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凤儿从正心殿出来,心中记挂着张曾云,步履匆匆地赶回芍香苑。刚踏入院门,便见张曾云立于门前,手持那柄乌青铁箫,负手望天。
他神情与先前失魂落魄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面色沉凝,眼神中带着惊疑,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曾凤儿心头一紧,只道他仍未能放下宫雪莲,正欲劝慰几句,却一时语塞,脱口而出的竟是一句:“曾云……怎么了?”
张曾云闻声转头,见是她,沉声道:“我感觉不对劲……京都,怕是要有大事发生。”此言并非因提前知晓魔道阴谋,而是源自他敏锐感知到的、比慕容胜夺位时更为汹涌狂乱的七情波动,心头忧惧顿生。
曾凤儿心中咯噔一下,暗忖:“他竟猜到了?”正犹豫是否该将方才得知的消息告知于他,院门口守卫一声高喝骤然响起:“太子驾到!”曾凤儿循声望去,只见慕容高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张曾云忙上前见礼:“参见太子殿下。”
慕容高摆手道:“哎!早说过,私下你我兄弟相称!走,进屋说话!”他随即又朝曾凤儿递了个眼色,“我与张兄有要事相商,师妹你且在院中守着,莫让人打扰!”
曾凤儿点头应下,立在院中。慕容高与张曾云步入房内落座。
慕容高神色凝重,开门见山道:“水陆大会在即,你也知晓了。如今京都鱼龙混杂,潜入了不少邪魔外道,意图趁此盛会作乱!父皇初登大宝,岂容这些宵小祸乱京都?”说话间,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张曾云的神色。
张曾云心下了然,抱拳道:“殿下……请吩咐!”
慕容高佯怒:“又来了!私下里,叫大哥!‘太子’这名头,在凡俗或许管用,在修真界算个屁!你我皆是修行中人,就是兄弟!”他话锋一转,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灿灿的令牌,“啪”一声按在桌上,向前一推,“此乃御赐金牌!见此牌如陛下亲临,可先斩后奏!”
张曾云心头一震:“这……”
慕容高不容置疑地道:“这金牌予你!自今日起,你带上你的人马,将那些邪魔歪道的蟑螂、臭虫、老鼠,统统给我揪出来!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务必令他们无处藏身!如何?”慕容高深知张曾云背景可靠,武技高深莫测,清扫杂鱼之事,他是最合适的人选。同时,他也想看看,这把刀,是否依旧锋利!
张曾云深知此事推脱不得,当即肃然应道:“领命!”
慕容高朗声大笑:“好!这才是我兄弟!我已吩咐曾凤儿随你一同办事,你们是老搭档了!哈哈!”言毕起身,又对院中的曾凤儿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慕容高的到来,恰巧打断了曾凤儿几乎要出口的话。待他离去,那话便也失去了说出的契机。只见张曾云走出房门,腰间已多了一块沉甸甸的金牌。
张曾云手持乌青铁箫,走到檐下悬挂的铜钟前,手腕一振,“铛——!”一声浑厚悠远的钟鸣瞬间响彻整个芍香苑。
下一刻,一道道迅捷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至,在张曾云面前院中迅速集结。片刻间,五排十列,整整五十名身着统一绣金纹皂衣的精锐已然列队完毕。吕贤、胡英、郭胜、郭达四人身着绣金纹青衣,肃立于队列之前。张曾云一身绣金纹白衫,衣袂无风自动,卓然而立。
张曾云目光如电,扫视众人,沉声下令:“据报,水陆大会临近,大批邪魔外道已潜入京都,伺机作乱!吕贤、胡英!”
“在!”二人抱拳。
“率二十人,巡查东城!”
“郭胜、郭达!”
“在!”
“率二十人,巡查西城!”
“重点核查客栈、酒楼、青楼等地一切可疑人员!详录所有入京修行者的姓名与所属门派,回报于我!但凡来历不明、言语不清者,抓!胆敢反抗者,杀!听明白没有?!”
“明白!”声震屋瓦,杀气凛然。
张曾云继续道:“余下十人,原地待命,另有安排!”又转向吕贤等四人,“若遇棘手硬茬,即刻发出信号!我自会亲至!去吧!”
吕贤、胡英、郭胜、郭达四人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嘴角皆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喜色。刘全德、邱设跟着郑泷泽经营太子“私产”,早已捞得盆满钵满,让他们这些跟随张曾云、暂时无事可做的人眼红心热,暗生怨怼。如今这等“扫荡”的差事,对他们这等“绿林”出身的人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大发其财的绝佳良机!四人当即领命,各率十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绝尘而去。
张曾云对留下的十人道:“盯紧信号,随时准备驰援!”略一沉吟,又道:“张青、王虎!”
“属下在!”
“你二人不必参与驰援,执纸笔在此,整理汇总各处传回的消息!务求清晰详实,随时报我!”言毕,张曾云转身回屋,于厅中落座。曾凤儿也跟了进来,在他身侧坐下。两名丫鬟默默奉上香茗,随即悄然退下。
曾凤儿见张曾云垂首不语,依旧心事重重,只道他还在思念宫雪莲,心中酸涩难言,贝齿轻咬下唇,几番欲言又止。终是鼓起勇气,低声缓缓道:“方才听我师父们说起……此次水陆大会,来了许多邪道魔头,他们的目的……是营救困在清凉寺的魔圣梅迎冬!……”
张曾云闻言,浑身剧震!这等绝密大事,她师父如何得知?!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曾凤儿。
曾凤儿却依旧垂着眼帘,仿佛自言自语:“如今正邪两道皆在清凉寺布下重兵,交锋在即……那宫雪莲随其师太也是来赴水陆大会的,会不会……”
张曾云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正是他忧惧焦虑的根源所在。他早知魔道必有动作,最忧心的便是宫雪莲的安危,唯恐她卷入这场风暴。原先还存了几分侥幸,以为魔道行事隐秘,动手的皆是顶尖高手,自己与宫雪莲这等“小人物”未必会被波及。他甚至已盘算着如何阻止宫雪莲与会,若实在无法,不惜动用金牌将她暂时拘禁。未曾想,魔道的图谋,正道竟早已洞若观火!连曾凤儿都知晓了,那局势之复杂险恶,远超他想象。心中不由暗骂:“魔道这些蠢材!谋划的什么狗屁计划!”张曾云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识海中日月天轮不断冲刷魂魄,已使他的心智远超常人。
他强压震惊,追问道:“你师父……如何知晓此事?”
曾凤儿依旧低着头:“实不相瞒,我师门……本属玄道宗一脉。慕容高之父慕容盛,其妹慕容雪亦是玄道宗弟子……玄道宗两位长老已然驾临……”
张曾云心头又是一凛:“玄道宗?燕国三大宗之一?慕容氏竟有此等背景?!怪不得……慕容盛登基如此顺遂!那场平叛,背后果然不简单!”
然而,谁当皇帝、正邪如何争斗、魔道能否救出梅迎冬……这些他全不在意!他只关心身边之人的安危——宫雪莲,如今,又多了一个曾凤儿。
值此风雨欲来之际,他对修真界的势力格局、人物实力却近乎一无所知。这与他野修出身有关,虽为修士,却无师承,连散修都称不上。如今京都群魔乱舞,高手云集,若贸然卷入,恐死无葬身之地!慕容高交予的差事,恰好正中他下怀——“必须摸清所有势力的底细!”一念及此,他眼中寒光闪烁。
张曾云看向曾凤儿,语气带着关切:“凤儿,这几日你尽量莫要外出,留在苑中静心修炼吧。”
曾凤儿感受到他的关心,心头一暖:“我这就回去修炼。”起身便回了隔壁自己房中。
张曾云亦感危机迫近,京都那愈发狂暴激荡的七情之力如潮汐般冲击着他的感知。他心中发狠,再无顾忌:“既然如此……便放开了炼!”回到自己房中,他不再压制,全力运转功法,疯狂吞噬炼化那天地间汹涌的七情之力!
识海中,日月天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与常人闭目修炼不同,他双目圆睁!骤然间,其瞳孔深处异象纷呈:左眼瞳仁中,一轮金阳煌煌生辉;右眼瞳仁内,一轮皓月银光灼灼!海量的七情之力被强行攫取、炼化,化作丝丝缕缕的精纯能量,如同甘霖细雨,源源不断地浇灌入他的气海丹田……
丹田之内,原本稀薄的真气雾霭迅速凝聚,片片水洼浮现,继而相连成片,一方小小的真元池塘逐渐显形——他终于突破了“炼气化液”的关隘,正式踏入了炼气六层之境!
翌日正午,张青呈上一份详尽的名单。张曾云粗略一扫,心中暗凛:“三宗九门十二派果然齐聚!连西域五大高僧伐折鸠摩罗、求那拔陀罗、阿摩罗室利、伽罗丹谛、苏悉地羯罗也已抵达。布云、普济、法华、五台、莲叶、云林六寺高僧更是齐聚……嗯?魔道四圣、八大散人、七大山人……这些邪道巨擘竟也公然现身?大都落脚于‘坡月山庄’?……邪道中人,何时也能如此光明正大了?”
这份名录颠覆了张曾云对正邪两道行事惯例的认知。更令他心惊的是这些来者的实力——领队者清一色是金丹境界,小丹、中丹乃至大丹皆有!
“若不动用魔功底牌,我仅炼气六层修为……拼死之下,炼气期中或难逢敌手。但面对小丹境以上?……这正邪交锋的浑水,绝非我能趟得起的!”张曾云思绪翻涌。
“柳相梅让我做那接应的后手之一……我何不借此机会,索性去做接应宫雪莲的手?”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既然她选择了佛门之路,我便该尊重她的选择。纵使前路艰险,我也定要护她周全!”
此念一生,识海中的日月天轮陡然加速,炼化七情之力的速度猛增一成有余!张曾云自己尚未察觉,这道守护之念,竟瞬间冲破了他七情道修炼的第一重情障——爱之情障!本就小成的七情道,于此向前再踏坚实一步!气海丹田内,七情之力所化的甘霖骤然化作倾盆暴雨,真元湖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渐成渊渟之势。
决心已定,张曾云立刻想到:“水陆大会,普济寺僧人主持其中一坛,想必便是缘灭师太。我需得去清凉寺探查一番,最好能确认缘灭师太主持哪处坛口,才好谋划接应!”想到此处,他霍然起身。
曾凤儿闻声而出。张曾云对她微微一笑:“我们出去走走。”
“我们出去走走”——这简单话语落在曾凤儿耳中,却让她心头一颤,受宠若惊。见他笑容温煦,眉宇间先前的忧郁似乎一扫而空,只当他已解开心结,自己也不由得欢喜起来,欣然应道:“好呀!”紧随其后。
张曾云与曾凤儿翻身上马,带上十名随从,策马缓缓而行。
自芍香苑出来便是东二街,此刻街上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张曾云端坐马上,悄然运转《九阳经》,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道旁商铺与行人,实则敏锐地捕捉、炼化着弥漫在空气中的丝丝缕缕七情之力,不疾不徐地向清凉寺方向行去。
清凉寺坐落于西城外城,乃京都第一大寺,占地二百余亩。其核心是占地百余亩的颐心湖,时值盛夏,湖中碧叶连天,粉荷映日。湖水清浅,湖心矗立着一座形似心形的岛屿,名唤心岛。八条蜿蜒的游廊自心岛辐射而出,连接湖岸。其中两条直通清凉寺巍峨的大雄宝殿,另外六条则分别通向岸边六座庄严的七重佛塔(无垢塔、华藏塔、净琉璃光塔、金刚萨锤塔、阿字本生塔、优昙钵罗塔)。这六塔便是本次水陆大会的六处分坛所在。而主坛,则设于心岛上那座高耸入云的九重般若佛塔之内。
张曾云入京整一年,竟从未踏足过清凉寺,只听闻颐心湖景致极佳。
他一路穿街过巷,越是靠近清凉寺,越觉天地间的七情之力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汹涌澎湃地向寺中汇聚。张曾云心中惊疑更甚:“此等浓郁七情汇聚,莫非这佛门清净地,竟也暗藏魔功玄机?”
待那恢弘的佛殿塔影映入眼帘时,张曾云只觉那汇聚的七情之力已浓郁粘稠到了极点,甚至隐隐觉得,若在此修炼,进境必能一日千里。
抬眼望去,通往清凉寺的道路上,香客、僧侣络绎不绝。寺门前街道两旁,茶馆粥铺座无虚席,蒸腾的热气与喧嚣的人声交织。寺门外,人流熙攘,手持香烛的善男信女如潮水般,缓缓汇入那庄严的朱漆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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