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宇航非要拉我陪他打游戏,我们从半夜十二点打到第二天早上,第二天也是如此。 第三天他为了玩《王者荣耀》里面的角色李白,拉着我看了前段时间很火的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说如果玩李白想要像我一样那么厉害的话,一定也要了解历史上的李白。他是学理科的,我是文科。我当初也是因为手游开始了解李白,初一的时候就把《李太白全集》翻烂了。那时候每天吟诗舞剑(舞的剑是教鞭,有次还被班主任看见了),好不痛快。我喜欢李白很多年了,不过长大后觉得,有时候杜甫的诗还要更有味道。 电影还不错,他说自己看不懂,拉着我一边看一边向他讲解。看完之后我跟他说李白现在唯一存世的真迹一个字接近两个亿,他在电脑上搜索出来那副《上阳台帖》。我对着他吹了几个小时的牛逼,从李白真迹扯到乾陵和摸金校尉。他说以后一定要去盗墓,还要拉我入伙,我婉言谢绝了。 第四天倒回时差,下午在阳台看了会儿书。天气很好,马上入冬了,有一点点冷,我加了件外套。 起了一点风,我不禁起身看了会儿天空。夕阳缕缕射来,颇有几何的美感。我仿佛从最下面那一根余晖的金丝中闻到了我老家院中棉被的气味,往上依次是杉树林肃穆伫立的呼吸、母亲给我掏耳朵时发丝拂过脸上的痒痒感觉、还有那波光粼粼的河面和枯黄的稻田,田埂这边是我在小跑,那端的顾恨水一动不动凝视着我。 那片离我们最近的稻田永远是能得到孩子的天真稚气的青睐的。我们曾拿着长长的竹竿接着一个天上的塑料袋,一路从村子的最后面跑到马路前,一群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在秋末冬处的漫漫田野上奔跑,那时候我的身体素质应该还是不错的。 那片阳光下还有我那所蓝瓦红墙的县中。那时候李奇然还写诗,写过的一首关于鹿的诗让我陶醉不已,那感觉像是下午茶的抹茶司康气味弥漫在惬意无比的具有果冻般质感的时间里,温柔治愈又芬芳馥郁。这又让我想起了那首被我弄丢的诗——换手机的时候忘记转移备忘录了——诗中的女孩在那个碎金炎夏的异国街道上漫步时听着R&B音乐,走到她身边会闻到冰冻的香草冰淇淋香味。那首诗丢掉了真的可惜,虽然有些缺点但我还是很喜欢的,那次丢掉了好多诗。反正就是那种味道吧,那种治愈的抹茶香味吧。我只有在看一部日本动漫和第一次读戴望舒的《雨巷》的时候有过那种感觉,因此我记住了李奇然的那首诗。他拿给我看的时候说“瞎写的,写的一点不好,都不好意思给你看。”我读完后就像上面说的那样对他如实表达了自己的喜爱之情,他猛然跳起来说了句“真的啊!”然后一把拉住我,说:“其实我觉得这首诗写的特别好!我写了一个晚上!” 就在那样的夕阳下,我坐在他的电瓶车后面和他说笑着,发出长长的一串笑声。他几乎要把头扭过一百八十度,对我说:“你怎么笑的跟李白一样?” 李白的笑谁听过?没人听过,没人知道,但是那一刻我的笑声是和李白一样的。他那句话使我高兴了好多年,直到现在都是。 “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 吟诗的声音从我上方传来,应该是从四楼的宿舍阳台传来的,我在三楼。这几句诗在我的思绪飞到那么远的地方时传来,竟有几分“应景”,虽然阳台的景色不比滕王阁,但此时也不差啦。 晚上陈凡打游戏,他玩手机喜欢上床躺着玩。当时也不知是到了什么激动之处,想赶紧上床,就一手扒着那个松松插在床边的护栏上就想两脚爬上去。那个护栏我是从来不敢扒拉的,上床必须用扶梯的。结果可想而知,他重重摔了下来,金属护栏和他快两百斤的体重狠狠砸在瓷砖地板上,像一颗小当量核弹。 “我的妈,怎么搞的。”我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罗宇航也把头扭过来,还摘下了蓝牙耳机。 “妈的。”他捡起手机,还好没摔坏。 “没事吧?” “背有点痛。” “My back,my back!(我的背,我的背)”我想起《蜘蛛侠》电影里主角彼得摔下来时的台词。 他没有回应我的风趣幽默,把护栏重新安装好,爬了上去继续打游戏,一边嗷嗷嚎叫一边打着未结束的比赛。 “陶潜,我好疼,我怕我要死了。”那局游戏打完,他在床上对我说道,这个时候他开始考虑严肃的生存还是死亡的问题了。 “严不严重?伤到内脏了吗?” “有可能,我感觉真的好痛啊,妈的。” “那怎么办?去医院看看?” “明天一早就去。” “今晚就去,你睡一觉可能就彻底下线了。” 我外公就是这样没的。 他想了两秒。 “好,陶潜,你陪我去吧。” “可以。” 他从床上下来,以往都像战时前线般激烈的动静第一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无比的动作。刚好半夜十二点了,外面冷,我加了好几件衣服,他就加了一件薄薄的外套。我们下楼去和宿管报备,签完字后就出了门,打了一辆出租去医院。 外面的风冷的的我浑身颤抖,医院外的马路和我当年一个人去镇上网吧时的国道简直一模一样。他去检查,医生说就这样直接看是看不出来病灶所在的,要做个CT检查。一问要一千多块钱,他面露难色,出门和家里人打了个电话沟通了一下。最后他的生命在他眼里就没那么重要了,随便开了点止疼药就回去了。 我们买了夜宵,打车去他在合肥读高中时来过几次的网吧包夜,我什么都没玩,太困了,睡觉了。他疼的睡不着,打了一晚上电脑游戏,到六点钟把我叫起来,网吧离学校不远,我们一路步行回了学校,我中午又补了一觉。 过了几天,陈凡完全康复了,那健康且充满生命脉搏和大自然的澎拜力量的呼噜声又渐渐响起。 他摔下来的半个月后,一个周一他突然回了家,什么都没有说。因为他周一没课,家又在合肥,所以我们都以为他像以往一样回家吃吃喝喝睡大觉了。 等到他回来,一进门,他就激动地呼喊我的名字,好像我们有二十年没见了。 “陶潜!”他笑着走过来。 “怎么了?” “妈的,我花了一千多买了个游戏账号被骗了。警察现在已经把那个人的身份证和住址都查出来了,妈的,我要让他倒霉。” “啊?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下,前天吧。” “所以你回家是去派出所报案了啊?” “对,因为要去户籍地的派出所才可以,辅导员还给我爸妈打电话了,妈的。” 我笑死了。 “完了,要开班会了。” “对,我去!”他把手对我一指,笑着说,“辅导员说要开班会,我要被点名表扬了,妈的。”他说要用法律武器狠狠制裁这个混蛋,我想起了宿舍大门上的横幅:“买卖游戏账号要小心,脱离平台交易真不行”。不得不说,陈凡是个人才。他还从家里带了点红烧牛肉,晚上我们去食堂吃饭分掉了,是他自己做的,味道挺不错的。 那天之后,我口腔溃疡犯了。高中的时候偶尔有过口腔溃疡,但是不严重而且很快就好了。大学三年都没有过,突然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它们一下子卷土重来,而且几乎满嘴都是,疼的要命。 我根本无法咀嚼,疼的想死。这东西又只能等自愈,难受,太难受了。那一周可以说是茶饭不思,又是无时无刻不在思着“茶饭”,因为我几乎咀嚼不了食物。有时忍着剧痛猛的咬两口肉,又立刻后悔地想吐出来,太折磨了,原来能好好吃饭是这么幸福的一件事。人类是这样的,总在鼻塞的时候想着正常呼吸的日子,牙疼的时候想着牙不疼的美好时光。那一整天,我听不进课,看不进书,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半夜不知何时睡着,第二天没有一点点好起来的迹象,依旧疼的要命,连吞咽口水都会剧痛难忍。哎,我有罪,我祈祷,我没有积德行善,我总是胡思乱想,我认罪伏诛。那个我看不见的超自然力量的代言人啊,行行好吧,我错了,别折磨我了。 我想起了我姐姐有段时间经常口腔溃疡,她每次把嘴里的小白泡指给我看的时候我都忍不住想笑,现在又疼的想哭。那时候奶奶会把葛粉拿开水冲泡了给她喝,据说会舒服很多,很快就好了。我好想喝啊!葛粉加点葡萄干味道也特别好。可惜我不在家,就算葛粉从老家寄过来我还要买个碗来泡呢,而且我外公走了,家里上哪儿搞葛根和葛粉啊? 想到这里,我心里好难受,并不是为外公难受,我和他见面不太多,我是留守儿童,一直待在爷爷奶奶家。可是外公去世我妈妈非常伤心,几乎是一夜憔悴白头,现在想来我也难受了。 睡眠时间长不了,早上很快就醒了。我去食堂买了点热乎的桂花椰奶喝,吃了点小笼包,小心翼翼地找角度咀嚼。可还是很疼,最后很多小笼包都是囫囵吞下了。 “这么烫吗?” 字筱雨坐到我对面,她穿了件棕色的羽绒服,戴了个毛线冬帽。 “疼。” “什么疼?” “口腔溃疡了。” “我看看。” 我掀起下唇,露出两个白色的小白泡给她看。 “哎呦,很严重?” “我想是的。咀嚼不了食物你懂吧?吞咽也疼,我现在说话都疼。” “乖乖,”她挑了下眉毛,“那你现在都吃什么?” “不知道啊,准备吃面吃米线吧,感觉可能会好一点。” “那不还是要咀嚼吗?” “咀嚼米饭太要命了,很多菜和肉也是,豆腐好一点。” “吃点清淡的。” “没什么食欲啊,但是又怕自己饿死。” “你可以喝粥啊,笨蛋。” “粥?我最讨厌喝粥了,超级讨厌。” “啊?为什么呀?” “就是不喜欢呀,我妈喜欢喝,但是我喝不下去,太寡淡了,加点榨菜我还能勉强吃下去,但是要很多榨菜。” “你只喝过白米粥吗?” “额,差不多吧。” “你可以尝尝别的呀,比如皮蛋瘦肉粥什么的。” “哎——我想起来了,我本来是不吃皮蛋的,但是我大姑做过一次皮蛋瘦肉粥给我吃,后来我就吃皮蛋了。” “味道怎么样呢?” “嗯…你这么一说,皮蛋瘦肉粥倒是可以试试。” “好呀,我知道一家粥店,他家的外卖很不错的,你可以‘try一try’(试一试)。” 她打开手机指给我那个店家。 “你中午就试试这家的皮蛋瘦肉粥呗。” “可以。” “我也想尝尝了,很久没吃了,你点外卖的时候和我说,我和你一起点,到时候一起拿。”“我自己拿可以的。” “外卖就在我宿舍楼下啊,我拿多方便,到时候我就拿来这里,你下楼来吃好吧?” “那真是感谢你了。” “好,就这样说定了哦?” “说定了。” 她展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微笑,又转了转眼珠看向我空空的盘子。 “感觉很不好受吧?” “疼到什么都不想做。” “哎呦,倒霉哎。就这样吧,我还有课,中午见。” 快下课的时候,我给她发消息,她点了两份粥。我回宿舍坐了十分钟左右,她叫我去食堂吃饭。 早上那个座位已经有人了,她在一个靠窗的卡座等我,旁边的座位有很多情侣。她朝我挥挥手,我坐到她前面,我的皮蛋瘦肉粥已经摆在面前,她点的是一份小米粥和几块小糍粑。 “怎么样?” “挺好的。”我发现喝粥确实比咀嚼米饭和面条要好很多,能缓解不少疼痛。皮蛋瘦肉粥味道很好,发明这道菜的人智商肯定他妈的超过一百八十。 “感觉好一点不?” “嚼瘦肉还是有点疼,皮蛋和粥很好。” “啊?这样啊。看来真的蛮严重的哎。” “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真的奇怪。” “下次试试别的粥,黑米粥八宝粥什么的,等你好点了,可以试试番茄牛肉粥。肉还是要吃的呀。” “肉,不吃没关系的。我父母那辈小时候一年也就过年能吃点肉。” “这样的吗?你不是无肉不欢的吗?” “我光吃白米饭都能吃下去,这方面我有时候没什么要求。” “光吃白米饭?” “是的,连我妈都看不下去。” “哈哈,那你还真是厉害,是我的话起码也得有点老干妈什么的才行。” “其实人类诞生之初是没有一日三餐的概念的,也没有什么主食副食之分。有猛犸象肉就吃猛犸象肉,有青蛙肉就吃青蛙肉;找到浆果就吃浆果,找到贝壳就吃贝壳。” “狩猎采集之类的?历史吗?” “就是说一日三餐之类的东西都是农业革命以后才搞出来的,其实它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的刻度并不长。一夫一妻制也只存在了六千年,在人类几百万年的历史上只能算是个新鲜事物。” “是这样嘛?有六千年?我们中国以前不一直是一夫多妻吗?” “中国古代实行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跟一夫多妻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哦…”她垂下眼睛用勺子搅拌着小米粥。 “好久没和你一起吃饭了。” 我想了想。 “是有段时间了。” “糍耙要吗?” “咬着疼。” “我忘了,哈哈。” “没办法。” “你晚上也喝粥吗?” “嗯,我自己点。” “没事,我也喝粥,我给你点,你给钱就行了。”“不用你一直帮我拿的,你吃自己想吃的就行。”“我只是想喝粥而已,怎么了?” 我感到有些尴尬。 “哪有陪我一块儿一直喝粥的啊,我又不是小宝宝还需要别人哄。” “看见我出现在眼睛里就不耐烦了?” “不是的,只是不用为了帮我拿外卖就陪我点粥喝吧,你点其它的陪我吃我都没意见。” 她闭目对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重又定睛看着我说: “本来我是准备那么做的,但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我现在就要陪你喝粥,你点一餐粥我就点一餐粥。” 要命。 “别,这样也太奇怪了吧。你这样我只能吃米饭了。” “你吃米饭我也吃米饭啊,我就每天陪你吃,直到你口腔溃疡痊愈为止。” 我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把粥喝完。我刚准备开口,她瞪着眼提前发话了: “不行——” “我还没说呢。”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我淡然一笑。 “不是,我是想说谢谢你。” “喔?” “就是感谢你啊,如果你真的能陪我天天吃饭,不管是粥也好别的什么也好,真的感谢你。” “怎么突然搞的感伤起来啦?这不太像你的风格哎。” “只是有感而发罢了。就比如说感冒吧,当你得小感冒的时候你是很难受的,虽然会慢慢自愈,但是那种难受的感觉是会存在很长时间的。这种情绪如果发挥的太过又会显得很矫情,特别是男的,我们自己都不屑于此。大多数情况下,我们都是自己默默忍着直到结束,最多一开始发两句牢骚而已。这个时候病人的思想会有一些变化——如果别人安慰了他一句,他就会在心里想为什么不多安慰我两句?为什么别人没有得病健健康康的生活着?他会在心里想:你看,就那个人,那个生龙活虎的活蹦乱跳的人,他现在体会不到我的感受,要是他也病了看他怎么跳的起来。所以我觉得如果一个人能牺牲自己的时间和精力——哪怕是编造些善意的问候,去与别人共情、分担难受的情绪,那他无疑具有高尚的美德。事实上除了我妈这世界上我还找不到第二个人能给予我如此包容的无声的慰藉。” “坏了,我成你妈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完这句话,随后扑哧一笑。 晚上我喝的是番茄牛肉粥,味道也很好。我突然觉得粥是如此可爱,甚至于记忆中那比白开水还寡淡的白米粥也变得惹人爱怜起来。感谢粥,当然,也要感谢字筱雨。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选择吃的小笼包,我也不想三餐都喝粥,小笼包皮很薄,也算比较好咀嚼的。我想我活了二十几年吃了这么多东西,只有在此时真正系统科学地尝试去整理各种食物的咀嚼难易程度。事实上很早以前我就有过相关的联想,因为我发现有些韭菜比一大把口香糖还要耐嚼的多,口香糖是可以吞咽下去的,而大多数时候你遇到的那种韭菜不行。你还会尝试下多咀嚼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磨碎食物吞下去,可最后往往是徒劳。在该继续咀嚼还是吐掉之间反复摇摆,这种韭菜对我这种极度反感浪费食物的人来说是一种灾难,更糟糕的是这会让你看上去像一头反刍的牛。 其实韭菜也算一种青草,对吧? 不管怎样,小笼包要好咀嚼一点。中午点了山药瘦肉粥,字筱雨仍然喝的小米粥。偌大的食堂有这么两个人天天对着喝粥,看上去确实挺有趣的,如果有人注意到了的话。 “陶潜。” “嗯?” “你没发现我变了吗?” 我仔细看了看她。 “换发型了?” 她的头发好像蓬松了一点,不似从前那样乌黑笔直发亮,可能是冬天戴帽子戴的。 “不是。”她浅浅笑了笑,看着正在搅拌的小米粥。 “我眼拙,没看出来。” “我想说点你反感的话题,但是希望你不要太在意。” “说吧,没事。” “你为什么不谈恋爱?” “缘分没到吧,可能。” “‘缘分’…算是什么?” “这不是封建迷信啊,万事万物都要缘分的。” “是吗?” 她一手托着下巴看着我,仿佛在打量素描对象。 “你真的有过恋爱史吗?” “有过一段,很早了,初三吧。” “哈哈,是吗?你真的有?我一直以为你性冷淡呢。” “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就观察得到的结果啊,别见外啊。” “对恋爱冷淡的人应该是很难写诗的吧。” “为什么?” “因为情感的波动是很重要的啊。” “你给你的…应该说是初恋?写过诗?” “是的,写了一大堆。” “一大堆?” “几十上百吧,最后都没了,我现在也不记得。”“啊?为什么呀?” “拿水泡了,用火烧了,最后扔了呗。” “啊…看来对你打击蛮大的哎…不会觉得很可惜吗?” “那时候写的诗也不好,文学价值几乎为零,所以也不是很可惜。” “是吗?八卦一下呗,你们之间?”她故作了俏皮的语气。 “不了吧,没意思。” “好奇嘛。” “一言难尽。” “听过每个男生都忘不了他的初恋。” “可能吧,你能忘?” “谈的太多,想不起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看来你很喜欢她。” “此话怎讲?” “开不了口就是忘不了呗,忘不了就是放不下呗。” “如果某天和你一块儿喝点酒好好吃个饭,我也许会说吧。可你看我现在哪有心情说那些陈年往事呢?我讲话都嘴疼。” “哈哈,好吧好吧。下次请你吃饭你讲就好了。” “我请你吃饭。” “都行。”她昂头眯着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又说道:“我问你这些事情你不会反感吗?” “不反感啊,还好吧。” “我可没提什么我对于你的感情之类的啊,我不是‘抛砖引玉’来推销我自己的哎,单纯对你的好奇而已。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像性冷淡者。” “抛砖引玉”,她这成语真是用的可以。 “我都懂,只是朋友间的闲聊罢了。” “你就不好奇我对你的感情吗?” 我停下舀粥的动作。 “这就是变化?现在对我的感情?” 她一边说一边不自觉的微笑起来,眼神从我的眼睛慢慢移到下方,到我们的粥和桌子上,那样子就像是小学生在背诵课文。但那是一篇喜欢了很久很久的、早已滚瓜烂熟的课文,一直在等着老师抽背。 “我喜欢你啊,比喜欢还要喜欢,可能是爱了。所以我希望你不要性冷淡,你能给我热烈的回应。我变了因为我现在很想抱住你,最好还能亲你,我想听听你心跳加快的样子,再闻闻你身上的味道,蹭蹭你的脸,然后听你说情话,看你写给我的专属于我的诗。我还要带你到遥远的地方,还要去你的家我的家,和你同床共枕。但是我现在变了,因为我知道你不喜欢太直接的女生,所以我不想显得那么轻浮,我要变的矜持一点。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没有抱住你了,但是我浑身的细胞都在跳动啊,就是手臂下方和小腿都酥酥麻麻的感觉,鼻尖也麻麻的。可是我要变的矜持,不然你就会讨厌我了,又要离我而去了。” 我呆住了一会儿,直到她的眼睛重又和我对视,她脸上恶作剧般的笑容里掺杂了一丝羞涩。 “你对‘矜持’的定义还真是特别。” “怎么样?我现在是不是特别像一个乖乖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喜欢乖乖女啊。” “我是这样的吗?” “难道不是吗?” 我愣了两秒。 “也许你说的对。”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感觉,对我。”她端坐好,朝我眨眨眼,就差打个响舌了。 “你是指心动之类的?” “是啊。” “有一点吧,有一点好感。” “是男女爱情方面的?” “是男女爱情方面的。” “什么程度?” “嗯…如果拿珠穆朗玛峰作上限的话,至少也有小区门口穿开裆裤的小屁孩堆的小沙堆那么高了吧。” “啊?就只有这么点嘛?拜托拜托,高一点好不好?至少有乔戈里峰那么高吧?” “这也不是你想让它高就高的呀,你以为它是什么?如意金箍棒?” “为什么一定是小屁孩堆的沙堆呀?” “因为这是第一次啊,第一次有这种感觉。除非是怦然心动、一见钟情之类的,那样的话我想乔戈里峰虽然不太可能,玉龙雪山那么高是有了。” “第一次对我有这种感觉?是异性之间的爱恋的感觉吗?” “是异性之间的爱恋的感觉。” “你不会骗我吧,你就这样产生感觉啦?” “没骗你。我现在虽然没有到你那种搂搂抱抱同床共枕的程度,但也想和你握握手什么的。” “哈哈哈哈…”她突然大笑起来往后一仰,一手捂住嘴,随后又一手撑着桌沿低下头缓了一缓,最后才又重新看向我。 “来,现在就满足你,握手握手!” 她满含热情地向我伸出手来,仿佛我们是相见恨晚的志同道合的人生知己。 我伸出右手和她握手,字筱雨狠狠摇了两下。 “同志!”她语气浑厚还带点颤抖,好像这两个字是被她从上世纪译制的苏联老电影中抠出来的。 “同志。”我跟着说道,她的手又薄又小。 我们松开手,她两手搓着放到腿上。 “耶!”她突然右手握拳高举,发出游乐园里小孩的欢呼。 “好幼稚呀。” “你懂什么?哼。”她放下手,重新喝了两口小米粥,说: “你没有骗我吧!” “真没有。” “那…上次你对异性有这样的感觉是什么时候?” “至少有二十万年了吧。” “真的?你这样的冰川被我融化了?就在刚才?怎么说可能性也太小了吧!” 我喜欢冰川,冰川有诗意。 “是真的。并非一定要在摩天轮上或是烟花秀下搞什么告白吧,有时候情愫的产生就是这么奇怪的。再继续深究就没意思了,因为这也是一种‘灵气’,想用逻辑严谨的科学公式去寻根问底是行不通的,搞不好还会扼杀这种灵气。” “啊?好可怕!我好不容易等到你的‘灵气’出现!你可要好好呵护它,别让它饿着冻着!多给它输点营养液!多带它晒晒太阳!” “哈哈,好的,我尽量。” 她眉眼弯弯,像是要挤出果汁来的鲜橙。 “我还是不敢相信,这太突然了。” “喂,你反应别这么大,我可没有向你告白。我只是没有撒谎,顺从并表达了内心的感觉而已。” “那我就等告白的那天好了。” “你不怕说出来就不灵了吗?” “那是封建迷信!要多说些话,说些正能量的、积极向上的好话。就像对植物放古典音乐一样,它们会长的更好!” “哈哈,好吧,那就祝它健康成长。” “健康成长!干杯!”她把小米粥端起来。 我拿我的虾仁粥和她“干杯”了,然后我俩都傻笑着呼呼喝起粥来,这两个人太奇怪了。 午饭吃完后,她在我的宿舍门口朝我挥挥手道别,临走时还坏笑着使劲捏了一下我的右手,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那天她的背影不是碎瓦堆旁的无枝枯木,而是梧桐叶飘落的荡漾的水波,动态的,跳跃的。再给她背个红书包就跟放学时的小学门口一样了。 我还是和往常一样,刷脸进了门,走上楼梯,回到宿舍。这些动作我重复过无数遍,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右手的虎口一直在隐隐作痛,那是字筱雨。