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曾凤儿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张曾云脑中一片空白,哪还顾得上思考?他只能瞪大双眼,死死锁住那森寒剑光,凭着求生本能,将乌青铁箫在身前胡乱挥舞格挡。
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曾凤儿剑招越发凌厉迅疾,可让她羞愤欲狂的是,无论她如何变招强攻,眼前这男子只守不攻,身形看似狼狈,却总能险之又险地将她的剑锋荡开,自己竟久攻不下!
她哪里知道,张曾云此刻全凭身体的本能在硬撑。识海中,那日月天轮一反常态,竟缓缓逆向旋转,缕缕难以言喻的神异气息从中溢出,悄然融入他的四肢百骸。这股气息与他双目中“摄魂情眼”捕捉到的剑势轨迹、力量强弱奇妙呼应,驱使着他以最简洁、最精准的力道,堪堪挡住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这种“越战越强”的感觉,在曾凤儿眼中,却成了赤裸裸的戏弄——他分明游刃有余!那紧张惊恐的表情,定然全是伪装!“可恶至极!”曾凤儿怒火攻心,银牙紧咬,一股狠劲涌上,竟强行催动起超出自身极限的一式杀招,剑光暴涨,直劈而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曾凤儿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沛然巨力自剑柄传来,虎口剧震,青光宝剑竟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跌落在地!
她呆立当场,震惊莫名。下意识地,她竟想空手扑上,但身形刚动,不知想到了什么,猛地收住脚步,脸颊瞬间飞起两片红霞。她恨恨地瞪了张曾云一眼,连地上的佩剑也顾不得捡,猛地一跺脚,转身如一阵红云般掠去,消失在人群视线之外。
“好!……好!……好!”
围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怪叫,掌声雷动。
直到那抹红色彻底消失,张曾云紧绷的神经才轰然松懈。刹那间,虚脱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前胸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几乎站立不住。豆大的汗珠顺着滚烫涨红的脸颊不断滚落,湿漉漉的头发甚至蒸腾起丝丝白气。握着铁箫的手垂向地面,手指兀自抖个不停。口中干涩如同含炭,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全身力气仿佛被抽空,连动一动小指都成了奢望。
周围人群见他伫立不动,只道他在等待“胜利”的加冕,几个好事之徒嬉笑着便要上前“道贺”。就在这时,破空之声传来,四名年轻道姑飘然落下,分立张曾云四周,将他护在当中。随后,一位发间隐见银丝、神情冷肃的年长道姑缓步走近。
“绝情道姑!”人群中有人低呼,认出了来人。
绝情道姑目光如电,扫过张曾云异常的神态。她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略一探查,眉头微蹙——他体内空空荡荡,竟无半点真气流转的痕迹,显是脱力所致。她心中暗忖:“此子实力分明远胜凤儿,却只守不攻,宁可虚脱至此也不愿伤她分毫……看来对凤儿用情颇深。如此心性,倒也……勉强配得上。”她抬眼对那四位道姑吩咐道:“梅、兰、竹、菊,他已脱力,行动不得。带他回去。”言罢,拂尘一摆,转身离去。
春兰、秋菊两位道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张曾云的胳膊,轻轻一提,便将他双脚离地带起,身形轻盈地跃出人群。冬梅、夏竹紧随其后。
张曾云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两位道姑“挟持”着,在屋脊巷道间飞掠。不多时,众人来到一处名为“老君洞”的道观前,却未进正观,而是沿着旁边小径转入一座清幽宽敞的宅院。此地乃是道观俗家弟子修炼传道之所,三进十间,颇为气派。
厅堂之内,气氛肃穆。不仅绝情道姑在座,上首还端坐着老君洞掌门慈行道长。他身侧侍立着两位面容古板的道长,正是“无情”、“断情”二位师兄,以及一位神色清冷的女冠,绝情道姑的师妹“离情”。曾凤儿的父亲曾庆凡,亦是一身道袍打扮,垂手侍立在掌门身侧,执壶添茶。他头发已然花白稀疏,眉宇间锁着深深的忧虑。
曾庆凡身世孤苦,父母早亡,妻子也于前些年病故,无兄无弟,膝下唯有曾凤儿一女。他一心向道,却因女儿归宿未定,心愿难了。为了让女儿嫁个好人家,他咬牙将家中数百亩良田家产尽数充作嫁妆。岂料女儿性子刚烈要强,不知从何处学来,竟异想天开地要以比武招亲之法寻个上门女婿。曾庆凡拗不过爱女,只得求师父慈行道长和女儿恩师绝情道姑成全。哪知比武三月有余,竟无一人能胜出。今日乍见“良婿”出现,他以为是喜鹊报喜,天降良缘,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张曾云被春兰、秋菊带入院中放下,身体依旧僵硬如木。两位道姑互看一眼,各出一掌按在他后背,渡入一道温和真气,疏通他因过度紧张和力量冲击而淤滞的经脉。好半晌,张曾云才觉僵硬稍缓,勉强能活动手脚。手中紧握的铁箫“铛啷”一声砸落在地,他慌忙弯腰拾起,紧紧攥在手中,茫然无措地站在厅堂中央,承受着众人审视的目光。
慈行掌门道长端坐上位,眼目低垂,仿佛入定,只是偶尔将手中茶碗送到唇边,轻啜一口香茗。身前左右侍立的道长道姑们个个面色肃然。曾庆凡更是紧张得执壶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绝情道姑拂尘一甩,打破沉寂,声音清冷:“你姓甚名谁,师从何人,家住何方,家中还有何人?一一道来!”
张曾云心头一慌,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将自己的出身来历和盘托出。
绝情道姑听完,心中微沉:“出身寒微,家世低贱,实非良配……他方才未提师门,莫非是师门有训,未出师不得外传?”她做不了这个主,目光转向掌门身旁的曾庆凡。
曾庆凡见她望来,强自镇定,手中茶壶微抬,作势要给掌门已近满的茶碗续水。绝情道姑会意——这是表示“满意”。原来比武之时,曾庆凡亦在人群中,目睹了全过程,对张曾云本能展现的“实力”和“留情”印象极深。
绝情道姑略一沉吟,转回身对张曾云道:“今日比武招亲之事,你既已……”
“此事是误会!”张曾云情急之下,顾不得礼数,急声打断。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张曾云顶着压力,结结巴巴地将事情原委——如何被绣球砸来本能反击,如何被曾凤儿误会并逼得不得不应战,自己又如何确实不懂武功——艰难地解释了一遍。
厅堂内一片寂静。众道士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恍然,接着神色变得复杂古怪起来,有啼笑皆非,有难以置信,也有几分同情。
曾庆凡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旋即又变得煞白,执壶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心中又是惭愧又是苦涩:“果然……果然生出是非来了!”他本就极力反对女儿搞这比武招亲,最怕的就是闹出这等难堪局面,却不想竟来了个最狠的——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居然“看不上”他女儿!“这……这可如何是好?传扬出去,凤儿将来怎么做人?”巨大的懊悔和担忧几乎将他淹没。
绝情道姑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再次望向曾庆凡。曾庆凡则失魂落魄地将目光投向自己的师父慈行掌门。
厅堂内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
一直沉默的慈行掌门终于缓缓放下茶碗,眼目依旧低垂,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看过张曾云一眼,只淡淡道:“今日乏了,都回去歇着吧。此事……容后再议。”说罢,起身径自离去。
绝情道姑暗松一口气,立刻吩咐:“春兰,带他去安顿歇息。”又对夏竹道:“竹儿,去将凤儿唤至我房中。”言毕,与无情、断情、离情等人紧随掌门身后离去。
张曾云被春兰带到一处僻静小院,安置在一间干净厢房里。很快,两名俗家弟子模样的道童送来茶水点心,将门轻轻带上,便侍立在门外。张曾云心中一沉——这是被软禁了!他惴惴不安地在房中枯坐片刻,转念一想,自己既未伤人,也解释了误会,对方应不至于加害,心绪才略略安定。心神一松,强烈的饥渴感顿时袭来,他也顾不得许多,自斟自饮,吃起点心来。
……
那红衣女子曾凤儿,此刻正在自己房中烦乱不堪。与张曾云交手之初,全因羞愤气恼。对方个头虽高却瘦削,衣着寒酸,武器更是根粗笨铁棍,她心底是半分也瞧不上的。然而激斗之中,不可避免地与张曾云那双精光湛然、深邃难测的眼眸数次对视。此刻静下来,那眼神竟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脑海,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愈想忘却愈是清晰,搅得她心绪不宁,坐立难安。
“凤儿师妹,师父唤你,快随我来!”屋外传来师姐夏竹的声音。
曾凤儿心神不属地跟着夏竹来到绝情道姑房中。“师父。”她低声唤道。
绝情道姑正端坐饮茶,闻声抬眼看向爱徒。只一眼,她心中便是猛地一沉,暗道:“糟了!凤儿眼中情丝隐现,分明是动了凡心!孽缘啊孽缘!”凤儿是她最看重的俗家弟子(记名弟子),天资卓绝,修为已达炼气三层,剑法已得她七八分真传。她本寄望凤儿能勘破情关,保持元阴之身,将来接她衣钵,追求无上大道。没曾想她竟自陷情网,搞出这比武招婿的风波。原本想着,若她能在俗世中经历百年,看破情爱虚妄再行出家,也未必不能证道。可如今看她这情根深种而不自知的懵懂模样……绝情道姑心中一声长叹:“痴儿!孽障!”面上却不露分毫。
“秋菊,”绝情道姑淡淡道,“你把那小子的话,原原本本说与你师妹听。”
秋菊应声,将张曾云在厅堂上的辩解之言复述了一遍。
曾凤儿听完,一张俏脸先是涨红,继而变得煞白,贝齿紧咬,眼中几乎喷出火来:“我……我还看不上他呢!让他滚!立刻!马上!”羞愤与自尊让她脱口而出。
绝情道姑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对夏竹道:“竹儿,带你师妹去寻你曾师叔吧。”
待夏竹和强压怒火的曾凤儿离去,绝情道姑对秋菊吩咐:“菊儿,你与春兰一道,即刻将那小子送出观去。从何处带来,便送回何处。”秋菊领命而去。
空寂的房中,绝情道姑默然独坐片刻,端起凉了的茶啜了一口,望着袅袅茶烟,低语喃喃:“若就此斩断,于她……未尝不是一场造化。”语气中带着一丝决绝的寒意。
……
张曾云正在房中喝茶,春兰、秋菊推门而入,言明送他回去。他心头一喜,连忙起身。依旧如来时一般,春兰秋菊左右架起他胳膊,腾身而起,不多时便将他送回了最初比武的广场。此时天色已晚,人群早已散尽,偌大的广场空空荡荡。张曾云辨明方向,匆匆赶回自己落脚的客栈。
接下的日子,他竟一连数日闭门不出。
一是心有余悸,生怕那红衣女子再找上门来纠缠报复。二是身体出了古怪状况。自那夜睡下,第二天醒来,浑身便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又似筋骨被寸寸拆开重组,酸痛麻痒难当,在床上辗转反侧,痛苦不堪。皮肉触之即痛,腿脚僵硬如木,连上下楼梯都异常艰难。更诡异的是,身上整日黏腻不堪,散发着浓重的汗馊味,一日之内竟需冲洗三四次。这般折磨足足持续了三日,那剧痛酸麻才稍减,直到七日后,方才能如常行走。
他自然不知晓,这非是病痛,而是日月天轮逆转释放的神异气息,强行冲刷改造他这具凡胎俗骨所必经的“洗髓”之苦。
他更不知道的是,那曾凤儿得知他竟被师父派人“送走”后,一股无名邪火直冲顶门,全然忘了自己曾气急败坏喊出的“让他滚”。她在沈城的大街小巷发了疯似的整整搜寻了他三日,却杳无踪迹。这结果如同火上浇油,让她怒不可遏。猛地想起秋菊曾提过,这小子是要去京都的!
“好哇!定是趁乱跑了!”曾凤儿恨得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她胡乱收拾了行囊,给父亲留下一封简短书信,牵出自己那匹神骏的快马,翻身而上,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翻腾,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城门,朝着京都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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