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17章入京都

  一个月后,巍峨的京都城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五丈高的城墙如巨龙横卧,官道上车马络绎,喧嚣鼎沸。然而令张曾云诧异的是,传说中繁华无比的京都,城外竟是这般荒凉:目之所及,不见一棵树木,高粱、玉米、水稻等常见庄稼也全无踪影,只有砂石间零星点缀着些半死不活的枯草。   随着队伍缓缓移动,张曾云牵马渡过了护城河。城门前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入城须知。他这才得知,平民在城内不得骑马,只能乘车;唯有身份显贵者,出示凭证后方可乘马入城。   “竟有这等规矩?”张曾云暗自皱眉,“我这马岂不是无处安置?”无奈之下,他只得牵马步行入城。   城门极为宽阔,足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门洞幽深,高逾一丈,深达三丈有余。厚重的木门足有一尺多厚,布满碗口大的铜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门洞两侧,两排铁甲钢盔的官兵肃立,目光如炬,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张曾云身上那件洗得灰白的青衫,衬得他如同一个穷困潦倒的赶考书生。入城不远,他便寻了家客栈落脚。一来此处远离闹市,房费便宜些;二来他忽感身体异样,一股难以抗拒的倦意席卷全身,只道是旅途劳顿,急需休憩。   匆匆用过些饭菜,预付了十日房钱,他便回到房中。不及洗漱,那汹涌的困倦已将他彻底淹没,眼皮一合,便沉沉睡去。   他的呼吸平稳如常,面色却渐渐泛起异样的红晕,如同醉酒。不多时,那红晕蔓延至全身,肌肤竟变得如同烧红的火炭一般。诡异的是,如此骇人的景象,竟未散出一丝温度。   此时,他识海深处那轮日月天轮,转速骤然激增何止十倍!京都上空浓郁得化不开的人间七情,如同奔腾的江河,滚滚涌入他的双眼。   若论世间七情汇聚之地,何处能比帝王之都?张曾云先前所居的乡野与此处相比,不过是涓涓细流之于汪洋大海。甫一入城,他便被这浩瀚磅礴的七情洪流冲击得神魂摇荡,思绪凝滞,昏昏欲睡。   识海中,日月天轮疯狂运转,炼化着汹涌的七情。这从未显山露水的天轮,此刻竟渐渐散发出七彩霞光——“赤(喜)、橙(爱)、黄(欲)、绿(惧)、蓝(哀)、靛(恶)、紫(怒)”,这七色光华如丝如缕,融入他体内的七魄(尸狗、伏矢、雀阴、非毒、吞贼、臭肺、除秽)之中。七魄主掌肉身,这便等同于以人间七情为炉火,淬炼躯体!整个过程玄奥莫测。相传上古大能曾有一件至宝,便是以人间七情炼就,名曰“混元金斗”,乃仙神克星。无论修为多高,一旦被收入其中,顷刻间修为尽失,沦为凡胎。而今,日月天轮竟将张曾云的肉身视作法宝炼化,堪称旷世奇缘。   七日后,张曾云悠悠转醒,伸了个懒腰坐起身,只觉周身疲惫一扫而空,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推窗望去,夕阳西斜,他只道自己不过睡了一下午。腹中微饥,便想着下楼点些酒菜,顺便听听闲话,也好了解此地风俗。   刚下楼,便迎面撞见送餐的小二。   小二见他,脸上堆起笑:“哎哟,客官!您可有日子没露面了!”   张曾云讶然:“你认得我?”   “瞧您说的,贵人多忘事不是?”小二笑道,“七天前您来住店,正是我招呼的。这几日没见着您,还以为您出门办事去了呢!”   张曾云一愣:“你说……我住了七天?”   小二心中一动,暗忖此人莫非是修行中人?一闭关修炼便忘了时日。看他衣着朴素如寒士,竟是深藏不露的高人?当下语气更添几分恭敬,小心回道:“道爷,千真万确,是整整七天!您那匹马,小的也足足喂了七日的草料!”心想,这等人物,唤声“道爷”总归没错。   张曾云听得“道爷”二字,虽不明就里,却觉颇有身份,便默认了,点头道:“有劳小二了。”随手摸出十几枚铜钱赏下。小二心中暗喜“果然如此”,连声道谢退下。   “我竟睡了七天?”张曾云暗自纳罕,“这一路奔波,竟累到如此地步?”   他寻了张空桌坐下,点了两样小菜,要了一壶酒。如今他已成习惯,无酒佐餐,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然而,周遭酒客的闲谈很快让他大失所望。此地是便宜客栈,住的多是贩夫走卒、苦力脚夫,除了划拳行令,谈的多是赌钱狎妓、邻里琐事,嘈杂不堪。   张曾云不禁哑然失笑,心道:“自己也曾落魄如乞儿,怎地反倒瞧不起这些人了?……明日还是去城里瞧瞧谭大哥的丹阁要紧。”   “最好……去见宫雪莲时,能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   翌日退了房,他将马折价卖掉,租了辆马车,径直驶向谭养养“大吉利丹阁”所在的东八胡同。   车窗外人流如织,市声鼎沸,看得他眼花缭乱。行至胡同口,张曾云下车,拄着那根铁箫立于街边,那股熟悉的晕眩感竟又隐隐袭来。“我这身子今天怎么回事?”他无心细看街景,匆匆在路旁成衣铺买了套新衣换上,便循着地址寻去。   找到那“大吉利丹阁”,抬眼一看?好家伙,门脸儿竟还不如自家院门宽敞。若非门楣上悬着一块“大吉利丹阁”的匾额,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户寻常民宅。   张曾云正驻足打量,门内走出一位小妇人,正是杨红。   杨红一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哎呀!张兄弟!你可算来了!怪不得今早喜鹊直叫呢!快请进!快请进!”回头朝院里喊道:“娇娇!快去叫你师父!贵客到了!”   张曾云拱手道:“冒昧登门,打扰了。”   “自家人说什么外道话!”杨红热情地将他往里让,“你谭大哥可没少念叨你,生怕你不来了呢!来,屋里坐!”   张曾云随她入院,见是个四合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东西南北四面各五间房。人未至,谭养养的声音已先传来:“张兄弟!你先坐,我洗把脸就来!”   张曾云应了一声,并未进屋,只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坐了。两个丫鬟手脚麻利地端上茶具果盘摆好。杨红在东首坐了,一边烧水沏茶,一边与张曾云寒暄。   谭养养快步走出屋门,满面春风地迎上来:“兄弟!久违了,可想死为兄了!”转头又对杨红道:“红儿,快去‘醉云轩’订桌好酒好菜,给咱兄弟接风洗尘!”   杨红笑道:“还用你说?方才我已让谭超去安排了。巧得很,周师傅、李师傅、陈师傅几位也刚来不久,正好一起聚聚,彼此认识认识。”   谭养养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笑容更盛:“那敢情好!今儿丹阁歇业一天,大伙都去!好好热闹热闹!”   张曾云并未推辞,心中打定主意,且看这夫妇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几人围坐石桌,品着香茗闲谈。谭养养言语间不乏吹嘘之意。先前见过的刘丽娥、谭娇娇也过来见了礼。   一番交谈下来,张曾云明白了谭养养的意图:想请他挂个名,做分阁的掌柜。无需他费心经营,只在接待某些贵客时出面撑撑场面。至于酬劳,则是一成分红干股,外加每月二百两现银。   张曾云并不知晓谭养养这算盘打得何等精明——在京都,请一位炼气三层的修士坐镇掌柜,月俸至少两千两银子起步;便是炼气一层修士,月薪也需五百两方能请动。谭养养却只给二百两现银,余下折算成分红。银子是死的,分红却是活的——若是买卖赔了呢?那岂非只剩这区区二百两?这分明是欺他初来乍到,年少不经事。   而张曾云所求,更多在于一个“身份”。况且每月二百两银子,在凡俗世界已堪比县守俸禄,他至今也不知晓自己已是修行中人。因此对这个结果,倒也颇为满意。   待双方谈妥,签下一纸为期一年的契约后,张曾云便随着谭养养、杨红,一同前往那“醉云轩”酒楼赴宴。   醉云轩坐落于香河一隅。香河两岸酒肆林立,这条街便以河为名,唤作香河街,在京都繁华之地中也算排得上号。虽不及东三街、西四街那般顶级,但街上有几家青楼冠绝京都,引得文人才子流连忘返。醉云轩位置虽偏些,占地却不小,是座足有两亩的三层酒楼。   张曾云跟着谭养养一行人踏入醉云轩雅间。此刻的他,尚未沾酒便已觉晕眩——此地的七情之欲,比城中他处更为浓郁粘稠。刚一进门,识海中的日月天轮便骤然加速旋转,一股清明之意瞬间驱散了部分不适,但随之而来的,是他身上炼气五层的气息自然逸散开来。   “炼气五层?!”谭养养心中狂喜,“没想到他竟有如此修为!”   原本先到的周师傅、李师傅、陈师傅,修为最高不过炼气三层,正端着架子安坐,连谭养养进来也未起身相迎。骤然察觉到张曾云身上远超他们的强大气机,三人脸色一变,齐齐起身拱手,姿态恭敬。   一同站起的还有谭超、谭娇娇和刘丽娥——大吉利丹阁的核心成员此刻齐聚雅间,其余人等则在楼下大厅用餐。   一番介绍寒暄后,张曾云在谭养养身边落座。众人推杯换盏,轮番敬酒。谭养养以大哥自居,口若悬河地畅谈“炼丹大业”,张曾云对此一窍不通,只能默默听着,勉强应酬。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回到大吉利丹阁的四合院,早已有人为他备好了房间歇息。张曾云回到房中,倒头便睡。无人察觉,此时他周身竟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光茧,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涨缩。   杨红回来时,见谭养养喜形于色,不禁问道:“瞧你这高兴劲儿,这点酒菜就让你乐成这样?”   谭养养轻哼一声:“妇人之见!”随即压低声音,难掩兴奋:“你可知张兄弟的修为?炼气五层!咱们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杨红撇撇嘴,不以为然:“你不也炼气八层?他炼气五层有何了不起?”   谭养养正色道:“此言差矣!上次遇见他才不到两年,那时他不过炼气一层!你算算,这才多久?”   杨红瞬间瞪圆了眼睛:“这么快?!他修的什么功法?”   谭养养眼神闪烁:“探问他人功法乃是大忌……不过,人既然在咱们这儿,想知道……也不是没有办法……”   杨红白了他一眼:“就你鬼主意多!”   谭养养带着醉意,揽住杨红道:“我做这事业,还不都是为了你么……”说着,便抱起她往自己房间走去。   这时,谭娇娇和刘丽娥端着茶盘从屋里走了出来。   谭娇娇打趣道:“你不是念叨了一年多的人?今儿来了,怎么反倒不敢去见了?”   刘丽娥瞪她一眼:“我看你是倒打一耙吧?分明是你想见他,拿我当幌子!”   谭娇娇哼了一声:“那好,你自己去,我还不奉陪了!”作势要走。   刘丽娥忙道:“该不去的明明是我才对!茶盘你拿着去!”说着就把茶盘往谭娇娇手里塞。   两人推搡拉扯一番,最终谁也没去成,又一起端着茶盘回了屋。   过了一会儿,不知是商量好了还是怎的,两人再次出来——谭娇娇端着茶盘,刘丽娥提着茶壶,径直走向张曾云的房间。   张曾云进屋时门未关严。二女推门进去,只见他趴在床上睡得正沉,连衣服鞋子都没换,身下还压着那根黝黑的铁箫。两人对视一眼,轻手轻脚地将茶具放在桌上,悄悄带上门退了出去。   张曾云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醒来后草草吃了点东西,竟又沉沉睡去。   谭养养得知后,对众人道:“他可能是在修炼某种秘法,莫要去打扰他!”然而心中却在暗自嘀咕:“他这段时日究竟经历了什么?怎会困倦至此!”   他也曾去查看过,能感知到张曾云全身气机流转不息,显然是功法正在运转的迹象。打坐修炼他见得多了,像这般在沉睡中持续修炼的,当真是闻所未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