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曾云强撑着疲惫的身体,驾车进了海城。刚进城不远,就在路边一家小客栈门口勒马停下。
门口一个肩上搭着抹布的年轻伙计,看见有客到,赶忙迎上来问:“客官住店吗?”话没说完就愣住了——只见来人歪倒在车辕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脸疼得扭曲变形,衣服都湿透了。伙计惊讶道:“客官,您这是?……”
张曾云咬着牙,拼命挺直身子,嘶哑地说:“不小心闪了腰,动不了了!”又急忙道:“小哥,劳驾扶我进去!”
伙计回头高喊:“柱子!把马车牵后院去!”随即伸手去搀张曾云下车。张曾云脚一沾地,试着挪了两步,浑身直哆嗦,根本走不动。伙计关心地问:“要不要给您请个大夫瞧瞧?”
张曾云苦笑着摇头:“不用,歇几天就好了。”
看他实在寸步难行,伙计说:“客官,要不我背您上楼吧?”
张曾云无奈应道:“有劳了!”伙计俯身把他背起来,一手拎起他那根沉甸甸的铁箫和包裹,送进房里安顿在床。张曾云摸出银票预付了十天房钱,叮嘱道:“我要静养几天,别让人来打扰我。”
伙计答应着:“客官放心。床边有根绳铃,有吩咐拉几下,小的马上就到。”
张曾云微微点头:“好。”等伙计掩门出去,他紧绷的弦终于断了,身子一歪,瘫倒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完全不知道,之前那女子也一路跟着,悄悄住进了同一家客栈。
果然如张曾云所料,沉睡一夜后,那蚀骨销魂的剧变又来了,势头比之前更猛。全身筋肉痉挛收缩,他像僵尸一样直挺挺躺了整整三天。等四肢恢复知觉,整个人已经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黝黑的皮肤紧包着嶙峋的骨头,样子吓人,活像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身上那股浓烈的酸臭味,让他在浴桶里泡着搓洗了一个时辰,还觉得没洗干净。
幸好他早有准备,吩咐伙计别来打扰,又预付了房钱。不然这副鬼样子突然被人撞见,非吓死几个不可。
张曾云泡在水里,不停地换水。看着自己枯柴似的手和骷髅般的身体,心都凉了:“怎么会这样?……舅爷临终前好像也是这样……难道……我大限到了?”又困惑起来:“这身体怎么会搞成这样?”过了一会儿,他握了握拳,惊讶道:“好像除了瘦得离谱,力气反而变大了!”
“真奇怪!”回想那天遭遇劫匪时的反应,像隔世之梦,只依稀记得儿时梦里自己也当过威风凛凛的大侠。想到这,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那天感觉真怪!”他抬起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脑子里拼命回想被逼应战时身体里那股奇异的感觉——好像有一道微弱又酥麻的热流从头顶灌下,瞬间流遍全身,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爆发出远超平常的力量。可现在,他再怎么试,那力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对了,都是情急之下的本能!”
“本能?对!就是这生死关头的本能,把潜力逼出来了!”
一想到这儿,他心头狂跳,兴奋难抑,猛地从浴桶里坐直了!眼中精光爆闪——此刻的他还没发觉,自己的双瞳已经和常人不同了。
洗漱穿戴好,他拉动了床边的绳铃。铃响处,伙计闻声而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张曾云道:“小哥,麻烦换套干净被褥,这套用了三天,有味儿了。一会儿送饭到我房里……一只酱肘子,炖只鸡,再来两碗米饭。”
伙计应声去了,先换了被褥,没多久又把饭菜送来,心里嘀咕:“这人三天粒米未进,一开吃就这么猛,受得了吗?”他哪知道张曾云的心思。
张曾云只想着现在有钱了,该大块吃肉补身子,把这枯瘦模样全怪在平时营养不良上。
可他大错特错了。其实是他根骨资质本就奇差,体内那叫“日月天轮”的力量又太过霸道强横。每一次逆转,都是在强行伐毛洗髓、脱胎换骨。体内杂质被大量排出,人自然就形销骨立了。要再像之前那样强行逆转,几乎等于送命——他这身体杂质太多,根本扛不住。这也正是当初那残魂说他“资质奇劣”的根由。
张曾云在客栈一住就是好些天,每天鸡鸭鱼肉轮番进补,几乎足不出户,就抱着那根铁箫左挥右舞,像小孩得了心爱的玩具,废寝忘食,乐此不疲。他不时摸着这根乌青铁箫,箫身上刀砍剑斫的痕迹深浅交错,不但没伤着它,反倒像天然形成的奇异纹路。两次用它御敌,都觉得它就像自己手臂一样听话。想到这儿,他不免心疼起来,手指抚过那些伤痕,喃喃自语:“以后要是再遇险,可得小心了,不能再让人砍坏了。”
隔壁房里,曾凤儿换了身杏色绣花长裙,头发编了几缕小辫,用丝巾束在脑后。她个子挺高,身段修长,一张瓜子脸却生得玲珑精致,柳叶眉,丹凤眼,鼻梁挺秀,樱唇微抿,天然一股英姿飒爽、不让须眉的气度。此刻她独坐床边,默默想着心事。这是她头一回孤身闯荡江湖,虽然也行侠仗义,杀过恶匪,却从没经历过那般险境。要不是那混蛋及时出手……想到后果,她不由得一阵后怕。
“那些人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冲我来?”她在江湖上没什么仇家,更何况是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实在想不通。
岂止她想不通,那伙劫匪更是憋屈。他们不是别人,正是横行海城地界的绿林悍匪——荡阴山五鬼之一的“催命鬼”白老三和他手下。这荡阴山五鬼专门干月黑风高、杀人越货的勾当,因为行事狠辣,常灭口不留活路,才得了“五鬼”的凶名。
绿林道自有规矩:兔子不吃窝边草。所以五鬼常在离海城几百里外的沈城一带活动。只因手下不小心栽了,折在老君洞几名下山历练的弟子手里,这才结了梁子。那几名弟子中,就有曾凤儿。
两个月前,白老三在沈城一带“踩窝子”(找下手目标),碰巧遇上曾凤儿比武招亲,就去凑了个热闹。不仅被曾凤儿的身手惊艳到,还无意间瞥见了她的真容,从此魂牵梦绕。加上曾凤儿那丰厚的嫁妆,更让他心动不已!他本想上台打擂,可身为匪首,在江湖上挂了号的人物,公然露面怕被认出来惹祸!想上不能上,想走又不甘心,竟生生在擂台边看了两个月。直到张曾云意外胜出,才暂时死了心,悻悻然回了海城荡阴山老巢。哪想到几天后,竟在山城镇驿站碰上了离家出走的曾凤儿。
那驿站本就是他们一处隐秘据点,里面有眼线。但因为驻守着官兵,白老三也不敢乱动。曾凤儿在那儿一住二十多天,底细早被他摸清了,知道她是孤身一人,顿时觉得天赐良机,心里狂喜:“缘分哪!等逮住了她,生米煮成熟饭……嘿嘿!”想到美人连同丰厚家财都要到手,不禁心花怒放。他召集了十几个得力手下,在镇外布下罗网,只等她一出镇就动手。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意外,不但好事泡汤,还折了几个好手!白老三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山上,免不了被其余四鬼笑话。他自觉丢了面子,又打听到曾凤儿在海城落脚,不由冷笑:“到了老子的地盘,看你能飞上天去!”于是纠集了更多高手,再赴海城。
张曾云这些日子胃口大开,饭量大增,每天吃的量堪称惊人。枯槁的骨肉竟像枯木逢春,一天天丰润起来,连那层“黑皮”也全蜕掉了,新长出来的皮肤起初粉嫩娇柔,几天后才慢慢恢复成原本的微黄肤色,隐隐透着红润。
闲着没事,他清点新得的银票,竟有三千两之多,心里暗暗高兴。又借口养伤要长住,托客栈伙计把随身的马匹和马车一起卖了,又得了二百多两银子。手头宽裕了,他就安心在这儿住下了。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身体虽然恢复了,不再像当初那样枯槁吓人,但也比离家时清瘦不少,现在出门总算不会吓着人了。
曾凤儿起初还奇怪:“这混蛋怎么在这儿一待好几天不走?”不明白原因。后来见伙计老往他房里送大量吃的,只当他房里还有别人同住。可连着好几天,还是不见那屋有任何人进出,好奇心越来越重!趁着夜色悄悄趴在门缝偷看。这一看,差点把她魂儿吓飞——一个枯瘦如柴、浑身漆黑的“怪物”正坐在那儿狼吞虎咽!要不是那双熟悉的眼睛,她绝不敢相信那就是张曾云!
心口怦怦乱跳,感觉自己窥破了那混蛋天大的秘密!好奇心像野草疯长,从此每晚都忍不住偷偷过来看。就连张曾云那毫无章法的铁箫乱挥,在她眼里也成了高深莫测的武功。因是凑近了细看,更意外发现那“铁棍”上居然有一排孔洞。“那是箫?铁的?”她心中惊诧。
再看箫身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刀剑砍痕形成的独特“纹理”,心里更是震撼:“原来他身经百战,难怪这么厉害!”
之前比武时,她只觉得张曾云不过比自己强一点,连佩剑被震脱手也只当是自己不小心,坚信再比一次肯定能赢他,这才一路追来想出气。
可驿站那一战,彻底颠覆了她的认知。亲眼见他面对十几个悍匪围攻,竟能像铁塔一样纹丝不动,一步没挪,甚至还能分心护住自己……这么一想,张曾云的形象顿时在心底高大威武起来,早先那点“穷酸”印象烟消云散。江湖儿女向来崇拜强者,更何况还有比武招亲的渊源。连她自己都没察觉,芳心早已暗许给这个嘴里的“混蛋”。在客栈苦等三个月,给自己的理由不过是“等他养好伤,再公平打一场!”她却不知道,那混蛋心里,早就装了另一个姑娘。
张曾云在客栈养身体,深知身子太弱经不起旅途奔波。闲下来就反复琢磨去京都的事。就算到了京都,在谭大哥的丹阁里当个伙计——这身份,宫家人能看得上眼吗?又怎么能在宫雪莲面前让宫家人不小瞧自己?身无长技,囊中羞涩……怎么办?常常陷入苦思。
忽然有一天,在胡乱挥动铁箫时,脑子里灵光一闪:自己也不是一无是处,前两次打架,不是应付得挺有章法么?“对!学武!”这念头像电光一样照亮了心田。琢磨了几天后,这想法更坚定了。“京都藏龙卧虎,到了那儿先拜个名师,学一身本事,再去见雪莲!”主意打定,他就不愿再在客栈待下去,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去京都。结清了房钱,出门找到驿站,依旧搭上了去京都的马车,心里懊悔:“早知这样,卖马时该留一匹,学会了骑马,赶路也快些。”
他这边一动,曾凤儿也跟着动。见张曾云还是穿着旧衣服搭车,暗赞:“果然是高手风范,够低调!”于是翻身上马,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曾凤儿随张曾云出城没多久,又有十几个人马悄悄尾随而出。清晨出城的人多,车马喧闹,没人注意到这暗藏的杀机。
春兰与秋菊两位道姑也换了装束,脱去道袍,换上江湖人常穿的布衣青衫,骑马混在人群里,紧随其后。
秋菊低声道:“那荡阴山的白老三,这次请动了黑风山的座山雕、白眼狼兄弟,还勾结了海城丐帮的头目‘刁狗子’。这些人凶名在外,绝不是他们俩能对付的。”
春兰神色沉稳:“不怕。师父和两位师叔,还有夏竹、冬梅两位师妹,都到了。”
秋菊惊讶:“你已经通知师门了?”
春兰点头:“上次查清劫匪是荡阴山五鬼干的,我就传讯师门了。这五鬼要是再起歹心,曾师妹一个人绝对应付不了。”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可惜这次没能把荡阴山五鬼全引出来,一网打尽!”
秋菊也恨声道:“这五鬼老在咱们沈城地界作恶,几次围剿都被他们狡猾地跑了,哼!”
张曾云哪能想到,自己一出城就牵动了这么多风云?更想不到,上次那伙劫匪竟然专门请了高手来对付他。他只当劫匪是冲那女子去的,而那女子现在不知去向,就算报仇也该找她。何况自己手下又没伤人命,跟那劫匪无冤无仇,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怎么会引来报复?
就是曾凤儿也没想到,自己虽然改了妆容,还是被认出来盯上了。上次的劫杀风波远没平息,一场更大的危机,已经在前路悄然布好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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