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曾云坐在马车右辕上,车上里只坐了他一个乘客,堆满了货物,用麻绳牢牢捆住。他把包裹垫在身下,里面其实没多少东西,就两件长衫。拿着不碍事,困了还能当枕头靠靠,此刻正好当坐垫。他半倚着身后的货物,手里把玩着那根铁箫。不知情的,还以为是车夫请的压车护卫。
出城门时天刚蒙蒙亮,万里无云。没多久,一轮红日便跃上了天空。出了海城西门,地势越走越开阔,转过几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广阔的大平原铺展开来,满目皆是高粱、玉米之类的庄稼。
此时正值秋末冬初,早晚虽凉,午时的太阳却毒辣似火。官道上行驶的马车都支起了大伞。可惜这伞只勉强给车夫遮点荫,乘客是顾不上的。
其他车上的乘客纷纷撑起自带的雨伞。张曾云这才恍然大悟:“得置办把伞了。”以前多走山路,太阳再大,还能找树荫躲躲。如今身处这望不到边的大平原,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这是他没预料到的——他从未见过如此辽阔的平原。
阳光晒得他皮肤微微发烫,甚至能感觉到一丝灼痛。但奇怪的是,今天的感觉和以往不同,竟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就像冬天晒太阳的暖意。早上气温刚升起来时,他脸上还微微冒汗,到了中午时分,反倒一滴汗也没了,坐在那里舒服得昏昏欲睡。
此时,张曾云识海中的日月天轮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天地灵气以远超以往的速度向他汇聚,顺着双眼涌入识海,被那日月天轮贪婪地吸收。此刻日月天轮正转不息,不断炼化灵气巩固自身,同时散发出奇异的气息,滋养强化着他的识海神魂。而他的身体,却依旧如同普通凡人,没有一丝真气流转。
就这样顶着烈日走了十天,张曾云的皮肤又被晒得黝黑发亮,不仅是皮肤亮,连眼睛也格外明亮。车夫都说他的眼睛夜里亮得像灯笼。连张曾云自己也发觉,晚上出去方便时,不用点灯也能看清道路……他把这归结为自己视力好,以前常走夜路练出来的!
这一天,官道前方出现了一条百多米宽的大河,水流湍急,卷起一个个漩涡。官道沿着河岸延伸,靠河的一侧是一排高大的垂柳,另一侧则是成片的高粱地。此时正值高粱收割季节,不少农民在地里忙碌。官道上马车前后相望,不时还有骑马的队伍飞驰而过。
中午时分,官道前方的大河上,一座巨大的石桥横跨两岸。在官道这边的桥头,形成了一个热闹的十字路口。路口处摆着茶摊、草棚,还有供人打尖的简易饭馆,一旁还有卖西瓜水果的摊子。河边垂柳下,拴着十几辆马车和不少马匹,更有人横七竖八地打着地铺乘凉或睡午觉。
到了这里,张曾云先下了车,直奔那饭馆而去,车夫则把马车赶到柳树下安置。
张曾云点好菜,刚坐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突然瞥见一个骑马而来的熟悉身影。
“咦?她怎么也来了?”张曾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都三个多月了,这么巧?”念头刚起,那女子已骑马来到他眼前,翻身下马,径直在他对面坐下,连马都没有去拴好,而是任由其自由活动。
“你怎么来了?”张曾云问道。
女子没好气地回呛:“你家的地盘吗?只许你来,不许我来?”这些天她跟在马车后面吃灰,风吹日晒的,从小到大头一回遭这种罪,能有好气才怪!
张曾云见她话不投机,便不再多说,等着碗里的热水凉了好喝。
女子喊了一声“小二”。张曾云循声望去,心里却猛地一沉:“那小二看这女子的眼神不对,似乎藏着恶意!”
小二过来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张曾云一听“小姐”二字,更是心惊!眼前女子穿着普通,还戴着斗笠,这小二如何知道她是“小姐”?这店不对劲!他顿时警惕大增,联想到当初这女子引来的劫匪,“不会吧?”他汗毛倒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面前的水都不敢喝了。
那女子却浑然未觉,指着张曾云道:“他点的什么,照样给我来一份!”
小二应声而去,转身时还偷偷瞟了张曾云一眼。他哪里知道,张曾云天生摄魂情眼,七情修炼已小成,一只脚已踏入修真门槛。虽然他自己懵懂不知,更不会运用,但对他人情绪的感知已敏锐到常人无法企及的地步。
张曾云刚想抄起铁箫就走,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眼角余光又瞥见右边草棚下躺着的一个乞丐,正向他投来充满恶意的目光。他立刻向左看去,本想找自己来时坐的马车,却发现柳树下原本躺着休息的人也都坐了起来,其中几人正往这边打量!“不好!”又被包围了!他猛地抓起铁箫站了起来!
他这突兀的举动,立刻引得那些心怀叵测之人纷纷侧目!张曾云咽了口唾沫,心中一阵悲凉:“我怎么这么倒霉,总遇上劫匪!”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俯身对曾凤儿低喝道:“喂!我们又被包围了!”
这女子正是曾凤儿。她虽非老江湖,但一听张曾云提醒,瞬间警醒,“腾”地站起身,“嗡”的一声拔出随身宝剑。
两人这一动,如同信号,四周立刻窜出二十多人,刀剑出鞘,杀气腾腾地扑来!一些无辜路人见状,吓得四散奔逃。
这些人哪管什么江湖规矩,不许以多欺少?他们只认钱,拿住人就有重赏!
曾凤儿这次是真害怕了,一看这么多人,心知今日凶多吉少,心中一横就要上前拼命!
张曾云也红了眼,明白不拼命就得死!
曾凤儿刚窜起身,原本就在不远处的店小二也抽出一把刀,趁她人在空中无处借力转身的瞬间,飞身一刀狠劈过去!
张曾云眼见这厮要趁人之危下黑手,顿时怒吼一声!身体竟如离弦之箭般飞射而出,后发先至!铁箫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店小二头上,“噗”的一声闷响,脑浆迸裂,小二当场毙命!张曾云反手一撩,“铛”地将砍向曾凤儿的刀打飞,紧接着抢在曾凤儿前头,悍然冲入扑来的人群之中!泥菩萨尚有三分火性,何况是他!只见他冲入敌群,铁箫狂舞,将一把把劈砍过来的刀剑打得东倒西歪,偏离方向,更有几把兵器被硬生生震得脱手飞出!
紧随其后的曾凤儿,见敌人被张曾云打得门户大开,哪肯放过这等绝杀机会?剑出如龙,身似游凤,寒光闪处,一剑一个,片刻间便刺倒了十几人。
战场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上次二人联手对付十几人时,是张曾云只守不攻,曾凤儿伺机偷袭;这次却变成了张曾云在前猛攻开路,曾凤儿在后精准补刀。
这些绿林匪徒本就是乌合之众,眼看片刻功夫就死伤过半,剩下的人肝胆俱裂,再不敢上前。
这时,白老三和座山雕、白眼狼、刁狗子才飞身过来,将张曾云和曾凤儿围在中间,神色凝重。
白老三盯着张曾云问道:“朋友!哪条道上的?”
张曾云怒骂道:“杂碎!你还不配问!”
“骂得好!”一声清越的长音自远处传来。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如飞鸿般掠至,稳稳落在张曾云、曾凤儿身前,正是绝情道姑与其师兄无情道长、断情道长。
白老三见状,冷哼一声:“哦,原来是绝情道姑。来得正好!你门下弟子无故杀我十几个兄弟,是何道理?”
绝情道姑眼中寒光一闪,斥道:“一群蝇营狗苟的东西!还敢在此放肆!”随即对曾凤儿道:“凤儿,你们走!”
白老三轻蔑一笑:“走?往哪儿走!”说罢一声长啸,路旁的高粱地里应声又窜出四人,将张曾云等人团团围住。正是荡阴山其余四鬼:无常鬼钟老大、索命鬼李老二、吊死鬼洪老四、气死鬼何老五。
这四人一现身,绝情道姑等人脸色骤变!消息有误!瞬间明悟:“这些匪徒这次并非冲凤儿而来!”而是给她们设下的圈套!
张曾云此时眼底却闪过一道精芒!经过刚才短暂的激战,他惊喜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弱!而且对手似乎也没那么强!只是自己之前不够狠,只顾打飞武器,没下死手。刚才那一战,只有店小二是自己杀的!”
“现在这八人围住我们,如此有恃无恐,必有依仗。外围还有十几个喽啰,想逃难如登天!”
“出其不意,狠者胜!”他心中瞬间有了决断!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目光扫向曾凤儿。而此刻,曾凤儿的眼神也正望向他,眼中透出同样的决绝!
电光火石间,两人竟心意相通!张曾云率先暴起,铁箫化作一道乌光,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当头狠狠砸向白老三!“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铁箫被白老三横刀架住,巨大的反震力让张曾云半边身子都麻了,铁箫几乎脱手弹回!
白老三挡开这势大力沉的一棍,正要趁势反击,突然胸口一阵剧痛!低头一看,一截染血的剑尖已透胸而出!正是曾凤儿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一剑穿心!剑光一闪,带起一蓬血花!白老三哼都没哼一声,轰然倒地,生死不知。
绝情道姑三人反应更是快如闪电!在张曾云出手的刹那,她们的目标不是保护他,而是同时攻向其余四鬼!
无情道长剑指无常鬼钟老大!
断情道长刀劈索命鬼李老二!
绝情道姑掌风凌厉,直取气死鬼何老五!
吊死鬼洪老四则被断情道长的刀光余势笼罩。
张曾云拼尽全力砸出第一棍后,并未如他人预料般攻向座山雕、白眼狼或刁狗子,而是强忍着手臂的酸麻,猛地转身!铁箫再次泛起乌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狠狠抽向正被绝情道姑逼得手忙脚乱的气死鬼何老五!“铛——!”又是一声刺耳的长鸣!何老五的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棍砸得歪斜出去,张曾云的手臂也再次被震得发麻!
绝情道姑岂会错过这绝佳时机?剑光一闪,精准无比地削断了何老五半边脖子!同时,曾凤儿的剑也如毒蛇般刺入何老五的小腹!
张曾云拼尽余力连出两棍,只觉一股强烈的虚脱感瞬间袭来,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绝情道姑身形如电,毫不停歇,转身便扑向吊死鬼洪老四!
顷刻之间,荡阴山五鬼已去其二!剩下的三鬼惊骇欲绝!
座山雕、白眼狼和刁狗子本就在外围观望,警惕着老道们是否还有后手,万没想到五鬼如此不堪,转眼就被宰了两个!他们有心上前帮忙,却猛然对上张曾云投来的目光!那是什么眼神?!冰冷、漠然,仿佛在看三具尸体!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让他们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这时,索命鬼李老二凄厉的惨叫声传来——他的双腿被无情道长齐膝斩断,跌落尘埃,惨嚎不止!这三人互看一眼,再无斗志,竟不约而同地转身就逃!
没过多久,剩下的两鬼也在三位道长的围攻下毙命,余下的喽啰更是作鸟兽散。
尘埃落定,在场众人这才注意到,张曾云依旧僵立原地,一动不动。曾凤儿在一旁焦急却不知所措。无情道长上前查探,沉声道:“他脱力了!”随即伸出一掌,按在张曾云后心,渡入一缕精纯真气,助其疏通郁滞的经脉。过了好一会儿,张曾云才缓过气来,身体恢复了行动能力。
张曾云向无情道长拱手,声音沙哑地道谢:“谢道长相救!”
无情道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说道:“贼人已除,你自行方便去吧。”
张曾云向几位道长和曾凤儿拱手施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来时乘坐的马车。那车夫哆哆嗦嗦地从车底下爬了出来。张曾云对他勉强笑了笑,说道:“没事了,我们上路吧。”
车夫惊魂未定地解开缰绳,驾车载着张曾云缓缓离去。
坐在马车上,张曾云心有余悸地暗忖:“幸亏刚才那三个家伙被吓跑了,不然今天可真要交待在这儿了!”
缓了口气,他对车夫吩咐道:“去最近的驿站,我要好好歇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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