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16章客栈(二)

  张曾云自曾凤儿掀开被子的那一刻起,便羞愧难当,紧紧闭上了眼睛。此刻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哭声,眼皮颤抖着,艰难地再次睁开。   曾凤儿瞧见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哭声顿时卡在喉咙里,化作一种半哭半笑的凄楚神情——方才那一瞬,她几乎以为他已死去!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恶心与巨大的心痛,动作变得无比轻柔。她小心翼翼地剥去他身上最后残存的、粘连着污物的内衣,拿起毛巾,蘸着桶中微凉的清水,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那具干枯、冰冷、毫无生气的躯体……每一个深陷的骨窝,每一道嶙峋的轮廓,都像烙印般刻在她心上。   半晌,终于清洗完毕。曾凤儿将自己房中干净的被褥抱来铺好,仔细地将张曾云挪回床上,用被子盖好,头下垫上枕头。紧绷的心弦这才稍稍松弛。她抬手撩开额前散乱的发丝,忽然瞥见张曾云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动,目光追随着自己。她心头一恼,一把扯过长被,将他整个头盖住,只留一个勉强透气的口子。看着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缝隙的人形,她心中羞恼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嗔意:“叫你眼珠乱转,老盯着人家看!这下让你啥也看不着!”想到此处,她竟忍不住莞尔一笑,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悄然离去。   曾凤儿喊店家送来一套新被褥,将丢弃污物的钱赔付清楚后,坐在自己床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修炼的究竟是什么功法?怎会把自己弄成那般模样?”   “上一次遇劫匪后,他也是这般……难道是功法反噬?”   身为修行中人,曾凤儿深知功法霸道,若强行催动超越自身极限的力量,必遭反噬,轻则重伤,重则动摇根基。但反噬到张曾云这般形销骨立、气息断绝却犹存生机的境地,实乃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变成那样还能活着,简直是奇迹。   “他修炼的,定然是一门极其了不得的功法!”曾凤儿笃定地想道。   她哪里知道,张曾云根本未曾主动修炼任何功法——或者说,他全然不知自己体内正运转着一门玄奥莫测的功法。这功法不仅自行运转,更时刻汲取天地灵气与人间七情,炼化成张曾云独一份的法力。这门功法,在此方天地都属绝无仅有,连当初赐下机缘的华月仙君与炎日仙君都未曾料到,她们的一时心动,竟造就出这样一个怪才。   张曾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方才发生的一切,那双眼睛却看得分明。自己如此丑陋不堪、形同骷髅的身躯被一个年轻女子看了个通透,连最不堪、最污秽的一面也暴露无遗……心中的羞愧如同烈火灼烧,比曾凤儿更甚百倍!万般滋味在心头翻涌,复杂难言。自记事起,他从未如此难堪过……   就在他心绪如此剧烈激荡之际,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其细微、如同水泡破裂的轻响——“波”。瞬间,一股清凉之意拂过脑海,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张曾云定睛一看,竟又置身于那熟悉的幻境——正是他梦中常与宫雪莲幽会之地。他站在河岸这边的草地上,对岸依旧是那片开得烂漫的杏花林,杏树下却空空如也。杏林深处雾气蒙蒙,什么也看不真切。   河上的木桥仍在。张曾云下意识地向桥走去,想过河去对岸寻找。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无论他如何奋力向前走,那木桥始终与他保持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   “上次……是怎么过去的?”张曾云心中暗忖。他又尝试着纵身跳跃,身体却沉重如铅,根本跳不起来。   这时他才猛地意识到:“我的身体……居然好了?”随即恍然,“不对,这是在做梦!……咦?梦中竟能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这念头让他感到一丝新奇。   对岸去不了,他转身打量自己所在的河岸。“嗯?这地方……怎么如此像我家乡?”眼前景象分明是故乡的模样:左右各有一座熟悉的大山,两丈多高的岸坡,坡上隐约可见几户人家。   张曾云迈步向岸坡走去。同样的奇异再次出现——无论他走了多远,那岸坡始终离他三丈多远,仿佛脚下的土地在无声地延伸,将他隔绝在外。向右走,向左走,结果都是一样。心中焦急一起,幻境倏然消散,他猛地“醒”了过来,才知刚才又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他想喟然长叹,却意识到这具身体依旧感知不到任何动作。唯有在脑海中反复回味那梦境的奇异,以此消磨这漫漫长夜。   翌日清晨,曾凤儿照例前来。见他身体比昨日又丰润了些,皮肉渐生,心中暗自欣喜。她转身出门买来羊奶,像之前那样,一勺一勺耐心地喂他。   只要曾凤儿踏进这屋子,张曾云的眼珠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转动。曾凤儿似乎察觉到了这点,有时便故意在床前左右走动。更让张曾云窘迫的是,她仿佛能洞悉他的隐忧,每日喂完奶后,总会细心查看他是否需要清理……每到这时,他便紧紧闭上双眼,仿佛看不见,那难堪便不存在。   曾凤儿每日来看他三次,其余时间便在自己房中打坐,潜心修炼师父所传的《绝情剑》内功心法。经历了两次生死之战,她已感受到突破炼气四层的契机,正抓紧一切时间冲击。她日夜在仅挨张曾云床头的隔间房里修炼,未曾想修炼进度竟比独自闭关时更快了!   曾凤儿全然不知自己此举带来了什么后果——张曾云识海中的日月天轮自行运转,如同巨大的磁石,源源不断地吸引着天地灵气向他汇聚。然而,这些精纯的灵气,大半竟被近在咫尺、处于修炼状态的曾凤儿无意识地“抢夺”吸收!这直接导致汇聚到张曾云体内、用于修复自身的灵气锐减,使得他的恢复变得异常缓慢。   如此这般,又过了五日。身体的感知骤然恢复!紧随而来的,是那熟悉却又远胜往昔的噬骨剧痛!虽然肢体依旧无法动弹分毫,但每一块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颤抖!抽筋般的痛楚此起彼伏,永无休止。仿佛有无数把烧红的小刀,在他全身的骨缝筋肉中疯狂地切割、搅动!这一刻,他竟无比怀念起之前那种无知无觉、如同活死人的状态。   前来探望的曾凤儿立刻察觉了他的异样。他的身体僵硬如铁,肌肉紧绷如石,按之不动,其下却如沸水般剧烈地自行抽搐、跳动!连喂羊奶都变得异常困难,汁水顺着他因剧痛而紧闭的牙关不断流下。这骇人的情形让曾凤儿心急如焚,再也顾不得修炼,日夜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忧心如焚。   这非人的煎熬持续了两天两夜,那可怕的症状才终于有所缓解。当曾凤儿又一次因过度疲惫伏在床边睡着又醒来时,发现张曾云正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感激。   张曾云见她醒来,喉咙艰难地滚动了几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终于从齿缝间挤出一个嘶哑、微弱、却清晰可辨的声音:   “谢……谢……”   曾凤儿听到这久违的人声,先是一愣,旋即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脸上绽开一个带着未干泪痕的笑容。她什么也顾不得说,立刻转身冲出房门,去为他热羊奶了……   几天后,曾凤儿开始尝试新的方法:将煮熟的牛肉细细捣碎,打成粘稠的肉糜浆糊,拌入温热的羊奶中。就这样,一口一口,日复一日地喂了整整三个月。张曾云才终于能在床上勉强抬起手臂,自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吞咽食物。此时窗外,已是冬雪消融,春芽初绽。而曾凤儿不仅成功突破到了炼气四层,修为更在向着炼气五层飞速推进。   内功修炼,心境通透至关重要。曾凤儿无悔无怨地照料张曾云,见他日复一日加速恢复,心中亦是欢喜异常。后来她突破心防,日夜陪在他身边修炼,心境愈发澄澈,修炼进度竟比之前时更快了!她尚未意识到,这速度的飙升,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张曾云识海中那轮日月天轮汇聚而来的、远超寻常的浓郁灵气,大半被她无意中吸纳。   时光荏苒,又过去三个月,春尽夏至。张曾云终于能颤巍巍地拄着木棍,在曾凤儿的搀扶下,艰难地挪动脚步。而曾凤儿竟然已经摸到了炼气五层的门槛!她深知,自己的师姐——兰、竹、菊、梅四人,也不过是炼气五层的境界。如今,她每日脸上都洋溢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这日,张曾云问出了一个在他心中困惑已久的问题:“你每日这般盘坐着……睡觉,不累么?”   曾凤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难道你不打坐修炼?……也是,”她顿了顿,略带促狭,“你现在想打坐也难。”   张曾云笑道:“打坐能修炼什么?”   曾凤儿回道:“自然是炼气……”话未说完,她忽然想到什么,一记粉拳羞恼地捶在张曾云肩膀上,“哼!你是在嘲笑我功力不如你吧?别得意!告诉你,我马上要突破炼气五层了!就算你养好伤,也未必是我对手了,哼!”那份想要与他堂堂正正一较高下的执念,始终未曾在她心中消散。   张曾云却是一脸茫然:“炼气五层?是什么功夫?”   曾凤儿被他这反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你!……哼!”她气呼呼地转身走了,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难道……他的修为不止炼气五层?……这倒真有可能……”她想起他那惊天动地的一棍,那绝非炼气期能轻易施展的威能。   如今两人相处,对当初那场比武招亲的纠葛,都默契地闭口不谈,倒像相识已久的朋友般自然交谈。   张曾云知道了她叫曾凤儿。曾凤儿也知晓了他心中那个名字——宫雪莲。得知的那一刻,曾凤儿表面上依旧嘻笑如常,心中却难过了许久。但她很快为自己找到了慰藉的理由: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事,英雄豪杰更应如此!他如今顶多算有一房未过门的妻室,尚有空缺,自己……还有机会。   世间情爱便是如此,一旦真心喜欢上一个人,总能找到说服自己的理由,坚定地走下去。   光阴荏苒,转眼又过去半年有余,又一个春天悄然来临。张曾云的身体,从外表上看,才终于恢复如常,不再是那副枯槁的骷髅模样,有了正常人的轮廓与红润气色。   曾凤儿选择了离去。在这一年多的朝夕相处里,她未能等到她期盼的结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内心的纠结与痛苦,而越是如此,她便越是不舍……也越是不忍逼迫。她想出了一个更好的办法——暂时离开。既是给他时间,也是给自己时间。若真是良缘,时间只会将这份情……酝酿得愈发醇厚。   望着曾凤儿策马远去的背影,张曾云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年多来,曾凤儿待他,如同一个妻子照料瘫痪在床的丈夫,事无巨细,无微不至,毫无怨言。他早已清晰地“感知”到了她那份日益深重、毫不掩饰的情意。奈何,他心中早已被宫雪莲的身影占据,面对这份沉甸甸的真情,他既感念于心,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情,于他有救命之恩,亦有陪伴之情。他并非铁石心肠,只是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这开口的第一句话,究竟该说些什么。沉重的恩情与无法坦然接受的情愫,像巨石般压在他心头。   张曾云尚不自知,在机缘巧合与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淬炼下,他已然真正踏入了“七情道”的门槛。他只知道,自己无比清晰地“感受”到了曾凤儿那份情意的真挚与纯粹。而修炼七情道者,最难做到的,恰恰是绝情!绝情之道与七情道,如同水火,背道而驰!若选择绝情绝意,无异于自废根基,散尽苦修所得!张曾云的本心,本能地抗拒着这条绝路。这矛盾让他深陷愁苦的泥沼。在他毫无察觉之际,他已悄然踏入了修炼七情道的第一道致命关卡——爱之情障!破此关隘,心境便能豁然开朗,更上一层楼;若破不了,修为便将止步于此,再难寸进;而倘若他选择了绝情……那么,他此生便与这七情大道,彻底无缘了。   这日清晨,张曾云头戴斗笠,身背包裹,牵着一匹毛色暗淡的老马,手中紧握着那杆乌青的铁箫,走出了客栈。他飞身上马——动作尚有些生涩——朝着京都的方向,寻路而去。   这匹老马是他在村里才买的。几天来,他也跟着乡民学会了骑马。只是技术还不纯熟,便特意挑了这匹性情温顺沉稳的老马代步。老马虽脚力稍逊,总比马车快上许多。转眼离家已一年半,京都却仍未抵达。一丝隐隐的不安在他心头萦绕,具体为何他说不清,只想快些赶到京都。   “张叔儿,你要走了么?”路边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在玩耍,看见张曾云过来,仰头问道。   张曾云勒住缰绳,俯身一笑:“是啊,东子。你爹呢?”   “我爹一早就下地去了!”小男孩回答,手里捡了根木棍比划着。   “哦,”张曾云点点头,“那你替我跟你爹说一声,我走了啊!”   小男孩嗯了一声,眨巴着眼睛,忽然好奇地问:“叔儿,你是大侠吗?”   张曾云伏在马背上,闻言哈哈大笑:“你咋看出来的?”   “我爹说的!”小男孩一脸认真。   张曾云再次大笑,笑声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开:“你爹说得对!走了,东子!”心中却自嘲:“我算什么大侠?连骑马的本事都是跟你爹现学的!”   雨后初晴,连下了几天的雨,村里的土路还有些泥泞。待转上官道,路面便好走了许多。   春色已深,平原无垠。新种的庄稼秧苗已有两尺多高,远远望去,大地如同铺了一层厚实柔软的绿色绒毯。初升的太阳红灿灿的,低低悬在地平线上一丈高的空中,若不是那颗启明星还固执地亮着,几乎要让人误以为是傍晚时分的夕阳。   官道上行人稀少,走了许久也未遇到一个。起得太早,坐在马背上随着老马平稳的步伐摇晃,张曾云不觉有些昏昏欲睡。“还是马车好,困了便能睡。”他心中嘀咕。一马平川的单调景色看久了极易令人疲惫,他索性抱着铁箫,闭目假寐。好在这是匹识途的老马,无需驱策,自会沿着道路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