——”对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犹犹豫豫了。“应该没有吧?至少我不清楚。”   “那她经常喝酒吗?”   “不是很多,但她很容易醉。有几次我们回去的时候就看到她倒在地上还给我们吓了一跳,原来只是喝醉了。”   “哦哦,这样。出事这几天,尤其是结果出来后,应该有很多人来找你吧?”唐意换了个话题。   “确实很多,但应该也只是比较好奇。”   “他们不是好奇。甚至说,其中的绝大多数并不在乎发生了什么。他们真正想要见到的就是你,想看看你的表情,试探你的反应,以此来推测你到底和洛初之死有没有关系。这是一场对你还有晏梓星学姐的审判。但是没有法官和陪审团,只有看热闹的人。”唐意严肃地说。其实能问的或者说能从童清口中套出来的话她已经问完了,这个问题绝对是出于她的私心——她不希望童清处事。   童清似乎不太理解唐意为什么说这些。“我知道,但是这也没什么意义,他们这么做也不过是闲得无聊……”   “他们想要逼死你!”唐意着急了,“你是当真不知道吗?这只是一场意外,这本来可能就是一场意外,但是因为洛初本身的经历,因为走了的那个学姐,这件事情就变得很危险。至少对于你们两个来说非常危险。会有人——你要相信这个学校里总有闲的人正在盯着你们俩个,企图找出莫须有的犯罪证据。我上了大学之后才知道人性会有这样的多样,对一个陌生人会抱有这样的敌意,甚至性格这样的恶劣——包括但不限于偷外卖,拔充电器,下雨天忘记拿雨伞就随手拿一把别人的雨伞。而这件事情,因为洛初的原因,让它显得很可疑。他们不会相信那个结果的。他们所谓的正义感上来之后,就要用这种所谓的正义感去压迫那些无辜的人。最明显的就是网暴。这些你真的不知道不明白不清楚吗?!”唐意的声音有点大,童清有点被吓到了,看向月亮。   “所以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   “马上请假,先离开这个学校。”   “如果真的有你说的这样的人,即使我暂时离开。过一段时间我回来他们还是会注意我的。我逃不掉的。”童清看得很明白。   “我不是要让他们全放下。当然他们当中的一部分肯定会觉得没意思,也只是当个热闹。”唐意紧紧地盯着童清。“我是要你放下。”   “嗯?”   “你现在在舆论中心,这么多人来注意你,即便你真的没错,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也会产生一种我有罪的错觉。你需要换个地方,先捋一捋自己的思路,重新看这件事情。你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我?很危险?”   “你没有察觉到吗?我总觉得……你在揽一些不该你揽的活。很容易出事的。”   “不至于吧?他们不会为了一个热闹,就来杀了我吧?”   唐意注视着她。“你没有理解我的意思。离开这里,学姐。换个地方好好想一想。”唐意的语气甚至带上了请求。   “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我先走了。”童清离开了,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   “那出杂剧——哦,请相信将不会被人遗忘!因为那些抓不住幻想的人永远都在追求幻想,因为一个永远旋转的怪圈最后总是转回原处,因为情节之灵魂多是罪愆,充满疯狂,充满恐怖。可看哟,就在那群小丑之中闯进了一个蠕动的怪物!那可怕的怪物浑身血红从舞台角落里扭动出击!它扭动——扭动!真是可怕,小丑都成了它的美餐,天使们呜咽,见爬虫毒牙正把淋淋人血浸染。熄灭——熄灭——熄灭灯光!罩住每一个哆嗦的影子,大幕像一块裹尸布一样,倏然落下像暴风骤雨,这时脸色苍白的天使,摘下面具,起身,肯定这是一幕叫《人》的悲剧,而主角是那征服者爬虫。”   唐意看着童清离开的身影,想到了爱伦·坡《丽姬娅》里的小诗。甚至都不需要可怕的怪物,只是一个人,一个死人。   (二)校园墙还是继续在激烈地讨论,热度越来越高,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学校想要压下去,却也束手无策。你看,死亡总是能令人兴奋。   唐意清楚,童清不会听她的建议的。   她真的不知道吗?唐意摇摇头。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唐意对童清的认知不错,可能她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无论现在谁出面都是没有用了。从洛初死的那一刻起,童清就死了。   可是,为什么会——真的就没有在乎的人了吗?   (三)晏梓星刚下自习,就收到一个陌生来电。   “喂,你好,请问你是?”   “你好,我是负责处理洛初案件的警察。”   “您稍等一下,我刚下自习,我回宿舍再打给您可以吗?”晏梓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进行与洛初之死有关的任何对话。   “好。”对方很干脆。   “那麻烦警察了。”   回到宿舍,晏梓星虽然感到不对劲,但还是打了过去。   “您好,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明天能麻烦你和你的舍友童清过来一趟吗?这边还有几个问题。”对方语气很温柔。   “是案件有什么新的进展吗?不是已经确定是意外死亡了吗?”   “是这样的。但是还是有些疑点,还是想要问问你们两个。”   什么事情?   “好的,我们什么时候去?”   “你们两个明天什么时候有时间?”   “我们两个明天下午应该都没有课。”   “那就明天下午两点半吧,我在警局等你们。一会我把位置发给你。”   “好的。那您早点休息。”   “嗯嗯。不要多了,就是几个小问题,没事的。”   “好的。麻烦您了。”   “那就这样说定了,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