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曾云来到清凉寺山门外下了马,将缰绳交给手下。他手持那根如今已成为他标志的乌青铁箫,对曾凤儿道:“我们进去转转!”
曾凤儿含笑应道:“好啊!这里我也未曾来过呢。”
张曾云微微一笑,负手步入山门天王殿内,左边是身着青色甲胄、手持琵琶的东方持国天王与蓝色甲胄、手执宝剑的南方增长天王;右边则是红色甲胄、持一笔的西方广目天王与金色甲胄、擎一宝幢的北方多闻天王。
张曾云凝视着四大天王法身佛像,眼底光芒闪烁不定——他竟察觉到这四尊佛像也在吸纳七情之力?初时疑为误判,然而距离如此之近,那虽微弱却切实存在的七情之力正源源汇入佛像、消失无踪,他感受得清清楚楚。
“这四大天王,主掌风调雨顺!”曾凤儿在一旁说道。
张曾云又绕着殿中央的未来佛弥勒和韦陀菩萨转了一圈,确认它们也在吸纳七情之力,且比四大天王更为强劲。他心中狐疑更甚:“这是怎么回事?”
正待细看佛像,一位灰衣僧人上前问道:“施主,可是百炼堂张曾云张大人?”
张曾云打量对方,确不相识,便问:“你认得我?”
僧人微微一笑:“施主名震京都,您这根铁箫更是独一无二。”
张曾云心下了然:“原是铁箫与这身装束露了行迹。”口中只道:“一点虚名,不足挂齿。”
僧人又问:“贵客莅临敝寺,是公务还是……”
“偶闻贵寺颐心湖莲花盛放,乃京都奇景,特携友人前来观赏。”张曾云答道。
僧人合十:“既是赏花,小僧慧应忝为知客,愿为施主向导讲解。”
张曾云笑道:“那便有劳高僧了!”说罢走出天王殿,径往后殿大雄宝殿行去,心中暗忖:“七情之力皆向彼处汇聚,莫非也被佛像吸纳了?”
甫一踏入大雄宝殿,张曾云心头剧震!不仅清晰地感知到殿内所有七情之力正如百川归海般汇向佛像,连他体内的七情之力也骤然翻涌,几欲破体而出。那一尊尊佛像,此刻竟如巨大的磁石,产生一股难以抗拒的吸力,牵引他不由自主地向前。
识海中的日月天轮仿佛受到刺激,轰然一声,不自主地疯狂运转起来,竟与殿中佛像争抢起七情之力!方才那股强大的吸力,这才骤然消失。
“嗯?”一个原本藏身佛像后打盹的和尚被这异动惊起。他探头一看,只见释迦牟尼佛像前立着一名年轻人,不远处是慧应和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和尚运起法力凝于双眼,朝那年轻人望去。“嗯?!!”他心中骇然!在法眼视界下,那年轻人脑后竟隐隐浮现一轮光晕,若隐若现,正吸纳着周遭驳杂的“愿力”!“真佛降世!”和尚心念电转,立刻从佛像后转出,双手合十疾步走到张曾云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长拜不起!
张曾云一愣:“这是何人?为何跪在我面前?莫非挡了他拜佛的去路?”他侧身欲避。
不料那和尚听到脚步声移,竟跪行着再次挪到张曾云面前,继续叩拜!
知客慧应此时也察觉异样,忙问:“觉远师叔!您这是何故?”
只听那和尚高声道:“师父!请收下徒儿吧!”言罢向着张曾云连连叩首,额头撞击地面,咚咚作响。
张曾云这才看清这和尚:虎背熊腰,身形极其伟岸,此刻匍匐在地,唯见一颗又大又圆的头颅。张曾云一时茫然,看向慧应。慧应也是一脸不解,又道:“觉远师叔,您认错人了吧?这位是百炼堂的张曾云张施主。”
和尚闻言,叩头更疾:“没错!张曾云师父,弟子觉远愿拜您为师!恳请师父收录!”心中却道:“此乃真佛降世,我觉远断不能错过这旷世机缘!”咚咚的磕头声不绝于耳。
张曾云愕然,慧应也懵了。眼看殿内香客渐聚围观,慧应心知麻烦,转身便去找觉严首座。
张曾云问道:“你为何要拜我为师?”
觉远心念急转:“绝不可泄露其来历,只说是缘法,方显我心诚!”于是答道:“一年前弟子梦中得见师父今日降临此殿,收我为徒!弟子已在此等候整整一年了!”实情是他在佛像后睡了一年的觉。
张曾云一惊:“什么?你一年前便梦见我来此?”
“千真万确!连衣着也分毫不差,那根铁箫弟子记得清清楚楚……还有……那位姑娘当时也在!”觉远信口胡诌,分明是刚刚偷眼所见。
此言一出,连曾凤儿也糊涂起来,心想:“当真?他一年前就梦见我和曾云同来此处?”不由得深情地瞥了张曾云一眼。
“师父收我为徒,此乃天定之缘!”觉远趁热打铁。
张曾云只觉这和尚神志不清。曾凤儿听得“缘分”二字,眼眸一亮,脉脉望向张曾云,心忖:“这一路相伴,岂非正是缘分?”
张曾云正不知如何是好,慧应已领着觉行方丈匆匆赶来(觉严首座另有要务,未能亲至)。
年过六旬的觉行方丈步履沉稳,虎虎生风。他入殿后目光首先落向张曾云,而非师弟觉远。
觉行方丈虽未炼就法眼,却也敏锐察觉到这年轻人竟能直接吸纳未经净化的“愿力”,心中同样大惊:“此人佛法高深!”再看师弟觉远的反应,顿时了然:“我这师弟性情惫懒,向来无利不起早,定是觊觎此人高深佛法!”
张曾云此刻亦是心焦如焚。体内炼化七情之力的速度早已失控,他心一横:“既已暴露,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且随它去!”索性不再压制。
“阿弥陀佛!善哉!”觉行方丈口宣佛号,朗声道:“施主,觉远师弟所言非虚,他与施主确有师徒之缘!”心中决断:“罢了,便为师弟争此机缘!”意在助其获得那高深佛法。
慧应忙介绍道:“施主,此乃本寺方丈。”
张曾云拱手道:“方丈大师,小生失礼了!”
恰在此时,钟声一响,一群灰衣僧人鱼贯而入,将殿内香客请至一旁,并迅速在殿中围成一圈。
钟声再响,首座觉严领着十名僧人步入殿内。那十名僧人押解着一名五花大绑的短发和尚。那和尚口中塞布,僧袍破烂带血,显然受过刑罚。
觉远一见此阵仗,立刻明白首座要行何事,连忙起身站到张曾云身后。张曾云与曾凤儿则被僧众隔在圈外。方丈觉行已立于中央佛像之前。
三通鼓毕,一道清越钟声回荡。在场所有僧人齐声诵念起密咒,声浪庄严。
张曾云虽不明所诵何经,却感到随着经声起,涌入大殿的七情之力更为汹涌。紧接着,他忽觉异样:“那些佛像吸收七情之力后,竟散发出一道道难以言喻的莫名气息!”
“众僧额心皆浮现一朵幽蓝的莲花印记!那被缚之人额心也有一朵,只是黯淡虚幻,若隐若现!”张曾云暗惊。
只见那被缚的和尚痛苦不堪,满地翻滚抽搐。张曾云与曾凤儿对视一眼,俱是惊疑不定。
随着僧众诵咒时间推移,张曾云感觉佛像散发的莫名气息愈发浓重。
小半个时辰后,张曾云注意到那被缚的和尚渐渐安静下来,额心的蓝莲花印记也越发清晰。又过小半时辰,和尚彻底平静。首座上前扯出其口中布团,那和尚竟闭目跟着诵起经来。俄顷,首座解开绳索,和尚盘膝端坐,闭目唱经。不多时,便起身随首座及众僧,从旁门鱼贯而出。
张曾云遂问慧应:“大师,方才这是……”
觉远抢着答道:“师父!此事弟子知晓!方才那法事名为‘渡化’!”
张曾云心头剧震:“渡化?”
慧应接道:“那是贫僧的师兄慧能,自幼皈依我佛。不料下山云游时,恋上一女子,破了色戒。此法事是为助他迷途知返,回归正道。”
此言于张曾云耳中,不啻晴天霹雳!他瞬间联想到宫雪莲额心那抹粉莲印记,一个可怕的念头轰然炸开:“莫非她也是被如此‘渡化’?!”
“缘灭秃驴!!!”张曾云心中怒火狂燃,爆喝出声!他对曾凤儿急道:“我们走!”又向慧应草草一揖:“告辞了!”转身便走,对那纠缠不休的觉远看也不看。
二人疾步出寺,翻身上马,直扑苦竹庵而去。觉远心道:“缘灭秃驴?莫非是普济寺缘灭老尼?她不是在……”迅速追出寺门,高声呼喊:“师父!等等我!”竟迈开一双腿,健步如飞,转眼间便追至张曾云马侧,伴马狂奔。
张曾云哪有心思理会此人,满脑子只想着尽快找到宫雪莲。他猛催坐骑,风驰电掣般赶到苦竹庵。上前一问,却得知缘灭师太早已离开此地,不知所踪。这消息如同火上浇油,张曾云急怒攻心,杀意陡生!
此时觉远气喘吁吁地赶到,急道:“师父……我……我知道缘灭在哪!”
张曾云勒马急问:“何处?”
“就在我们方才离开的清凉寺……那阿字本生塔……”觉远话音未落,只见张曾云已调转马头,如离弦之箭般再度冲向清凉寺。
觉远在后拼命追赶,连声呼喊:“师父!等等我!”又喊道:“那边进不去了啊——!”
张曾云充耳不闻,只将马鞭挥得更急。
等觉远和尚追到清凉寺山门,见张曾云被守山门的两个僧人拦住,心中暗喜:“晚课时辰将至,山门只许出不许进,一会儿就要关了!嘻嘻,这下被拦住了,好!”
觉远上前问道:“明则、明禾!怎么回事?”
张曾云侧头一看,觉远竟又追了上来,见他满头大汗,心中暗自惊奇:此人凭一双脚竟能追上奔马之速,莫非长了一双铁脚?
明则稽首道:“禀师叔祖,这位施主欲入寺……”
觉远怒道:“什么施主?此乃我师父,如何进不得寺?”随即又笑嘻嘻转向张曾云道:“师父,请!”手一伸,便往寺里引。
明则与明禾自不敢再拦,侧身让路。张曾云举步欲行,却见身后的曾凤儿被拦住了!明则道:“施主,你不能进。”
张曾云停步回头,刚欲开口。觉远和尚已抢先吼道:“你俩个,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这是我师娘都没看出来吗?!还不快闪开!!!”
此言一出,曾凤儿脸色微红,心道:“这和尚倒也有趣,说话中听……”
张曾云却觉古怪,深深瞥了觉远一眼,转身径往寺内走去。
觉远连忙跟上:“师父,阿字本心塔如今进不得了。”
“为何?”张曾云问道。
觉远心中暗喜:“竟肯跟我说话了!有门儿。”忙答:“师父,再过两日便是本寺水陆大会。不只阿字本心塔,其他几塔也设为禁地,非本寺僧人,不得靠近!”
“无妨,我只是寻人,不进塔。”张曾云道。
“那好,师父,我带路,这边走……”觉远应道。
张曾云带着曾凤儿随觉远从天五殿穿过,手下皆留寺外。三人未再往大雄宝殿去,而是左转去了西厢房,穿堂而过,来到一处小院。觉远推开院墙小角门,院外正是颐心湖畔。
张曾云抬眼望去,但见满湖莲花娇艳绽放,莲叶如伞,莲花如灯。他不由吟道:“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那一朵朵粉白莲花,令他想起宫雪莲额心的粉莲印记,又思及清凉寺僧人额心的蓝莲印记,心中暗忖:“这印记究竟是何玄机?”
曾凤儿也未曾见过如此壮观的荷景,飞身而起,如燕子点水般摘下一支含苞莲花,轻盈旋回船上,持在手中把玩。
“师父,请上船!撑船过去近得多!”觉远已将岸边小船推入水中,回身招呼。
张曾云点头,三人登船。觉远竹篙一点,小船悠悠离岸,穿行于莲叶花影之间,向阿字本心塔方向驶去。
张曾云负手立于船头。曾凤儿蹲坐船舱,左手持莲,右手于舷外划水,逗引得鱼儿惊跳。觉远在船尾撑篙,道:“师父,我们只能到那边岸边,不能上岸。”
张曾云心中一动,转头问觉远:“适才寺中所见,僧人额心皆有蓝色莲花印记,是何缘由?”
觉远心中一喜:“这是要考较我佛理?莫非真要收我为徒了?妙极!”忙道:“师父,那是我佛门弟子修为境界之显化。蓝莲为一品、紫莲为二品、红莲为三品、粉莲为四品、橙莲为五品、黄莲为六品、金莲为七品、白莲为八品,无色莲则为九品至境。师父,弟子所言可对?”他心想:“您何必明知故问?”
张曾云哪知对错,又问:“你是几品?”
觉远更觉有戏,法力微转,额心一朵红莲浮现:“弟子修佛三十载,如今红莲三品境界!”
张曾云心中震撼:“他修佛三十年才至红莲三品。宫雪莲出家仅一年有余,额心已是粉莲,岂非四品境界?比这觉远三十年苦修还高一品?那缘灭……”不由低语:“那缘灭是何境界?”
觉远笑道:“缘灭那老尼修为尚不及我,仅紫莲二品……顶多算紫莲二品圆满。”
张曾云闻言,疑窦更深:“徒弟修为反比师父高出一境?难道……她也有秘密?……我有情眼,难道她……”
一念及此,他猛然想到:“若真如觉远所言,缘灭绝无可能渡化雪莲,反倒可能被雪莲渡化……渡化?!”张曾云心中大骇!瞬间联想到水陆大会的目的正是要渡化梅迎冬!
“囚禁梅迎冬十五载,早不渡晚不渡,偏选此时举办水陆大会渡化……莫非这渡化的真正主力,竟是雪莲?!”一念至此,他头皮发麻,汗毛倒竖!
“若真如此,一旦魔道察觉,首要之务便是除掉她!雪莲危矣!”
“若我所料不差,此刻雪莲必被重重保护,我定难见到!更遑论带她离开!”
“眼下正邪两道互设陷阱……我这点修为,实在……”
电光石火间,张曾云已思虑万千,对觉远道:“不上岸便不上岸,绕湖一圈即可!”又问:“你这三品境界,相当于玄门哪一境?”
觉远心想:“又问这入门问题?考我也罢了……”回道:“三品约等同玄门金丹境。严格说,弟子如今实力堪比金丹大丹境。”
“粉莲四品呢?”张曾云追问。
“粉莲四品相当于化神境小成的元婴阶段!”觉远道,“据弟子所知,寺中仅有一位长老初入此境,已是佛门顶尖存在!”心中却道:“您何必装糊涂?脑后光轮隐现,少说也是金莲境的真佛临凡!”
张曾云内心如翻江倒海,震惊无以复加!若果真如此,凭雪莲的境界,他如何救得?在她面前,他这点修为简直如同蝼蚁!
张曾云尚不知晓,他每一次实力晋升,都会为宫雪莲带来无尽痛苦的折磨。她日日诵经,只为镇压炼化识海中不断涌现的七情之力(佛门称愿力)。这七情之力汹涌而至,一旦超过她炼化的能力,便会削弱其修为;反之,若能承受炼化,修为则随之增长。
佛门修行,重在炼化自身七情六欲,更要渡化他人——即炼化他人之七情六欲,转化为佛法修为。宫雪莲全然不知,自己识海为何会不断滋生七情之力,导致她冲击粉莲四品境界屡屡失败,额心印记始终无法凝实。
她更未察觉,自己的识海与张曾云的识海之间,竟有一座木桥相连——那是炎日仙君所遗神通。张曾云日月天轮炼化的七情之力,有一部分正通过此桥悄然流入她的识海。这奇妙的连接,二人皆浑然不觉。
宫雪莲四岁时吞下的那颗道士所掷舍利,蕴含了高僧了寂分身全部法力,自幼便不断改善其资质,令她佛缘深厚。然而张曾云的“摄魂情眼”亦默默注视了她八年,不知不觉间在她心田种下情种。此情种一度压制了她的佛性觉醒,使她得以保有常人情性。偏生世事难料,她随父母迁居京都,远离张曾云,佛性渐次复苏。种种因缘际会,得遇缘灭收为徒,初涉佛法便展现出惊人进境,未及两年,便突破红莲三品,触及粉莲四品门槛。
待她修为精进至法力亦能微弱渡回张曾云识海时,张曾云在清凉寺内所感佛像气息之熟悉,便源于此——他早已感受过这源自宫雪莲的气息。
张曾云陷入沉思。眼前局势看似简单,无非正邪交锋,但他却感到自身如蝼蚁撼树,又似火中取栗,力有未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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