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意外死亡”这个官方回复出来时,唐意正在图书馆奋笔疾书——这个线性代数真不是给人学的。在思考时被一声“啊”打扰是很不舒服的。唐意不悦地抬起头,对面的女孩有些羞愧,迅速低下了头,唐意有些疑惑。 晚上回到宿舍,她从舍友口中得知了这个官方回复。 她没由来地感到一阵轻松。 真的是这样,那应该就没有学姐什么事了吧。 “意外?”这个答案可真是没有什么戏剧性。 “尸检报告是说摄入过量的安眠药死亡。”小木回答道。 “那应该就没有什么不清不楚的了,应该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吃了安眠药吧。可能因为什么事情当时太难受了,然后一不小心就吃多了。”唐意像是在自言自语。 “应该是不清楚这件事。” “唉,本以为是个大瓜。”张莹莹的表情看起来有点失望。 “怎么了?本以为是谋杀这种的案子,结果没想到这么简单?”唐意调侃道。 “差不多吧。”张莹莹看起来兴致缺缺。 “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太多的谋杀,而且我觉得即便是再复杂的谋杀技巧,也都是用最简单的原理,也都有最简单的理由,比如说,为了钱。”到底忍不住。 她和舍友讨论了一会,又看了看校园墙。 果然,情况变得更糟了。愈演愈烈。 “怎么可能是意外啊?警察搞错了吧?” “好像是那个女的失恋了,所以喝了点酒。你们说这事不会跟她男朋友关系” “有可能……难不成是情杀” “不好意思,我是真没看出来这有什么关系” “不会吧不会吧,难道就是传说中最狗血的剧情三角恋?坐等吃瓜” “我还是觉得是她舍友干的” “拜托,没有证据就不要随便乱说好吗?冤枉人也找个合适的理由吧?那女的死的时候,她那两个舍友都出去玩了,根本不在宿舍好吗?而且是当天分的手,她舍友怎么样也得计划一下吧?” “你怎么知道她舍友不在宿舍” “就是,你怎么知道没告诉?万一发微信呢” “你看见了?” “你又看见了” “拜托,警察已经尸检报告已经推断出死亡时间,那段时间就是不在宿舍好吗?不在场证明相当的可靠好吗?” “很多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很可靠” “怎么说也是死者为大,这说话也太难听了” “我就这态度,怎么着你有意见” “行了别吵了,网上说话不用负责任就可以肆无忌惮吗” “还有闺蜜(邪笑),一般有闺蜜的地方都不简单” “不是,你们能不能有一个对生命最基本的尊重?不要这么多恶意好吗” “我还是觉得是他舍友干的” “我也” “支持,不在场证明挺好伪造的” “什么叫不在场证明挺好伪造的?你去伪造一个试试” “你是情感缺失吗?对一个陌生人都恶意这么大” “为什么都说是舍友啊?是我觉得她那个传说中的闺蜜也很可疑呀” ……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够让一部分吃瓜人满足。 唐意看着这些对话,思考了一会儿,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给童清发消息:“学姐,我能问一下。你们是怎么发现出事了吗?” 对方没有回复。 (二)童清宿舍。 两个女生呆坐在椅子上,其中一位脸色惨白,手脚不止的颤抖。如果唐意在的话,她应该会很惊讶,因为那不停颤抖的人,就是让她印象深刻的童清学姐。此时她的手机界面,正是唐意和她的对话框。 “好了,好了,”另一个女孩握着他的手,“一切都结束了,和你没有任何的关系,不要再想了。” “都怪我……我早应该知道的。如果早一点……我没有杀她,不对,是我杀了他……她……不是……我……”她已经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知道你没有,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结束了。没事了,也不会再有事了。”对方轻拍他的后背,不停的安抚。 童清也慢慢冷静下来,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好像在祈祷。 “谢天谢地!那危机——那凶险已然过去,而那缠绵的痼疾,总算已被治愈——那被称作“活着”的热病啊,终于垂头宣告失利。” 童清麻木地念出了这句诗。爱伦·坡,当真是……如果…… “有那么些时候,甚至在理性清醒的眼里,我们悲惨的人类世界也会像一个地狱。可人类的想象力绝非卡拉蒂丝,能泰然的去探测地狱每一个洞穴。那些数不清的阴森恐怖不可被视为纯然的想象,但就像陪着阿弗拉斯布顺奥克苏斯河航行的那些魔鬼,它们必须沉睡,不然它们会吞噬我们,必须让它们沉睡,不然我们将灭亡。”晏梓星表情冷漠。“童清,我一直认为——现在也是如此,你对洛初实在是太纵容了。我理解她那段经历,但我不能认同她的做法。我接受你的观点,她确实——如果精神正常——是个不错,值得深交的舍友。但是在这段经历,不能成为她做错事的理由。更不是她放纵自己的借口。你没有办法,我也没有办法。她太过于让自己沉迷于那段经历。没错,我觉得她已经不想走出来了。那段可怕的记忆,现在竟然成了她的保护伞,避风港。你理解我的意思吗?” 童清没有作声。 “埋葬这种事情都是一点一点的。尤其是精神上的——从一个正常人变成一个疯子,更不可能是一瞬间。这种情况下,每个人都很清楚他在被埋葬,他们的都很清醒,但是没有办法改变。其实也不难,他们只需要挥挥手,示意他们活着就可以。可这正是问题所在,他们做不到挥手,做不到求救。曾经是洛初,现在是你。而安平,她就是自救就成功了。” “你给自己的道德水平定的太高了。童清,你并没有把自己放在和洛初同等的地位上,你认为她是弱者。理所当然的同情她,可怜她,纵容她,包容她。可是真正——在任何感情当中,首先你要把你和对方放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谁弱都没有理。在她曾经的发生的事你没有参与,你也不应该受她现在的责难。” “你从来都没有做错,一次都没有。但如果这么说,洛初其实也没有做错——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她把苦难加诸于这个社会,所以觉得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错。不幸的是,你也是这么想的。” 晏梓星起身,到洗漱台前,拿起牙膏。 “她没有克服自己的恐惧喊求救,你可以为她感到不幸。但不要把这种不幸归结在自己身上。你没有必要对她的过去负责,因为你们曾经素不相识。你好好想想吧。” (三)唐意收到童清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很晚了。 “我们叫不醒她,就打了120。”童清并没有解释清楚,更准确地说,她在逃避这个问题。 “既然是意外,学姐也不要想太多,早点休息吧。” “我还不能休息,还有个PPT没做完。”童清似乎并不愿意结束这次对话。 “哦哦,是专业课的PPT吗?”既然对方想聊,那唐意自然是求之不得。总能套出话的。 “不是,是一门通识课,叫星空文化。” “wow,这个名字听起来好浪漫。” “确实。这个老师还会带着我们出去看星星。” “真不错。”唐意从心里感到羡慕。 “但是我们出去看星星那天,由于天气的原因,可能看的并不是很清楚。” “这有什么嘛?有一次这样的经历也很好啊。” “嗯嗯。我跟你说,我们老师提前一节课就告诉我们,他要带我们出去看星星。然后我的舍友她甚至扛着相机去了。” “学姐,你们选上了同一节课?” “嗯嗯。” “照片拍的怎么样?好想看看。(期待的小眼神)” “你等一下,我给你找照片。”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过来两张照片。 “不愧是用相机拍的,就是比手机摄像头好看的多。我也想有一个这样会拍照的舍友。” “哈哈,你要是喜欢,也可以让她帮你拍。” “真的吗?(期待)” “嗯……这个要看缘分吧,梓星这个人……你要是和她聊得来就可以。要是聊不来,那只能算了。” “学姐,梓星是谁啊(疑惑脸)?” “哦哦,忘记解释了,是我的舍友晏梓星。” “听学姐的话,这位晏梓星学姐好像不太好相处。(担心)” “没有没有,梓星这个人很好相处的。而且我跟她提起过你,她对你很感兴趣。” “提我?(期待)” “是呀。” “让我来听听学姐是怎么夸我的。(狗头)” “我跟她说,我遇到了一位和我很有意思的小学妹。” “怎么能这么简单呢?我可是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浊世翩翩的小学妹。(狗头)” “哈哈,你好可爱。” “没有,我只是在实话实说。难道我不符合吗?(流泪)(大哭)” “不是,很符合。只是我觉得,可爱更多一点。” “你也有打字加标点的习惯吗?” “嗯嗯。我一般不打字,都是语音转文字,然后习惯加上标点。学姐不也是这样吗?” “你是我认识的第三个加标点的人。” “第三个?那第一二个是谁呀?(好奇)” “一个是梓星,另一个嘛……嗯……你应该不认识。而且我跟她也不是很熟。” “哦哦。” “学姐我想看看你做的PPT。(好奇)” “等我做完给你看。” “好。学姐讲的是哪个星座吗?” “不是,是关于星宿的。我本来想把东南西北四个都讲一讲,但是发现内容实在是太多了,所以就只能讲一个东方苍龙。” “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好奇)” “没有没有,就是简单的查查资料,然后把它讲出来。” “可是我看百度上只有一点点……” “我大部分都是用的《史记》。” “不会是天官书那一章吧?(担心)” “你读过?” “是的,我读到那里的时候,生字词实在太多了,而且翻译起来比较困难,所以就先跳过了。” “你读书还挺仔细的。” “那当然了,不查生字词的读者不是好读者。(严肃脸)” “其实我想讲一讲月亮,但又觉得这个和星空文化不太贴切,所以就改成了这个。” “学姐为什么想讲月亮?” “嗯……因为月亮寄托了很多东西吧。但我一想到如果月亮,那免不了引用前人的古诗词,讲星空到变成讲诗词了,所以就换了。” “嗯嗯,确实。” 这段无厘头的对话马上就要接近尾声,唐意有点着急——她看出来了,对方并不是真的想跟她分享这些琐事,而只是单纯的想找个人说说话。毕竟童清现在在舆论风口尖上,肯定有很多吃瓜同学不停地向她问问题。而她现在也不好和家里人说出了什么事。和别人交流总归会是自己好受些。如果把一切都憋在心里,早晚会出事的。 所以,唐意现在很尴尬——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方似乎也看出了她的尴尬,结束了这次对话。 “好啦,先不聊啦,我接着做PPT啦。” “嗯嗯,学姐加油!” “拜拜,早点睡,晚安。(表情)” “晚安。(表情)” 结束了这次对话,唐意准备洗洗睡了。 而另一边,童清放下手机,看得出来她的手还在抖。 “结束了?”晏梓星问道。 “你不是很想说吗?怎么又没说?” “算了吧,会有一个合适的时间的。” “行吧,你决定就好。反正这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嗯嗯。” 晏梓星正准备起身,突然被童清叫住。 “星星,你说……她……” “不会的,不会有任何事情的,放心吧。”晏梓星安慰道。“而且如果她真像你所说的那样,她是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对你有什么意见,你们也不会因此有隔阂。如果真像你所说的,她一定会努力地去寻找真相,来替你证明。而不是人云亦云,相信你是凶手。更何况你也不是。” “希望吧。” “不是希望,是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