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很美。对蓝天的眷恋,驱使着他们克服了风暴、逆流、高山,最终飞向了星空深处。对爱情的思念给予了苏明慧坚强的活下去的动力,同样的思念也为她在黑夜中添上了一抹星光。 法国诗人兼飞机驾驶员,因《小王子》而闻名世界。有一天,他在一次出差途中,在地中海上空失踪了。尽管这位机师已经去世,但他对玫瑰花的思念,几乎可以肯定,这将是一段永恒的传奇。 苏明慧在失去视力后,想起了另外一部作品:《夜间飞行》,这部作品比《小王子》更早出版。一天晚上,三架前往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班在一场风暴中迷失了方向。 当黑夜向她伸出双臂时,她觉得自己也踏上了黑夜的旅程。尽管她不再能看见山峰,也不再能看见翅膀,但是繁星将会看见她。 她就象一个有勇气又有浪漫主义精神的驾驶员,下定决心要征服苍穹,和夜色一起翱翔。她紧抓着螺旋推进器的转向盘,而她的操纵杆则是一个失明的手杖。 徐宏志递给她的时候,还用一条很大的缎带打了个结,看起来就像是一件很贵重的礼物。他对她说,这根棍子很特别,因为他已经把它搓得五颜六色了。 “是不是跟我们小的时候一样?”她问。 “对了。”他朗声念出了每一种颜色。 有红的,蓝的,黄的,绿的,紫的,橙的,青的。 她摩挲着棍子上未干的颜料,笑着说: “那你会不会画啊?” “画画人人都会,就是有你这样的,画得很好而已。” 这个七彩的操纵杆伴随着她在晚上的飞行。不过,她并没有以布宜诺斯艾利斯为终点。如果她想的话,她可以直接跳到徐宏志的怀中。如果她还想飞的话,每一个驾驶员都会随身携带一支耐风火柴。当它点燃时,它可以照亮一片平原,照亮一片海岸。 美好的爱恋之恋,是一支耐风的火柴,照亮了漫漫长夜。 又是一年的秋天过去了。 当她在黑暗中飞行时,她想像着自己在一颗星球上飞行。在那颗星球上,群星将洗礼每一个人的双眼,让盲人重获光明。 这颗星球在一片漆黑的天空中漂浮着,偶尔被一片乌云所掩盖,所以没有被人发现。回去的话,可能就来不及了。 要想在这颗星球上着陆,她必须要做一个与命运抗争的优秀飞行员。 到冬季时,她已掌握了使用失明电脑的技巧。 有了这根五颜六色的手杖,她就可以独自一人下楼去喝咖啡,买面包,买录音了。徐宏志曾多次领着她在这片空地上做过很多次的运动,并为她计算着自己的步伐。出了公寓楼,再往左三十步,就到了咖啡厅。但是,如果可能的话,他经常告诫她,不要独自外出。 一日,她独自一人出门,准备给王耀带些药水。当她走到花茶店铺门口时,却没有闻到花茶的香味,而是闻到一股淡淡的颜料味。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这就是自己记忆中的味道。 曾经熟悉的气味,有时候会在生活中的某一天,再次呼唤着我们。 但是,从邻座的书屋,熟悉她的姑娘口中得知,那确实是一个卖绘画用品的店铺,花茶店铺已经搬迁。 她没有回头看一眼,满怀忧伤地回家去了。 当天晚上,徐宏志就跟她说了这件事。 “书店隔壁有个画具店。” 这一点,她很清楚。 这是一个预兆,或者说一个提示?她的星球还在,只有一支画笔,她才能重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颜色。 不过,她宁愿做个梦。在梦境中,她可以看到。她的眼前,又是一片绚烂的色彩。曾经,她梦到她又回到了肯阿。她曾经饲养的阿法特,一只会变幻颜色的蜥蜴,在迎接她回来时,不停地变幻着自己的颜色。她笑了起来,笑醒了,原来是在做梦。 这些天来,她多次梦见非洲。这一晚,她从睡梦中惊醒。徐宏志就在旁边,似乎还没有完全睡熟。 她说:“我在做梦。” “你做了个什么梦。” “我忘了。”苏青桑摇了摇头。她轻轻地将脑袋靠在他的肚子上,说道:“这似乎和非洲有关,我近来经常梦到非洲。”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说: “可能是最近太冷,你怀念非洲的阳光吧。” 她微微一笑,就在他怀里睡着了。 可是,有一次,她梦见成千上万的鹭鸶,在黄昏时,在非洲的荒原上,象雪花一样飞舞着。 是啊,一开始是变色龙,后来又是一只白鹭。 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在幻想。 双目失明后,在徐宏志的怂恿下,苏明慧回到了自己的学校,继续攻读研究生。他知道她从小就很爱学习,只是之前她因为要给他上大学,所以没有继续学习。 一天傍晚,他从学校回来,把她带到了学校。他姗姗来迟,看见她正坐在文科楼外的阶梯上,头上还带着一顶紫红色的毛线帽子,两眼直愣愣地凝视着前面。 他走向她,一边埋怨自己为什么老是这么忙碌,让她一个人等待。 她听见有人走进来,便起身,伸出手来,想要抚摸一下他的脸庞。 “你来晚了。” “这次的手术,耽误了一些时间。” “手术做的怎么样?” “很顺利。” “病人呢?”王耀听后急忙问道。 “病人还活着。” 回去的路上,路过了一栋医学院。过去,他们经常坐在这座建筑物的无花果下看书。时间过得真快,他们相遇的那一天,她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此刻,她正伏在他的肩膀上。他用两只手把着方向盘,把她压在肩上,觉得他永远不会像现在这样爱一个女人。 “你能不能把《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念给我听?” “难道你没有看过?” “我早就看过了。你从来不念给我听。” “好的。”王耀道。 他回忆起了那个传说中的伊甸园。亚当与夏娃从树上偷食禁果后,感到羞愧,便从无花果上采下树叶,编织成一件衣裳,盖住自己的裸体。他不知道,在这世界的另一端,是否也是一个乐园,在那儿,我们可以找回我们所丢失的一切,在那儿,我们可以拥有更多,更多。他与她,将成为无花果树上的两颗星辰,相拥在一起,度过漫长而孤独的夜晚。 他是保罗。科尔贺在书中写出了一句很漂亮的比喻,但是同样也是最残酷的一句话,那就是牧羊少年在和他自己的心灵对话。内心告诉他:“人们往往不敢追逐自己最大的理想,因为他们认为自己不值得,或者没有能力实现。” 当她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画画的梦想。虽然徐宏志不断地鼓励她,但她却坚决地回绝了。 她为什么要坚持?她认为,坚持是一种荣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只不过是怕再一次的失败,怕再一次在画布上看见那一抹模糊的色彩而已。 如今,她已经看不到任何色彩,甚至连害怕的感觉也消失了。人在失明的时候,往往能看到更多的东西。 自己心爱的老公对自己这么好,难道自己就不能给他一只画笔来报答?要是她肯重新拿起画笔,那该有多好。既然她愿意画画,那他也就不再怪自己没有多给她一些时间了。 那间小木屋的门开着,梦在呼唤着她。她不必当画家,只要能作画就行了。她怀念颜料的气味,怀念毛笔在画布上划过的清脆的声响,就象国际象棋运动员怀念他的棋盘一样。 她坐在窗口,心急如焚地等待徐宏志的离开。等他一回家,她就羞答答地告诉他,她又要重新作画了,叫他跟她一块儿去买颜料和画笔。 她抬手碰了碰旁边的点字钟,马上就要到下班时间了,可是,她不能再等下去了。她取下那顶悬在白骨上的紫色帽子,戴在头上,套上及膝的深红色羊毛衫,将皮夹揣进兜里,套上鞋,提着拐杖,急急忙忙出门。 等他回来,她会让他大吃一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