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来的那一天,徐宏志正倚着窗户向她朗诵《蒙面房客探案》,这是福尔摩斯写的。他开玩笑地说,这篇小说是要搬到新房子里去住。 在落叶飘落的季节里,他们几乎把福尔摩斯的小说都看了个遍。 那晚他问道:“你想听什么?” “不是说好了,去哪读书,都是你说了算。” 他微笑道:“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未必会听。” “你看过百里儿的书吗?《夜航西飞》是马克汉的吗? 他微微摇头。 “这是关于飞翔的最美的文字!即使是海明威,在看完这本书后,也说,他永远不能成为一名作家。听说,《小王子》的作者,就是那个叫圣休伯利的女人,和那个叫贝瑞的女人有一腿!“是啊。 她这么一说,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赶紧问道: “在哪里?” “我的书不见了,不知道是谁偷了它,”她顿了顿,渴望地说。 “我这就去。这就是非洲的历史。” 他何时与非洲有了感情? 如果说,爱是归乡的思念,那么,我们在寻找自己的伴侣,就是在漫长的生命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归途。与心爱之人相恋,岂不是一种双倍的眷恋之情? 第二天晚上,他从医学院出来,去图书馆接她,远远的就看到了她疲惫的身影。 他跑过去问道: “是不是等得太久了?” “不久。”她说着,站了起来。接着,她向他扬了扬手中的书。 《夜航西飞》这首歌,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藏书阁里有。”她擦了擦眼角,微笑道:“我以权谋私,将这本书无限借给你看,直到你看完。“……” 他背对着她,俯下身子,对她说: “爬上来!”一声怒吼响起。 她还是站在那里,说道: “你累了。”苏青桑看着他,轻声道。 他又说了一句:“爬上来!” 她躺在上面。她用两条修长的胳膊,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子,让他把自己背了起来。 她问:“我重吗?” 他摇了摇头,将她背在背上,消失在黑暗中。 一路上,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 “你看过这个故事吗?一位盲人抱着一位瘸子,在火灾中逃了出来。” 他心里一阵酸楚,道: “这儿没有盲人和残疾人。” “这是一个让人互相帮助的故事,”她接着说。 他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记住这一次轻轻的碰触,却让他心里沉甸甸的。 “我现在改了注意。我不会去做脑部的,”他说。 她惊讶地问道:“为什么?” “我要去看眼科学。” 她感到浑身发软,紧紧地搂着他。 “我来给你治疗。” “嗯!”她用力的点了下头,表示赞同。 在最绝望的时候,和一个人一起,带着一丝微不足道的希望,努力说服他,让他相信,总有一天会成真。这是一种痛苦的快乐,不是只有在恋爱的时候才会有的快乐吗?她在心中默默的想着。 “在图书馆里工作,对精神的消耗很大。” 她喃喃道:“也不是。” 她看得好困,好想靠着他睡一觉。徐宏志说得没错,但是她不愿意说出来,免得他为自己操心。 “等我毕业了,随便你。” “我要成为一个寄生生物。” “是为了社交,还是为了私人?” “是谁的?” “好的。我吃的东西,你和我一样,都是寄生虫。” 她沉沉地睡着了,没有任何的牵挂。 深夜时分,苏明慧惊醒过来,看到身边的徐宏志。他像个早熟的孩子一样,闭上了嘴,一本正经地躺在床上,将《夜航西飞》捧在手里。她轻轻拿起那本书,转身面对着他, 她静静地看着他。 她害怕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他了。 到了那一天,她只有闭眼去想他睡觉时的模样。 他曾说过,那一天可能永远都不会到来。 他指的是她失明的那天。 这一刻,她想起了两天。 第一天,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第二个机会,迟早会到来。 当我们对某人深深的爱到了极点时,我们就会想到他会死。 到时候,他就会离开她。 她宁可用一天的时间,来换取下一天的时间。 她握住了他向自己伸过来的一条手臂,将另外一条手臂放在了他的胸口。 有一次,徐宏志不在学校,她在家忙于翻译从出版社寄来的英文手稿。她说好了, 必须在这两天内做好。当徐宏志在房间里时,她不敢这样做,因为她害怕被他发觉。而且图书馆也没有扩音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睡觉或者出门。 今天,他又急匆匆的跑回去了。 “老师生病了,所以今天下午的课程都不上了。”他边走边说,能和她呆上半天,真是件愉快的事。 她急急忙忙地把手稿放进自己的写字台抽屉。 “你在藏什么东西?” “没什么。”她装作若无其事,但一张翻译好的手稿就落在了她的脚下。 他走过去,弯腰把报纸捡起来。 她站起身来,说道:“还给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她,看了起来。 “你有别的译员吗?”他用责怪的口吻问道。 纪云舒没有说话。 “你到底隐瞒我多久了?” “我没有特意跟你说。”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她: “你这是要毁了你的眼睛啊!” “我的眼睛又不是用多了,”她回答。 说完,她就往前走,打算将自己的手稿拿回来。 她说:“还给我!” 他把手稿放在背后,两眼盯着她看。 她怒视着他说: “徐宏志,你给我把钱拿回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她跑到他身后,想要夺回他的纸条。他不愿放开她,向后退去。 “你放手!”她伸手去抓,结果一不小心,就扯断了他手里的纸条。 “哦,抱歉。” “瞧你干的好事!”她瞪他一眼。 “你这是怎么了?”他对她,对自己,也对她。 “关你屁事!” “那我就再也不关心你了!” 他对她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恶劣。她心里一痛,怒气冲冲地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自责。 他到处寻找她.直到夜幕降临,依然没有发现。他对自己用那种口气和她讲话感到很不高兴。她哪里做的不对了?都怪他。他小看了生活的艰辛,认为以他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也能过得去。他总算明白了,为何她老是睡得晚,也总算明白了,她那笔钱中的一部分是怎么来的。他为什么要生她的气? 她无法宽恕他。 满心的失落,满心的失落,他回到家中,在厨房里找到了她。 她听见他回来了,就转向他。她系着一条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着。她抱歉地笑了笑,说: “我去买了鱼肉,蔬菜,鸡蛋,还有粉丝,今晚我们去吃一品火锅!” 她说话的口气就像是一个不合格的家庭主妇。 他羞愧地望着她,因为能在这儿,在他俩的家中,在这儿,在他俩的家中,他感到很高兴。 第二天,当她迷迷糊糊的从床上爬起来时,徐宏志已经不在了。昨天早上,他说要到他的房间里来。 她从床上下来,舒展一下身体,然后走向自己的桌子,找到了一叠厚厚的手稿。她把那张纸捡了起来,发现上面写着徐宏志的字。 他替她把昨天她藏在抽屉里的手稿,一字一句地翻译出来,然后在她起床前,静静地、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 他昨晚肯定一夜没睡。 她把湿漉漉的鼻头抹了一把,就着早晨的阳光,仔细地阅读着他的手稿。 昨天,她从家里跑出来,然后走进火车站,坐上了刚刚到站的一班火车。 随着列车的前进,她望着山丘,看见了他们的灰白的公寓楼逐渐消失在身后。 她解脱了,他也解脱了。她不能再忍受下去了。 在第7站,她不自觉地从车上下来。 她从火车站出来,从邮局旁边走过。商店外有一个小小的红色信箱在招揽顾客。在商店的正对面,有一只真正的红信箱。她倚着邮箱坐下。 要有多少次偶然,才能让他们在同一个日子里,同时拥有童年时代的邮票本? 两个人的相遇,需要多少次的巧合? 头天晚上,徐宏志和她一起坐在窗口,朗诵《夜航西飞》给她听。她总是试图给他讲讲与生活竞赛的寓言。 在英属东非的一个农场里成长起来的贝瑞尔,是一个自由自在的贝瑞尔,她有一个南迪族的玩伴,名字叫吉比。她把吉比所讲的那个故事记在了一本书上。 徐宏志一字一顿地念道: “就是这么回事。”吉比说。 “最早的人类诞生时,他独自一人行走在森林和草原上。他的忧虑是由于他不能回忆起昨天的事,因而也就不能设想明天的事。而在察觉到这一点后,诸神便派出了变色龙,向这个人传递了一个消息,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死亡,明日和今日一样,生命永无尽头。 “在变色龙离开后很长一段时间,”吉比说,“上帝让白鹭来告诉我们,将有一种叫做“死”的东西,它将在一天结束后,第二天结束。神告诫说:“那一条讯息最先到达人耳中,才是真讯息。”“……” “这只变色龙很懒。他的脑子里只有食物,他的舌头只是为了得到食物。 它在半路上耽搁了很长时间,终于在白鹭之前,来到了第一个人的脚下。‘ 变色龙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没过多久,白鹭也到了。由于急切地想要传递不朽的讯息,变色龙就会口吃,傻乎乎地改变自己的颜色。就这样,白鹭平静地送出了这个死讯。 吉比说道:“从现在起,一切人都得死。我们的人民都明白这一点。‘ 那时,幼稚的我仍在不停地思索着这则传说的真假。 这些年来,我看过很多关于这个问题的论文,也听到过很多关于这个问题的论文:“神是未知的,蜥蜴是未知的,苍蝇是未知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死神降临。”这些问题实际上都是相同的,只是记号不一样。 变色龙依然是个快活、慵懒的小家伙,鹭鸶依然是个美丽的鸟儿。尽管这个世界上有更好的选择,但我更喜欢吉比的选择。“……” 她对徐宏志说:“蜥蜴也不是很差,我以前在肯亚就有一只蜥蜴,名字叫阿法特。它就像一个情感指环,可以根据人的心情,改变自己的颜色。这不是伪装,而是一种情绪。“……” “这只不过是一个比喻,”他带着医学学生的科学性说。 她爱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