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尊劫

第15章 客栈(一)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张曾云倚在颠簸的马车里,闭目调息。一个时辰后,马车经过一处村落,一家小小的客栈映入眼帘。张曾云当即决定投店。无情道长渡入的那股救命真气尚未完全消散,支撑着他尚能行动。他深知这短暂的“能动”异常珍贵,不敢耽搁,立刻点了一桌荤腥菜肴,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犹觉不足,又将店里仅剩的二十斤酱牛肉悉数买下,提回房间。他预付了整整一个月的房钱,郑重叮嘱店家:“我要在此闭关修炼,若紧急的要事,切勿打扰。”   尽管心中早有预感,这次发作的后果恐怕比上次更甚,也做了些准备,但张曾云依旧远远低估了“异常反应”带来的恐怖。   起初,情形与上次相似。翌日清晨,他便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了奢望,更遑论开口言语。意识却异常清醒。   “咦?”张曾云在心底惊疑,“怎么……一点痛楚也感觉不到了?”这念头刚起,一股更深的寒意攫住了他。   “不,不止是痛楚!是全身上下,所有的知觉都消失了!……不对,眼睛!眼睛还能动!还能视物!”   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感包裹着他。“除了眼睛,这具身体仿佛成了陌生的囚笼!灵魂被困在里面,既出不去,也无法掌控分毫!”这念头令他悚然一惊!“莫非……我瘫痪了?中风了?”无边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心神。   俄顷,他又强行压下这念头:“不可能,决对不可能!”他试图寻找理由安慰自己,“中风怎会连声音也听不见?……耳朵中风?闻所未闻!”   张曾云无从知晓,此刻的他,在凡人眼中,已然“死”了!他看不到自己形销骨立的可怖模样——上次醒来,是皮包骨头,好歹还有层皮囊裹着。而这一次,连那层皮也似被抽干了精髓,薄如蝉翼,紧紧贴在嶙峋的骨骸之上!内脏萎缩沉寂,更无半分呼吸的迹象!整个人,活脱脱就是一具覆盖着枯膜的骷髅,僵直地躺在床榻之上!唯有那双完好的眼珠,兀自在那深陷的眼窝中,惊惶而茫然地咕噜乱转!   听不见任何声响,死寂如同实质般压迫着他。他不敢合眼,只要眼皮一阖,那灵魂被困在幽暗、狭小、无法挣脱的躯壳中的窒息感便汹涌袭来,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   他竭力驱散这感觉,强迫意识回溯之前那场生死之战的情景。他不知此法名为“复盘”,更不知养成复盘的习惯,对武者的成长有着怎样深远的影响。   意识首先定格在店小二暴起偷袭的刹那,自己那本能般的反应——身形如离弦之箭,骤然窜上高空追击的一幕。   “原来……我竟也能一跃如此之高!”他心中震动。   “足有五米多?……比河岸边那株老柳树还高出一截!”   “嗯?那么高落下,为何不曾摔跤?倒像是……身轻如羽般飘然而下?”   “还有那一棍!”意念流转至那雷霆一击,“仿佛全身的力气、骨血里的凶悍,都咆哮着涌向那根铁箫!铁箫变得沉重如山,裹挟着我的身躯,狠狠砸向那个杂碎!那一刻……竟有种‘箫即是我,我即是箫’的奇异交融感!”   “对了!那铁箫上骤然泛起的乌光……又是怎么回事?”   “发生在我身上的谜团……竟如此之多……”一股茫然涌上心头。   识海深处,那轮日月天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旋,疯狂地汲取炼化着天地间游离的灵气,艰难地修补着他濒临崩溃的识海。他的身体资质,经由前两次日月天轮霸道无比的改造,已从“奇劣”勉强提升至“极差”。而这一次的蜕变,跨度更为惊人,正朝着“一般”的资质艰难迈进。在那些底蕴深厚的仙家门派中,遭遇此种状况的弟子,往往能及时得到仙丹妙药辅助,恢复元气。然而张曾云对此一无所知,更无仙丹傍身。他只当自己是过度消耗,又兼“营养不良”,那二十斤牛肉便是为此预备,可惜此刻他连咀嚼吞咽都成了奢望。眼前这形同枯骨的惨状,正是他超负荷动用仙法根基所必须承受的惨痛代价。   如今身体失去知觉,连疲惫感也一并消失。感觉不到累,便没有丝毫睡意。整整一天一夜,他只能任由思绪在过往的记忆碎片中翻腾。从小到大,但凡能记起的事情,无论巨细,都被他反复回想,甚至连幼时撒尿和泥巴玩的糗事也清晰浮现。宫雪莲的身影更是数次占据心头。“她们出发至今,快半年了……可还平安?是否已抵达京都?”一丝淡淡的忧虑悄然滋生。   “寻常百姓,一生也难遇一次土匪。我竟接连撞上两回!还每次都险些搭上性命!”念及此,愤懑与无奈交织。   “都是那女人的缘故!是她引来的祸水!我怎就如此倒霉,两次都撞上她!”   “下次若再遇见她,定要远远避开!有多远躲多远!”   张曾云万万不曾料到,他此刻心中念叨的那个“她”,正循着踪迹,一路寻来!   两日后,曾凤儿的身影出现在了客栈之外。绝情道姑本想带她回山,怎料她当夜便寻机逃脱!她凭着线索,一路追查到张曾云曾搭乘的马车。车夫告知她张曾云早已投宿于此,她便立刻调转方向,寻回了这个村落。   查清张曾云所住的房间后,为确认身份,她悄悄潜入。甫一进门,目光触及床榻上那盖着厚被的身影时,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吓得她魂飞魄散!   “这……这还是人么!”她捂住嘴,才没让惊叫脱口而出。   张曾云同样满心疑惑:“她怎么又来了?为何进我房间?”   “她脸上……是什么表情?”   “怎么……还哭了?”   “等等——她这是要做什么?”   “她……怎么又走了?”   “怎么……又回来了?”   他只能徒劳地转动着眼珠,心中疑窦丛生。   曾凤儿却是从那转动的眼珠中,确认了这具“骷髅”的身份。她见过上次他瘦脱形的模样,但眼前景象,比上次更像刚从坟茔里爬出的恶鬼!只因张曾云身上严实地盖着厚被,曾凤儿未能窥见被下那副骸骨般躯体的真正恐怖。   她看出张曾云此刻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异常状态,又看到床边放的几大块酱牛肉,已经腐坏,心中一阵酸楚,将那坏牛肉统统拿出门去丢掉,回来时提回一桶温热的羊奶。   她搬来凳子坐在床前,取碗盛满乳白的奶汁,用小勺小心翼翼地舀起,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地,试图将奶水喂进张曾云那干瘪如同骷髅、牙齿呲出的口中。奶水艰难地渗入牙缝,她一边专注地喂着,一边却抑制不住地用手背擦拭着脸上不断滚落的泪珠,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轻轻回荡。   一桶羊奶约莫两升,很快便喂完了。她看着张曾云毫无血色的枯槁面容,感觉远远不够,又匆匆出去买回一桶,继续喂食。直到张曾云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溢出奶水,她才忧心忡忡地停了下来。   张曾云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过她。除了宫雪莲,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长时间地观察一个年轻女子。   “她对我……似乎并无恶意,反倒……藏着一分情意?”他困惑地思忖,“难道……是因为我救了她?”   七情道初窥门径的他,在如此近距离下,异常清晰地“感受”到了她情绪波动的涟漪。只是境界尚浅,他能“感到”那情绪的汹涌澎湃,却无法更深层次地“感知”其具体缘由与变化。这微妙的差别,正是七情道小成与中成境界之间那道难以逾越的分水岭。   带着一份探究的好奇,张曾云仿佛又回到了沈城闹市之中观察人群情绪的状态,眼珠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曾凤儿的一举一动。   曾凤儿看着他的惨状,心如刀绞,泪如泉涌。更因已从师父口中确知,那伙凶悍的劫匪本就是冲着她来的!是她连累了他!正是为了救她,他才落得如今这般生死不知的境地!每每思及此处,巨大的愧疚与哀伤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令她肝肠寸断,悲从中来,忍不住掩面失声痛哭。渐渐地,哭得累了,或许是连日忧惧奔波带来的倦怠终于压垮了她,她竟伏在张曾云的床头,沉沉睡去。   张曾云见她睡熟,螓首埋在臂弯之间,几缕散乱的青丝遮掩了憔悴的面颊,后背随着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目睹此情此景,他心中百味杂陈,眼珠缓缓转向斑驳的房顶,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无人知晓他在想些什么。   翌日清晨,曾凤儿从睡眠中惊醒,第一眼便急切地望向张曾云的脸庞。惊喜地发现,昨日还干瘪如纸的皮肤,竟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润!她心中猛地一喜,再对上张曾云那正凝视着她的眼珠时,更是心头一跳。昨日哭红的双眼血丝尚未褪尽,两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曾凤儿似嗔似羞地瞪了那“直勾勾”转动的眼珠一眼,扭身快步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她便提着两桶羊奶和早点回来了。   她坐在床边,继续一勺一勺地喂着羊奶,目光却难以避免地与张曾云那始终追随着她动作的眼珠相遇。知道他意识尚存,性命无虞,心底稍安。然而被这样一眨不眨地“盯”着,羞恼之余,竟也悄然滋生了几缕难以言喻的甜蜜。   这异样的情愫让她喂完羊奶后,再也不好意思在房中多待,拿起自己的早点逃也似的回到隔壁房间。洗漱一番,默默吃完,便在自己房中盘膝打坐,静心修炼,整日未再出门。   她浑然不知,她这喂羊奶的举动,无意中做对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此刻的张曾云,身体最急需的正是水分!之前日月天轮强行改造炼化他身体时,体内如同燃烧着一座无形的熔炉,将一切水分都蒸腾殆尽!倘若他当时选择浸泡在有水源的池塘里,即使同样无法动弹,状态也决不至于像现在这般枯槁濒死。   羊奶的效果立竿见影。喝下两桶羊奶的第二天,那枯槁如纸的皮肤便肉眼可见地有了些许起色!待到第三天清晨,再灌下两桶羊奶后,曾凤儿屏息凝神间,竟惊喜地捕捉到了张曾云胸膛极其微弱的起伏!口鼻间也终于有了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那层紧裹着骨头的皮肤,也正一点点恢复着极其微弱的弹性。   虽然依旧口不能言,但这显著的生机迹象,让曾凤儿看在眼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忧虑瞬间化作了难以言喻的狂喜。   时值正午,曾凤儿去茅厕方便。回来的路上,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她,好像想起她忽略的重要事情!让她脸色瞬间惨白——张曾云这些天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他是如何……解决方便的?她不敢深想,心急如焚地冲回张曾云的房间,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猛地一把掀开了那床厚实的被子!   “轰!”   一股难以形容、混合着腐败、恶臭、腥臊的恐怖气味如同实质般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曾凤儿只觉一股腥气直冲脑门,胃里翻江倒海,下意识的头一歪,“哇”的一声,早上吃下的食物残渣混着酸苦的胃液,毫无预兆地喷涌而出,溅了床前一地!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眼前发黑,扶着床柱,又是几声干呕,直呕得胆汁都吐了出来!   巨大的冲击和难以言喻的酸楚让她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踉跄着冲到窗边,推开所有紧闭的门窗。扶着窗棂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才勉强压下翻腾的恶心感。她猛地转身,强忍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不顾张曾云身上的污秽,抓住他僵硬肩膀上衣衫,将他提抱起来,跌跌撞撞地拖向房内的浴室。她将张曾云小心翼翼地放入硕大的泡澡木桶中躺好,立刻拧开了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淌下来。   她又冲回卧室,将被污物浸染的床褥胡乱卷成一团,咬着牙从窗户远远地抛了出去!接着找来拖把,忍着恶心,将地上自己刚才呕吐的秽物清理干净。待她做完这些,喘息着回到浴室时,木桶里的水才刚刚放了大半,将将没过张曾云僵硬的身体。   此时已是秋末,水并不算刺骨。曾凤儿看着张曾云身上那早已被污渍染成黑褐色的衣衫,心一横,牙一咬,挽起袖子,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当衣衫被一层层剥开,那具如同枯柴、毫无生气、紧紧闭着双眼的躯体完全暴露在她眼前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心疼让她眼前一黑,摇摇晃晃地扶住冰冷的桶壁才勉强站稳,再也压抑不住,“哇”的一声,失声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